我是一名21世纪勤勤恳恳的社畜,在这个洪流推着人才不断向前的时代,我的大专文凭,像一张被匆匆略过的透明标签。它混在浩瀚的简历海里,悄无声息,仿佛从未泛起过涟漪。由于我的文凭和能力有限,所以只能从实习起就被固定在文职的格子间里。在我转正的一年,干的依旧是端茶、倒水、复印、跑腿的杂活,那些所谓的“核心业务”像远处橱窗里的奢侈品,看得见,摸不着。
微薄的工资迫使我的生活裂变成好几份。白天是办公室里最沉默的背景板,夜里化身电瓶车上与时间赛跑的外卖员,空余时间或者周末,偶尔还得换上不合身的黑衣,在陌生人的白事上,替别人流几滴职业的眼泪。三份工像三根细细的绳索,勒进肩膀,勉强吊着我,使我悬浮在城市边缘。即便这样东拼西凑,一个月到手也就三千五。一千付给永远潮湿的单间房租和水电,一千五在长途交通和最简陋的餐食中蒸发,最后能颤巍巍存进银行卡的,只有每月的八百块。每次被斥责或感到屈辱时,辞职的念头就像野草疯长,可翻开招聘软件,那“大专”二字又像一盆冰水,把我所有的勇气浇灭。我只能苟着,像墙缝里那株不见阳光的草。
终于,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连续一周加班到凌晨的我,彻底撑到了极限。雨点疯狂敲打着窗户,像无数根细针扎在神经上。办公室的日光灯发出苍白嗡鸣,电脑屏幕的蓝光刺得眼睛发疼。视线开始模糊,文件上的字迹像蚂蚁一样蠕动、重叠。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先是闷闷的钝痛,然后是一阵紧过一阵的、令人窒息的抽搐。指尖发麻,冰冷的感觉顺着手臂蔓延到胸口。
我知道不对劲,想呼救,却发现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视线最后定格在未完成的PPT上——部门经理明天一早就要、但我还差三页的PPT。一种荒谬的恐慌压过了生理的痛苦:“完了,任务做不完了,不仅要被训斥,还要被扣工资。”
紧接着,更具体、更冰冷的念头砸下来:我银行卡里只有八千多块钱,够火化吗?还有,谁会来给我收尸呢?父母早逝,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我像一粒尘埃,没有根系,也没有枝蔓。孤独此刻不再是情绪,而成了确凿的、即将覆盖一切的物理事实。
力气被瞬间抽空。我整个人滑向桌面,额头磕在冰凉的键盘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的视线迅速收窄,缩成一道模糊的光缝。窗外的雷鸣滚滚而至,像为这仓促潦草的结局敲响最后一声丧钟。
在最后一点意识消散前,我只感到一种无边的、沉重的疲倦,以及……终于可以休息了的模糊解脱。
然后,气息断了。办公室里,只剩下电脑风扇的嗡鸣,和窗外永不停歇的、淹没一切的雨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