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是哪里？！”
“有人吗？救命啊！”
“我的头……好痛……”
“……”
意识像沉在海底的铁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拖拽上来。
首先恢复的是听觉——模糊的、重叠的人声，像隔着厚重的水层。接着是触觉：身下是一种温润而坚硬的材质，既不冰冷也不温暖，只是存在着。最后，视力才勉强挣脱黑暗的束缚，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
不是雪那种有质感的白色，也不是墙壁那种有界限的白色。这是一种纯粹的、弥漫的、几乎令人眩晕的白。光源似乎来自四面八方，没有影子，没有角落，只有一片柔和却令人窒息的白芒。
这白，白得令人心慌。它抹去了一切参照，吞噬了距离感。林晏甚至无法准确判断这个空间有多大——十米？二十米？还是更大？那种失去空间锚点的感觉，比直接的压迫更让人眩晕。
林晏支撑着坐起身，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周围散落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穿着各异。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脚下。一双普通的深蓝色运动鞋，鞋底还沾着些许暗红色的干涸泥土，那是他赶公交，在环卫带上蹭的泥泞。下意识地挪动了一下脚。没有声音。他加重力道，用鞋底蹭了蹭地面，鞋底那些清晰的泥巴，竟然没有在那片纯白上留下哪怕最浅淡的一丝痕迹。
离他最近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正揪着头发，蜷缩在地上。
“什么鬼！”男人的声音里满是焦躁与崩溃，“我正熬夜赶项目！代码就差最后一段调试了！今天交不上去，明天我就得卷铺盖走人……这到底是哪儿？！谁干的？！”
“放我出去！听见没有！放我出去！”尖锐的女声炸响。
斜对面，一个染着栗色长发、妆容即便有些花了也难掩精致的女人，正用力拍打着墙壁。她穿着米色风衣和黑色西裤，每一掌都拍得实实在在，却只发出被吸收的闷响。
一旁，另一个穿着紧身运动背心、肌肉贲张的男人正徒劳地试图在光滑的壁面上找到着力点，粗壮的手臂因用力而青筋凸起，脸上混合着愤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这墙滑得跟抹了油似的！”他低吼着，话音落下，他还不解气的踹了一下。
林晏的目光继续移动。
角落里，一个穿着蓝白色校服、扎着马尾的女孩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将脸深埋进去，单薄的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离女孩不远，一个约莫五十多岁、穿着深灰色棉布外套的中年妇女，正闭着眼，双手合十，枯瘦的手指间挂着一串磨得发亮的木质佛珠，嘴唇飞快地翕动，念念有词：“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保佑，大慈大悲，救苦救难……”
还有一个穿着皱巴巴白衬衫、打着歪斜领带的男人，背靠着“墙”坐在地上。他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那片虚无的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灵魂早已抽离，只剩一具空壳在此。种种表现很难不让人联想这人究竟之前经历了什么。
最后，林晏的视线落在了稍远处那个一直静坐的男人身上。他看起来四十上下，寸头，坐姿如松，双手平放膝上，脸上有几道浅淡却清晰的旧疤。在一片惊慌嘈杂中，他的静止格外突兀，也格外……沉重。林晏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三秒。
林晏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三秒。
“各位。”
声音响起的瞬间，所有人都看向声音的来源——正是那个坐姿沉稳的男人。他站了起来，不算高大，但站姿有种磐石般的稳定感。
“我叫陈稳。”他开口，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个人的脸，“我知道你们很困惑，很害怕。但是你们必须接受现况。”
“什么意思？”栗发女人警惕地后退半步。
“一会我会把门打开。你们接下来要做的事很简单：跳水，活着，撤离。”
“跳水？”运动男皱眉，“这他妈算什么？”
栗发女人的脸色突然变了。她盯着陈稳，手指开始颤抖——不是恐惧，是愤怒。
“你……”她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陈稳平静地看着她。
“你知道哪里可以开门！好啊！”她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声音越来越高，“你就是绑架我们的人！对不对？！”
她冲上前，几乎要抓住陈稳的衣领咬牙切齿起来。运动男也站了起来，眼神变得凶狠。
“放我出去！你们这是非法拘禁！我却你们赶紧把我放了，不然我就要报警了！”她的声音尖锐，刻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说着就要摸腰间的口袋。
陈稳没有后退。他的表情甚至没有变化，只是那双眼睛微微眯起。没有多说什么，他转身走向白色墙壁的某一处，手掌按了上去。墙壁无声地滑开一个小面板，里面是一个简单的红色拉杆。
“你要干什么？！”运动男警惕地摆出架势。
陈稳没有回答。他握住拉杆，看了栗发女人一眼，那眼神冰冷得让林晏脊椎发寒，就像是在看一件物品一样，然后，拉杆拉动。
咔嚓。
房间正中心，一块直径约两米的圆形区域突然消失了。原本完整的白色地板，现在是一个漆黑的、深不见底的圆洞。冰冷的气流从空洞中涌出，带着某种难以形容的、陈腐的气息。
见此一幕林晏眼睛顿时直了，他5.0的视力绝对不会看错，不是打开，不是下降，那块区域就是凭空消失了。
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一举动，身子一个个都僵住了。
陈稳没有继续说什么，三步跨到栗发女人面前，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腕。女人开始挣扎，尖叫，用另一只手抓挠陈稳的脸。
陈稳面无表情。他侧头避开抓挠，一把掐住女人的脖子，栗发女人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就如同拖着垃圾一样缓缓来到洞口边缘。
“不——不要——救命！救——”女人的尖叫变成呜咽，强烈的窒息感让她只能磕磕巴巴的说出这几个字。
陈稳走到黑洞边缘，眯缝着眼看了看，然后没有丝毫犹豫，将这女人悬空，松手。女人的身体坠入黑暗。尖叫声被下坠拉长，扭曲，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然后，啪唧。
那声音很闷，很湿，像一袋过熟的水果从高处砸在地上。之后，是绝对的寂静。深洞里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传上来。
房间里死一般安静。
运动男的拳头还举在半空，但整个人已经石化。眼镜男的嘴张着，发不出声音。中学生女孩死死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中年妇女的祈祷变成了断续的抽泣。
林晏感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鼓动。他盯着那个黑洞，盯着陈稳的背影。
陈稳转过身。他的手上沾了一点什么——也许是那女人挣扎时留下的，但他看都没看，只是在裤腿上擦了擦。
“五分钟，不离开这个房间的人……”他停住了，摇了摇头，“我建议不要尝试。”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运动男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眼镜男低下头不敢对视。中学生女孩缩成一团。
陈稳的视线最后落在林晏脸上。两人目光交汇。
林晏没有移开视线。他闲暇之余也刷到过野外跳水的视频，有的视频开头，跳水人都会先丢一块石头试探一下，此刻的他自然知道陈稳方才那一举动的含义——他居然拿人命来试探落点！
陈稳回望一眼，看到林晏似是猜到了什么，或许是林晏的错觉，就见对方的嘴角向上咧了咧。然后他走向黑洞边缘，低头看了看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记住，跳水，活着，撤离。”他说，像是自言自语，随后就见他深吸一口气，双脚并拢，双臂紧贴身体，像一个训练有素的跳水运动员。然后，他身体向前倾斜，一头扎入黑暗。
没有尖叫，没有犹豫，只有身体切割空气的轻微呼啸，以及逐渐远去的下落声。几秒后，从深不可测的底部，传来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干净的噗通入水声。
白色房间里，恐惧的浓雾浓得化不开，七个活人，望向那充满未知的洞口，不由自主的面面相觑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