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被这一声断喝惊得泛起浊浪,拍打着船舷,就连那原本要在祭典上放生的锦鲤,也似察觉到了杀气,惊惶地在那红漆木桶中摆尾乱撞,搅碎了一桶倒影。
“哗啦——”
一声巨响,那在此刻本该装着雪白精盐的楠木箱,被为首的税监狠狠一脚踹翻在地。众人屏息凝神,预想中盐粒滚落如珠玉的声音并未响起,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泛黄的纸张如深秋枯叶般,被江风卷起,纷纷扬扬地漫天撒落。
那纸片随风扑到江凛脚边,他定睛一看,瞳孔骤然收缩——那上面赫然盖着红得刺眼的印章:“同德当铺,死当”。
“好一个‘护兄弟周全,保盐运通畅’!”那身着官服的税监皮笑肉不笑地挑起眉梢,指着满地飘零的当票,尖着嗓子道,“江少主,这便是你乌衣渡漕帮运的‘盐’?私换盐引,勾结当铺,倒卖死当抵充官盐,这一桩桩一件件,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今日这祭江大典,我看不如改成你漕帮的谢罪大典罢!”
码头上的镇民一片哗然,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来。漕帮的汉子们个个面红耳赤,手按刀柄,只等少主一声令下便要拼命。
乌衣渡自古便是南北盐运枢纽,千年文脉与商脉在此交织,青石板路承载着往来盐商的足迹,古桥横跨的河道曾泊满运盐商船,是朝廷赋税的重要来源地,素有“盐喉”之称。
江凛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额角青筋暴起,右手本能地摸向腰间那柄虎头断魂刀。这显然是蓄谋已久的栽赃!这一箱箱货是他亲眼看着封存的,怎会变成一堆废纸?
就在他即将拔刀暴起的刹那,指尖刚触碰到冰冷的刀柄,忽觉一道极其微弱却精准的指风,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香,穿透嘈杂的人群,“嗤”地一声轻响,打在他手腕的“神门穴”上。
那力道拿捏得妙至毫巅,既未伤他分毫,却让他整条手臂瞬间酥麻,拔刀之势不得不生生止住。
江凛心头一凛,这乌衣渡竟藏着如此高手?
他顺势松开刀柄,借着低头掩饰震惊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那击中自己的竟是一枚裹着字条的干瘪莲子。趁着袍袖翻飞,他以极快的手法将那莲子抄入掌心。指腹轻搓,字条微展,上面江凛的话音落下,码头上那股紧绷如满弓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秋风卷着河水的腥气和祭祀的香灰味,扑打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他脊背挺得笔直,宛如一杆扎在江滩上的铁枪,目光灼灼地盯着面前那位脑满肠肥的税监副使。
那副使被江凛眼中的煞气逼得退了半步,旋即恼羞成怒,手中折扇“啪”地一合,阴恻恻地冷笑道:“好一个一力承担。江少主,这可是你自己把脖子往铡刀里送。三日?本官就给你三日。但这三天,漕帮的一板一木不得离港,若查不出个子丑寅卯,这私换盐引、倒卖国资的罪名,便是抄家灭族的下场!”
“一言为定。”江凛沉声回应,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金石之音。
副使冷哼一声,挥手示意官兵暂且收队,只留下几队人马封锁了码头出入口。随着官靴踏地的杂乱声渐渐远去,围观的镇民们窃窃私语着散去,眼中既有对漕帮的担忧,也夹杂着对那“私换盐引”传闻的惊疑。
待人群散尽,江凛紧绷的肩头从不与其往来,这……”
“我知道。”江凛抬手止住了老舵手的话,他蹲下身,从散落在地的箱子里捡起一张所谓的“死当凭证”。
那凭证纸张泛黄,边缘毛糙,确实是同德当铺的制式。江凛粗中有细,指腹轻轻摩挲着纸面,眉头渐渐锁紧。这些票据上写着押当之物乃是“漕盐三千石”,落款日期竟是半月前。
正当他沉思之际,一艘画舫悄无声息地才微微一沉。一直跟在他身后的漕帮老舵手满脸焦急地凑上来:“少主,这明显是有人做局啊!咱们运的明明是官盐,怎么箱子里全变成了破纸片子?那同德当铺可是出了名的黑店,咱们靠在了不远处的芦苇荡边。
珠帘半卷,露出一张清丽绝尘的脸庞。苏晚娘并未下船,只是远远望着码头上那个蹲在地上的玄衣身影。她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白玉算盘,指尖轻仅有潦草却苍劲的一个字——“忍”。
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江凛瞬间冷静下来。
若是此刻拔刀,便是坐实了“暴力抗法”的罪名,不仅漕帮百口莫辩,这乌衣渡上下千余拨,发出几声脆响。
“掌柜的,漕帮这次怕是栽了大跟头。这税监摆明了是要拿江少主开刀,好让严党的人接手乌衣渡的盐运。”身旁的侍女低声说道。
苏晚娘微微摇头口靠盐运吃饭的百姓也要受牵连。对方设此毒计,要的便是他江凛的一腔怒火。
那税监见江凛手按刀柄又缓缓放下,眼底闪过一丝失望,随即又逼近一步,厉声道:“怎么?江少主无,眼神清明而深邃:“江凛不是莽夫,他敢应下三日之约,便是看准了对方不敢当众激起民变。只是……这局做得太糙,却也太毒。死当凭证意味着钱货两讫,死无对证。话可说?来人,将这干犯上作乱的刁民拿下!”
“慢着!”
江凛猛地抬起头,身形如松,横亘在漕帮众兄弟身前。他深吸一口气,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不羁笑要想破局,不能只盯着码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码头角落的一个不起眼的茶寮,那里坐着一个头戴斗笠的灰衣人,正慢条斯理地喝着残茶。苏晚娘若有所思道:“这乌衣渡的水意的眸子,此刻却沉静得吓人。
他目光如电,扫过那满地的当票,又冷冷地盯着那税监,声音不大,却运足了丹田之气,清晰地送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今日之事,是我江凛监管不力,比我想象的还要深。传令下去,晚香盐号这两日暂亦停业盘点,暗中查查同德当铺最近的银钱流向。”
“是。”
码头上,江凛正欲起身,忽觉一道劲风擦着耳畔掠,但我漕帮行事向来光明磊落,绝不会做这等断子绝孙的勾当!这箱中之物为何被掉包,其中必有蹊跷。”
“蹊跷?证据确凿,还敢抵赖?”税监冷笑。
江凛攥紧了过。一枚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干枯莲蓬准确无误地砸在他手背上,随之弹落在地。
江凛目光一凝,猛地抬头环顾四周。夕阳下的乌衣渡人影憧憧,看不出是谁出的手。他低下头,捡起那枚莲蓬,发现莲蓬的柄断口处,竟塞着极小的一团油纸。
他不动声色地将其握在掌心,借着袖口的遮掩迅速展开。
纸条上没有字,只画了一枚残缺的铜钱,铜钱的缺口处被朱砂重重地点了一下,旁边绘着一只半开的灯笼。
“残钱……灯笼……”江凛心中一动。同德当铺的招牌便是一枚铜钱,而这灯笼,莫非是指当铺后巷那家专做夜里营生的“鬼市”灯笼铺?
“少主,怎么了?”手下兄弟问道。
江凛收起纸团,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那暗中之人显然是在指点迷津,且不论对方是敌是友,眼下这也是唯一的线索。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但他强压着胸中翻涌的怒火,朗声道:“此事与漕帮兄弟无关,所有罪责我江凛一力承担!我愿以项上人头担保,三日!只需三日,我必查清
“没什么。”江凛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目光望向暮色四合的古镇深处,沉声道,“叫上几个机灵的兄弟,今晚随我去一趟同德当铺。既然他们说我们换了盐引,那我就去看看,这当铺里到底藏了多少见不得光的‘盐’。”
夜幕降临,乌衣渡的灯火逐渐亮起,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然而在这繁华表象之下,一股暗流已悄然涌动。江凛身影如豹,迅速消失在错综复杂的青石巷弄中,而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那个曾被苏晚娘注意到的灰衣斗笠人,正拄着一根竹杖,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竹杖轻点地面,却未发出半点声响。真相,给朝廷,也给乌衣渡父老一个交代!若三日后拿不出真凭实据,江某自当提头来见,任凭处置!”
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秋风猎猎,吹得他玄色衣摆狂舞,那挺拔的身姿在夕阳的余晖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剪影,竟让原本喧闹的码头瞬间安静了下来。
税监眯起眼睛,似乎没料到这素来以暴烈著称的“混世魔王”竟有这般隐忍与担当。他眼珠一转,心想这烂摊子既已扣在江凛头上,三日时间他也翻不出什么浪花,反倒显得官家宽宏大量,便阴恻恻地笑了两声:“好,既然江少主有此豪情,那本官便给你三天。只不过,这三天里,漕帮所有船只不得离港半步。咱们走着瞧!”
说罢,税监一挥衣袖,带着人马扬长而去。
随着官兵离去,人群逐渐散开,但那压抑的气氛却久久未散。江凛站在原地,直到那背影消失,才缓缓摊开早已被汗水浸湿的手掌。
掌心之中,那枚莲子已被捏得粉碎,唯有那张写着“忍”字的小纸条,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白。他不动声色地将纸条揉碎,目光投向远处暮色四合的河面,心中暗道:无论你是谁,这份情,江凛记下了。
只是这“同德当铺”与满箱的“死当”,究竟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看来,这一场针对乌衣渡的惊天棋局,才刚刚落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