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仅是疯癫之人的幻梦呓语,还请各位不要当真。
汧曾对我说过,青春太好,好到你无论怎么都觉得浪掷。回头再看,都要生悔。
我们似火焰般走过此生,纵使焦土遍地,但从未畏惧退缩。最终,记忆便是我们曾绽放过的青春。
她是在采风的时候对我说的。
我们曾结伴前往我幼时的学校,试图从那些不断消逝的过往中,抓住哪怕分毫的灵感。
我们并肩坐在荒草丛生的台阶,面前是历经漫长岁月的老教学楼,如今却仅剩脱落的墙砖,以及堆积的尘灰。
红霞映染她的面容,泛起朦胧轻纱,我看见恋人眼角所噙的泪光,而自己却只有不知所措的缄默。
“如果有天我忽然消失,你还会记得我吗?”
“会吧。”
“那就好......这里就快要翻新啦,到时候会有五彩斑斓的房间,和稀奇古怪的事情。而在那遍布落叶的道路尽头,或许有间小屋,里面放着你的钢琴。只要能把歌曲弹完,就会心想事成。”
“那......弹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如果你不再记得这些,就去那里找我吧,我想听你唱歌。”
“好。”
她如此突兀地闯进我的生活,却又在这般盛大的告别后离去。直到后来,我才幡然醒悟,我们之间从来没有偶然,她是为救我而来的,如今也自然会消失。
那些熟悉我的人,或者是仅对我有些微薄印象的过客,无论如何,所有人对我的看法都应当趋同。这是个涉猎广泛却学艺不精,幽默风趣且外向开朗的人。
只可惜事实并非如此,我很清楚自己的德性。脆弱不堪意志微薄,虽不会在众人前泣泪,却始终独自潸然。我时常感叹满心愁绪无人可说,但其实仅是自己不愿倾诉。
说好听些,这勉强能算作文人墨客固执而病态的坚守。直白来讲,这无非是掩藏在社交人设之中,从未改变过的孤僻与扭曲。
这与我过去对自己的印象大相径庭,而它们蕴藏的苦痛,则是我多年来历经折磨,最终因为无法承受而崩溃后,才在时间中悔悟的真相。
我没什么期盼,也无需守护何物。我的梦太过遥远,自己却仅是世间几缕尘浮。而这该死的生活又太过糟糕,叫人实在拿不出任何干劲。
命运多舛造化弄人,以致后来我时常跟人讲:倘若明天太阳升起时,会有半数人立刻死去,无论我死抑或生,我都会由衷觉得高兴。
无数劳累失眠的夜晚,我记得自己是如何撑过去的。停好父亲的货车,从驾驶位摇晃着走出来,腿软与腰酸如潮水满溢。我不愿去看父母拣货的疲惫身影,只是自己骑着那破旧的电动车,在黑暗中渐行渐远。
增压器年久失修,家里没有热水,草草冲凉后便蜷缩在那张旧竹席里。我试图说服自己睡去,但总能看见窜入房中的月华,像是惨淡而死寂的期望。
夜就这么站在那里,或是靠在我的破躺椅中,脸被黑暗笼罩。
“你需要休息......就像医生说的那样,至少要给自己喘息的机会。”他的嗓音低沉而轻柔,仿佛在告诫我,又似只是在诉说现实。
我很想听他的劝说,但人总有留在心底的落寞,堆砌到无可掩盖时,就会生病。
我并不喜欢钢琴,但集训时却常被迫练到凌晨。那在琴键中雀跃起舞的,无非是几分无处可去的希冀,如附骨之疽般蚕食着未来,无论是我抑或父母。
那时的我,已将音乐当成所谓“光明坦途”最后的苟延残喘。如同行将溺毙之人,最后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可稻草终究只是稻草,无法托起生命,最后的结局也只是随死者葬于深海。
意识到这些后,我便觉得心底似有潮汐翻涌,仿佛自己的努力早就失去意义。
我想哭,连带着鼻尖都酸涩起来,可手机镜头仍旧对着我的脸,我不能哭。镜头后是我的钢琴老师,大家都在听他们讲课。
直到最后练习结束,我关掉手机,如同鬼魂般游荡在客厅中,凝望窗外那死寂的黑暗。我瞥见沙发中母亲疲惫的脸庞,借着屏幕的黯淡荧光,我窥见她眼底化不开的沧桑。
“怎么啦?视频课结束啦吗?”她勉强换出副笑颜,语调是那么轻柔,唯恐惊扰我的神经。
我无法控制地大哭起来,泪水随哭腔呛进喉管,哭泣间剧烈地咳嗽,模样估计相当滑稽。
“你哭什么啊......”她将我拥入怀中,却与我一同抽泣起来,泪水沾湿我的领口。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们就这样相互拥抱着号啕,就像所有脆弱的人面对苦难时那样。用自己仅有的些许眼泪,换取对抗无穷重压的单薄力量。音乐无法拯救我,我也不能拯救她。
所能做的,无非只是多攒些眼泪,留给将来的自己。
我常幻想那位意气风发的少年,笔尖能生出似锦繁华,熠熠星河。名号远扬各处,故事家喻户晓。
我仅是万千众生中的平庸之辈,或许所历经的那些苦痛,也同样淡漠无趣,如同用手所捧起的透明海水。可这捧潮水却是盖过口鼻,要将我就此拽入深渊。
在盛夏的断章,他们随我踏入旅途。用仅剩的回忆撕开尘封,追溯未来,前往那遍布落叶的道路尽头。
落日熔金,云间泛起鱼鳞似的辉光,夕色模糊新砌的砖墙。眼前红枫飘零,彩风车在欢声笑语中作响。
我便如此迎着夕阳高唱:
落叶在时光间隙,过往的黯淡印章。
风车与麦穗涌起波浪,渐逝的余温生出澄光。
我的朋友,我的爱人,你们去往何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