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庄大明，在阳间他们叫我“庄大傻”。
每天只会嘿嘿笑，三十多岁的人了还得靠七十岁老娘养着。
村里人说我只有三魄没有魂，脑子不灵光，只会干力气活。他们说得对，也不全对。
因为我剩下的魂魄，正在酆都城最繁华的引魂大街上，经营着冥界最大的两界超市。
“老板！来新单子了！”
我那在冥界娶的媳妇小月从柜台后探出头来，手里挥舞着一张刚刚从阴阳传送阵里吐出来的订单。她是我在冥界两百年来最大的收获——一个因瘟疫早逝的明朝大家闺秀，如今成了我的贤内助兼超市财务总监。
“谁的？”我擦着手从货架后走出来，身上的唐装是上个月孟婆来购物时送的礼物。
“阳间刚来的，叫杨庆。”小月把订单递给我，眉头微皱，“死因有点特殊。”
我接过订单，纸张泛着淡淡的蓝光，上面浮现出几行字：
姓名：杨庆
年龄：28
死因：农药中毒（误服过量）
户籍：阳间东林省青石县杨家村
接引使：黑无常七分队
预计到达时间：一炷香后
备注：新亡魂，情绪不稳定，有执念未消
看到“杨家村”三个字，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正是我阳间身体所在的村子。
“怎么了？”小月察觉到我表情的变化。
“是我老家的。”我简短地说，已经走向超市门口。
我的超市位于引魂大街最黄金的地段——所有新亡魂被黑白无常接引到酆都城后，都必须经过这条街前往判官殿接受审判。而我的“两界超市”是他们的第一站，也是唯一一家可以购买到阳间物品的店铺。
店铺占地三进，古色古香的建筑里摆满了从阳间传送过来的商品：最新款的智能手机（烧给死人的纸扎版但可真实使用）、时尚衣物、各地小吃，甚至还有游戏机和充电宝。只要阳间的亲人烧来，我这儿就能上架。
当然，我这里最特别的业务，是接受亡魂的“心愿订单”——帮他们完成在阳间未了的心愿，当然，得在冥律允许的范围内。
我刚走到门口，就看到引魂大街尽头一阵骚动。
一队黑无常押送着几十个新亡魂缓缓走来。那些亡魂还穿着死时的衣服，有的病号服，有的睡衣，有的甚至只裹着浴巾。他们脸上写满了迷茫、恐惧和难以置信。
走在队伍中间的，是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年轻男子，戴着黑框眼镜，脸色苍白。他的脖子上有隐约的青色痕迹——那是农药中毒的特征。
杨庆。我认识他。
更准确地说，我阳间的身体认识他。他是村里少数几个不会朝“庄大傻”扔石头的年轻人之一。去年清明节，他还偷偷塞给我两个肉包子。
“都排好队！别磨蹭！”领头的黑无常老陈挥舞着锁链，“前面是引魂大街，给你们一炷香时间自由活动，然后就去判官殿报到！”
老陈是我的老熟人了。这两百年里，我靠着诚信经营和偶尔“孝敬”一些阳间的新奇玩意儿，跟冥界不少公务员都处得不错。老陈尤其喜欢我给他弄的智能手机——虽然只能在冥界内部网络使用。
亡魂们四散开来，好奇地打量着这条古色古香却又光怪陆离的街道。有的哭哭啼啼，有的茫然失措，有的则迫不及待地冲向我的超市——新亡魂通常会有阴间亲友提前烧来的物品在这里寄存。
杨庆没有动。他呆呆地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浑身发抖。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我只是想装病...不想去出差...怎么会...”
我叹了口气，走出店门。
“杨庆。”我叫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看到我时愣住了：“你...你是...庄叔？”
他叫我庄叔。在阳间，按辈分他确实该这么叫。
“进来坐坐吧。”我侧身让开门口，“你有个订单在我这儿。”
杨庆机械地跟着我走进超市，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睁大了。超市内部远比外面看起来更大，货架上琳琅满目，从老式搪瓷杯到最新款VR眼镜应有尽有。几个亡魂正在挑选商品，一个老太太抱着刚领到的孙子上个月烧来的毛绒玩具痛哭流涕。
“这里是...”杨庆环顾四周，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我已经死了，对吧？”
“对。”我领他到角落的茶座坐下，小月默契地端来两杯安魂茶，“喝点这个，会让你好受些。”
杨庆机械地接过茶杯，手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半：“可是...我只是想装病...县里派我去外省出差三个月，我不想去...我买了瓶农药，想喝一点然后去医院洗胃...这样就不用出差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哽咽：“我只喝了一小口...真的只有一小口...”
“农药剂量很难控制。”我平静地说，“尤其是情绪激动的时候。”
杨庆突然抓住我的手：“庄叔！我得回去！我妈还在家等我！我昨天才给她打电话说这周末回家吃饭！”
他的手穿过我的手臂——新亡魂还无法完全控制自己的灵体。
“你回不去了。”我实话实说，“生死有命，阴阳有序。你现在是亡魂，只能走冥界的流程：判官殿审判，根据生前善恶决定去处，然后要么投胎，要么受刑，要么在冥界生活。”
“可是我妈...”杨庆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亡魂的眼泪落在地上就化作青烟消失了，“我爸在我小时候就跑了，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好不容易考上公务员，让她松了口气...现在我却...”
他崩溃了，趴在桌子上无声地抽泣。
我静静等着。两百年来，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突然死亡的亡魂往往最难接受现实，尤其是那些还有牵挂的。
一炷香时间快到了，黑无常们开始在外面吆喝集合。
杨庆猛地抬起头：“庄叔，你刚才说我有个订单？”
我点点头，从袖中取出那张订单：“通常新亡魂到达前，阳间的亲人会烧来一些东西，或者提出一些要求。你的订单是你发小李文浩发的。”
“文浩？”杨庆眼睛亮了一下，“他说什么？”
“他请求我们告诉你三件事。”我念着订单上的留言，“第一，你母亲他会照顾，让你放心。第二，你的死被认定为意外，单位给了抚恤金。第三...”
我顿了顿。
“第三是什么？”杨庆急切地问。
“第三，他说对不起。”我看着杨庆，“他说如果那天晚上他接了你的电话，也许就不会这样了。”
杨庆愣住了，随后苦笑着摇头：“不怪他...他那会儿在加班...我只是想找人说说我不想出差的事...”
外面的吆喝声越来越急。
“杨庆！该走了！”老陈在门口喊道。
杨庆站起身，又犹豫地看向我：“庄叔，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还在阳间...”
“这事说来话长。”我笑了笑，“先去吧，别让无常大人等。记住，判官问什么答什么，不要隐瞒，但也不必过度自责。你的死是意外，不是自杀，这在审判上区别很大。”
杨庆点点头，转身要走，又突然回头：“庄叔，我能...我能请你帮个忙吗？”
“你说。”
“告诉我妈...”杨庆的声音颤抖着，“告诉她别太难过，告诉她我最后没受苦，告诉她...下辈子我还做她儿子。”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这不合规矩，但...我想想办法。”
杨庆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走向等在外面的黑无常队伍。
小月走到我身边，轻声说：“你又心软了。阳间传话是违规的，被发现了要扣功德分的。”
“我知道。”我看着杨庆消失在引魂大街的尽头，“但有些事，规矩是规矩，人情是人情。”
“那你打算怎么帮？”小月问。
我走到柜台后，打开一个特殊的抽屉，里面整齐码放着一叠叠特殊的符纸——跨界通信符，价格不菲，而且每月限量购买。
“用这个。”我取出一张，“以托梦的形式，应该不会太违规。”
“托梦一次要消耗你三天修为。”小月皱眉，“为了一个刚认识的亡魂，值得吗？”
“他不是刚认识的。”我轻声说，“在阳间，他是少数几个会把‘庄大傻’当人看的人之一。”
小月不再说话，只是轻轻握住我的手。
深夜，打烊后，我在后院的通信阵中点燃了跨界通信符。蓝色的火焰中，我看到了阳间杨家村的情景——杨庆的母亲独自坐在昏暗的灯光下，手里捧着儿子的照片，眼泪已经流干。
我以最温和的方式，将杨庆的话传递了过去。老人猛地抬头，仿佛听到了什么，随后抱着照片痛哭失声，但那哭声里，似乎有了一丝释然。
符纸燃尽时，老陈突然出现在后院。
“老庄，你又违规操作了。”他抱着胳膊说。
我心里一紧，但面上保持镇定：“陈大人说笑了，我这是正规的托梦服务，明码标价，记录在案的。”
老陈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笑了：“得了，别装了。我要是真想抓你，就不会单独来了。”
他走到石凳前坐下：“杨庆那小子判下来了，意外死亡，生前无大恶，准予在冥界生活三年后投胎。不过他执念未消，申请了暂缓投胎，想在冥界打工攒功德，给他妈换点阳寿。”
我点点头：“是个孝顺孩子。”
“所以他被分配到你这儿了。”老陈说，“判官觉得你俩认识，好照应。明天开始，他就是你店里的新伙计。”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倒是好事。”
“别高兴太早。”老陈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最近冥界监察司查得严，你那些‘擦边球’业务收敛点。还有，过几天有个大人物要来视察引魂大街，把你的店收拾干净点。”
“什么大人物？”我问。
老陈凑近我，压低声音：“阎罗王的三公子，刚从西方冥界交流学习回来，新官上任三把火，你小心点。”
他说完就化作一阵黑烟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阴间永远灰蒙蒙的天空。两百年来，我行走于阴阳两界之间，帮亡魂了却心愿，帮生者传递思念，在规矩与人情之间寻找平衡。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因为我的魂魄不全——三魂七魄，三魄在阳间维持着一个“傻子”的躯壳，七魄在冥界经营着这家超市。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也不知道这种状态会持续多久。
但我知道，每一个走进我超市的亡魂，都有一段未完成的故事。
而杨庆，只是今天的故事。
明天，还会有新的亡魂，新的订单，新的牵挂与遗憾。
我转身回到店里，小月已经在整理货架。
“杨庆明天来上班？”她问。
“嗯。”我点点头，“给他安排个轻松点的活吧，刚来冥界，需要时间适应。”
“知道。”小月顿了顿，“阳间...你母亲今天怎么样了？”
我透过超市的水镜，看到阳间的景象：七十岁的老娘正在给“庄大傻”喂饭，一边喂一边叹气：“儿啊，娘要是走了，你可怎么办啊...”
我心里一紧，但嘴上说：“老样子。等我攒够功德，就能给她换十年阳寿。”
这是我在冥界最大的目标——用这两百年积累的功德，给阳间的母亲换一个安详的晚年。
至于我自己？
我看着镜中那个只会嘿嘿笑的自己，苦笑了一下。
三魄支撑的身体，大概还能撑个几十年吧。
到时候，等母亲寿终正寝，我的三魄与七魂合一，或许就能知道这一切的答案了。
但现在，超市该打烊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新的亡魂，新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