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曾照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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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曾照故人

Jo的胡思乱想

科幻空间·超级科技

完本 | 更新时间 2026-02-07 16:5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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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生之痣

李总监从十六层会议室出来时,走廊尽头的窗户不知何时开了条缝。

他就那样一边低头看着手机里下属发来的第十版PPT,一边用肩膀夹着电话咆哮:“这数据根本对不上!林晚到底有没有带脑子来上班?!”电话那头是我的直属主管,唯唯诺诺的道歉声隐约透过话筒传出。

李总监在距离那扇窗三米处忽然转向——不是自然地拐向洗手间方向,而是像被一根无形的线拉扯着,脚跟扭转的角度怪异得违反人体力学。他的手机从手中滑落,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我第十次修改的PPT封面。

监控显示,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从愤怒变成茫然,然后是纯粹的惊恐。嘴巴张开,似乎要喊什么,但声音被窗外的风声吞没。他伸手想抓住窗框,手指离金属边缘只差两厘米。

然后他摔了下去。

警察后来测量的数据显示:窗台高度78厘米,李总监身高185厘米,体重92公斤。理论上,一个清醒的成年人很难从这样的高度“意外”坠落——除非受到极大外力,或者主动翻越。

现场没有推搡痕迹,窗户插销的金属疲劳测试显示,它在那个时刻断裂的概率是0.7%。法医在报告末尾用红字标注:“死者落地前的姿势显示,他试图调整姿态,但为时已晚。”

只有我知道,那0.7%的概率是如何被推到100%的。

我坐在工位上,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虎口处那颗新长出的黑痣。指腹下传来轻微却清晰的脉动,扑、扑、扑——像第二颗心脏,正在慢慢苏醒。

一切始于三个月前那个雨夜。

加完班已是深夜十一点,地铁停运,我只好步行穿过三个街区回家。雨下得不大,但细密冰冷,像无数根针扎在风衣表面。路灯在雨幕中晕开昏黄的光圈,我的脚步声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回响,啪嗒、啪嗒。

然后是多出来的一个节奏。

啪嗒——嗒——啪嗒——嗒——

我停住脚步,屏住呼吸。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精确地停在我停下的半秒后。

“谁在那里?”我的声音在空荡的街道上显得又尖又细。

没有回应,只有雨声。

我猛回头。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被风吹动的塑料袋在路灯下翻滚。远处便利店的光亮切割出一块温暖的黄色,但我和那片光亮之间,是两百米长的黑暗。

我开始奔跑。皮鞋踩进积水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我回头三次,每次都看到身后的街道空空如也,但那个多出来的脚步声始终贴在耳后——不是幻觉,我能感觉到振动从地面传来,通过骨骼传到内耳。

到家锁上门,我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心脏狂跳。检查了所有房间、衣柜、甚至床底后,我才敢相信自己是安全的。

“幻听,都是最近熬夜赶项目害的。”我对着浴室镜子说,试图让表情看起来可信。镜中的女人脸色苍白,眼下乌青,左耳垂的小痣在灯光下像个微小的污点。

我没想到,三天后我会看到另一个自己。

常去的咖啡店在写字楼一层,周三下午总是挤满了人。我排队时瞥见一个穿米色风衣、扎低马尾的背影——和我昨天的装束一模一样,连风衣肩部那处不小心被咖啡渍染出的浅褐色斑点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服务员叫到“林晚的拿铁”时,那个背影伸手取走了杯子。

“等等!”我挤出队伍,“那是我的……”

她回过头。

时间在那一刻变得粘稠。我看见了自己的脸——不是镜子里的镜像,而是活生生的、会呼吸的另一个我。她的瞳孔在咖啡店暖光下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深黑色,像两个小小的黑洞。她看了我两秒钟,嘴角似乎动了一下,然后转身融入了人群。

我追到门口,她已经消失在人流中。

“小姐,您的拿铁。”服务员重新递来一杯。我接过纸杯,发现上面没有手写标签——而我明明习惯要求“双份浓缩,不要糖”。

真正的相遇发生在公寓楼下。

老旧的信箱区域灯光昏暗,我一边翻找钥匙一边想着明天要交的报告。抬起头时,她站在三米外,像是从阴影里长出来的一样。

我们面对面站着,像照镜子的两端。同样的米色风衣(今天我又穿了这件),同样的低马尾,同样的身高体型。只有细节不同:她的左耳垂没有那颗小痣,而她的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

“你是谁?”我的声音发紧。

她没有回答,只是向前走了一步。灯光照在她脸上,我看到了更可怕的东西:她的皮肤纹理、鼻梁侧面的小雀斑、甚至眉毛里那道童年摔伤留下的极细疤痕——全都和我一模一样。那不是化妆或模仿能达到的程度,那就像……就像从我的身体上直接拓印下来的。

她将一个巴掌大的黑色漆盒塞进我手里。盒子冰凉刺骨,表面光滑得像某种生物的甲壳,没有任何纹路或锁扣。

“打开它的时候,确保周围没有人。”她说,声音也和我一样,只是更平淡,像念诵台词,“还有,别相信任何自称能帮你摆脱它的人。”

“等等!这到底是什么?你为什么长得——”

她转身走进暮色,消失在小巷转角,速度快得不真实。我追到巷口,里面堆满垃圾箱,尽头是封死的墙。一个人都没有。

盒子在家里的书桌上放了十分钟。

我盯着它,像是盯着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黑色表面在台灯下不反光,反而像在吸收光线,看久了会觉得眼睛发酸。

电话突然响起,我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是母亲,问我周末回不回家吃饭。我一边应付着,一边用肩膀夹着电话去倒水。视线离开盒子不超过三十秒。

等我端着水杯回来,书桌空了。

我疯了一样翻找。桌子上下,抽屉里,书架缝隙,甚至趴在地上看是不是滚到了角落。没有。它消失了,就像从未存在过。但我右手掌心残留的冰冷触感证明那不是幻觉。

接下来的几周,我总在眼角余光里看见那个米色风衣的背影。超市货架尽头,地铁玻璃的反光,办公楼洗手间的镜子——每次我定睛看时,那里只有普通的陌生人,或者空空如也。

我开始怀疑自己的精神状态。预约了心理咨询,但就在就诊前一天,房东突然通知房子要卖,给我一个月时间搬家。

搬家那天,房间里堆满纸箱。我从床底拖出最后一个箱子时,那个黑色漆盒“啪嗒”一声掉在地板上。

它看起来和那天一模一样,表面连灰尘都没有。就好像这三个星期它一直在那里等待,耐心地计算着我发现它的时刻。

我跪在地上,盯着它看了五分钟,终于伸手拿起来。盒子很轻,轻得不合理。我摇了摇,里面传来细微的滑动声,像一颗小石子。

打开,还是不打开?

虎口处的皮肤突然传来一阵刺痛,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我低头看,那里什么都没有——至少当时还没有。

“去他妈的。”我低声说,掀开了盒盖。

盒子里面是黑色天鹅绒衬垫,中央凹槽里嵌着一枚耳钉大小的黑珠。

我第一眼以为那是黑曜石,但很快发现不对。光线照在珠子上,没有反光,反而像被吸了进去。我凑近看,珠子表面不是光滑的,有极其细微的纹理,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集成电路的微缩图案。

右手拿起它的瞬间,异变发生了。

珠子没有融化——至少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融化。它像一滴墨水渗入宣纸,沿着我手掌的皮肤纹理扩散开,黑色的脉络瞬间爬满半个手掌,然后迅速收缩、聚拢,全部涌向虎口位置。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等我反应过来,珠子不见了,虎口处多了一颗极小的黑痣。

我冲进浴室,打开所有灯,把手举到镜子前。黑痣只有芝麻大小,颜色纯黑,边缘清晰得像是用最细的笔点上去的。我用左手拇指去擦,擦不掉。沾水擦,还是没用。

肥皂、洗手液、卸妆油、甚至用指甲抠。黑痣纹丝不动,触碰时只传来抠自己皮肉的钝痛——它已经是我皮肤的一部分了。

“操。”我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在狭窄的浴室里回荡。

镜中的我脸色惨白,背后冷汗湿透了衬衫。水龙头没关紧,水滴砸在陶瓷水槽里,嗒、嗒、嗒——和那晚雨夜的多余脚步声一个节奏。

适应那颗黑痣花了两个星期。

它不痛不痒,只是存在。但我开始无意识地抠弄它。开会时,等地铁时,失眠时——右手拇指总会找到它,像某种仪式性的自我安抚。皮肤科医生看了一眼就说:“普通色素痣,不放心可以激光去除。”

我预约了激光手术,但手术前一天,诊所打电话说设备故障,延期一周。再预约,医生突然休年假。第三次,我走到诊所楼下,抬头看见招牌上的灯箱一闪一闪,然后彻底熄灭。电工说是线路老化。

黑痣似乎在阻止自己被移除。

第一次意识到它的异常,是房东突然通知涨租百分之四十的那天。

“市场价都这样,”房东在电话那头理直气壮,“爱住不住,有的是人排队。你那个地段,我挂出去第二天就能租出去。”

我握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拇指无意识地按压虎口,黑痣突然发烫——不是心理作用,是真实的灼热感,像被烟头轻轻烫了一下。

“真希望他出门踩香蕉皮摔断腿。”这个念头清晰而冰冷地从脑海深处浮起,不受控制。

电话挂断后,黑痣的灼热感持续了十几分钟才慢慢消退。我把它贴在冰凉的玻璃杯上降温,皮肤接触处竟然冒出细微的白烟——不是水汽,是真的烟,带着一丝焦糊味。

第二天早上,社区新闻弹窗推送:“房东楼梯踩空摔伤,租客纠纷疑似诱因”。点进去,照片里那个打着石膏骂骂咧咧的男人,正是我的房东。

文章里写:“据邻居反映,王先生近期因租房问题与多名租客发生争执,情绪不稳定可能是导致事故的原因之一。医生表示,右腿胫骨骨折需要至少三个月恢复期。”

巧合,必须是巧合。

我关掉网页,拇指抚过虎口。黑痣微微隆起,像在皮下埋了一颗极小的种子。

李总监的死让我再无法自欺。

那天他第十次把我叫进办公室,将打印出来的PPT摔在桌上。纸张散落一地,有一张飘到我脚边,上面用红笔写着:“垃圾!!!”

“第十版了林晚!”他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连基本数据都对不上!上季度的销售增长率是15.3%,你写成153%!你是不是根本没过脑子?还是觉得我很闲?”

我垂着头,右手藏在桌下,指甲深深掐进虎口那颗痣。皮肤下的脉动越来越快,扑、扑、扑——像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说话啊!哑巴了?”

“对不起,我回去改。”我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

“改?你拿什么改?这个项目不用你跟了,我让小张接手。你写个辞职报告吧,体面点离开。”

我抬起头,看着他因愤怒而涨红的脸。虎口处的灼热已经传到手腕,整条右臂都在轻微颤抖。

“他真该摔死。”这个念头再次出现,但这次更具体,更生动。我甚至想象出画面:他走向窗边,失足,坠落,四肢在空中无意义地挥舞。

“滚出去。”他说。

我转身离开,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李总监已经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手机贴在耳边。那扇窗户的插销,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微弱的金属光泽。

一小时后,全公司都听到了那声闷响。

警察来做笔录时,我右手虎口灼烧般疼痛。两个警察,一老一少,坐在会议室里。年轻的那个一直盯着我的手看。

“林小姐,你和李总监平时关系怎么样?”

“正常上下级关系。”

“听说他今天上午让你离职?”

我顿了顿:“工作上有分歧,但那是正常的工作讨论。”

老警察翻着笔记本:“有同事说,听到他办公室里传出很大的争吵声。你离开的时候,情绪怎么样?”

“有点沮丧。”我说,右手在桌子下,指甲掐进虎口。黑痣在跳动,一下,两下,像在计数。

“你的手怎么了?”年轻警察突然问。

我僵住:“什么?”

“你的右手,一直藏在下面。受伤了吗?”

我慢慢把手放到桌上,手心朝下:“没有,只是……有点过敏,在挠。”

他盯着我的手看了几秒,点点头,没再追问。但他们离开后,我在玻璃门的反光里看到,年轻警察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疑虑。

那天晚上,我做了第一个关于黑痣的梦。

梦里我站在一片黑暗的空间,脚下是无数发光的分支线,像神经突触,又像树根。每条线都代表一种可能性:李总监今天走楼梯而不是电梯的概率,窗户插销在那一刻断裂的概率,他恰好在那时走到窗边的概率。

黑痣伸出细丝,缠绕上其中几条线,轻轻拉动。

那些线的亮度增强了。

我醒来时凌晨三点,浑身冷汗。虎口处的痣正在有规律地搏动,与梦里那些线的闪烁频率一致。

我打开手机,搜索:“微小概率事件叠加”“多重巧合导致意外”。搜索结果大多是数学论文,直到我点进一个冷门论坛,看到一篇2013年的帖子。

标题是:“你们有没有遇到过‘概率异常’?”

发帖人描述:连续三次,他强烈希望某人倒霉,那人就在24小时内遭遇意外。第一次是同学摔断腿,第二次是上司食物中毒,第三次是邻居车祸。“最可怕的是,”帖子写道,“我开始能感觉到‘那种连接’。就像我手里握着一根线,线的另一端拴着别人的命运。”

下面有十七条回复,大多是嘲笑或建议看心理医生。但第四条回复引起了我的注意:

“你手上是不是长了新的痣?在虎口位置?”

发帖人回复:“你怎么知道?”

那条回复之后再无更新。我点进提问者的主页,最后登录时间是2013年11月。签名栏只有一句话:“有些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生根。”

我私信了那个账号,意料之中地没有回复。

关掉网页时,天已经蒙蒙亮。我低头看着虎口,黑痣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油腻的光泽,像某种昆虫的甲壳。

它好像比昨天大了一点。

李总监死后第七天,公司开始流传关于我的窃窃私语。

我去茶水间时,里面的谈话声会突然停止。走在走廊上,能感觉到背后的视线。人力资源部约谈我,穿着得体套装的女经理递过来一张名片。

“公司提供免费心理咨询服务,林小姐。重大事件后有些心理压力是正常的。”

“我很好。”我说。

“是吗?”她向前倾身,手肘撑在桌面上,“有几个同事反映,你最近经常……自言自语。还有,经常用手捂着右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下意识地把右手藏到桌下:“没有,只是旧伤偶尔会痛。”

“李总监出事那天,你从他办公室出来时,有人看到你的表情……很可怕。”她盯着我的眼睛,“能告诉我你当时在想什么吗?”

虎口突然发烫。我掐住它,用疼痛压制那种灼热。

“我在想怎么修改PPT。”我说,“还能想什么?”

她看了我几秒,靠回椅背:“好吧。不过警方可能会再次联系你,希望你能配合。另外——”她顿了顿,“公司决定给你放两周带薪假。好好休息,调整状态。”

我被暂时停职了。

离开公司时,我发现走廊新装了摄像头,其中一个角度正对我的工位。走到大楼外,街对面咖啡店的露天座上,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在看报纸。

报纸是倒着的。

我假装没看见,走到公交站。透过站牌的反光,我看到那个男人收起报纸,起身跟了过来。他保持大约五十米的距离,专业得像电影里的特工。

我上了一辆随机选择的公交车,坐了五站后下车,钻进地铁站。在拥挤的换乘通道里,我回头看了一眼,灰色夹克在人群中一闪而过。

他们知道我知道。

回到家,我检查了门锁,又查看了门缝——没有新痕迹。但当我打开笔记本电脑时,发现电源指示灯在关机状态下微微闪烁,频率很规律:三短、三长、三短。

SOS。

有人在里面装了东西。

我拆开电脑后盖,在主板边缘发现一个纽扣大小的黑色装置,没有品牌标识,只有一行激光刻印的微小数字:077。

这不是警察的做法。太专业,太隐秘。

那天下午,我收到了第一封匿名邮件。

发件人是一串乱码,正文只有一个词:“停止。”

我回复:“停止什么?”

半小时后,新邮件:“你正在被观察。每一次使用都在缩短距离。”

附件是一张实时更新的地图,我的公寓被标为红点,周围有三个绿点缓缓移动。其中一个绿点此刻就在楼下的便利店。

我冲到窗边,小心掀开窗帘一角。街对面便利店的玻璃窗后,一个戴棒球帽的女人正在挑选饮料。她拿起一罐可乐,转过身时,我看到她右手虎口处贴着一块肉色创可贴。

边缘露出一丝黑色。

又一个宿主。

手机突然震动,陌生号码。我接起来,没有说话。

“林晚?”是女人的声音,年轻,但很疲惫,“我看到你了。别紧张,我们不是敌人。”

“你们是谁?”

“和你一样的人。盒子的受害者。”她停顿了一下,“我们能帮你。但你需要先摆脱那些观察者。”

“什么观察者?”

“077项目的残余人员。他们在监控所有活跃宿主,记录数据。等你‘成熟’到某个阶段,他们就会来回收。”

“回收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响,像是门被推开的声音。女人的呼吸急促起来:“我得走了。记住,别再用那东西。每一次使用,它都会在你脑子里扎得更深。”

电话挂断。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帘后。楼下便利店里,那个女人已经不见了。地图上的绿点还在,但开始快速移动,远离我的位置。

虎口处的痣在发热,不是灼热,而是一种奇异的脉动,像是……在接收信号。我闭上眼睛,试图集中注意力。黑暗中,我能“感觉”到三个方向上的微弱脉动——来自其他黑痣的共鸣。

最近的一个在东南方,大约两公里,稳定而强烈。

另一个在西北,很远,很微弱。

第三个……在移动,快速远离,就是刚才那个女人。

我睁开眼睛,心脏狂跳。这不是我的想象。黑痣之间能互相感应。

深夜两点,门铃响了。

监控画面显示门外站着“她”——另一个我。这次她穿着和我现在身上一模一样的睡衣,深蓝色格子,左袖口有一处脱线——我上周才注意到的那处。

我打开门,手里藏着从厨房拿的水果刀。

“不用紧张。”她声音也和我一样,只是更沙哑,像很久没喝水,“我说过,别相信任何自称能帮你的人。但我是例外。”

“因为你是我?”

“因为我是‘上一次’。”她走进来,自然地坐在沙发上,好像这是她自己的家,“准确说,我是收到盒子之前的你。或者说,另一个时间线上的你。时间不是线性的,至少对我们来说不是。”

我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刀藏在抱枕下:“解释清楚。”

她伸出右手。虎口处的黑痣比我的大一圈,周围皮肤呈灰白色,像坏死的组织。更可怕的是,黑色脉络从痣的边缘延伸出来,像细小的根须,已经爬满了半个手掌。

“这叫‘共生体’,”她说,“或者按项目的原名:‘概率干预植入体’。最初是某个实验室搞出来的东西,想让人类拥有影响微小概率的能力——买彩票中奖,避开车祸,那种程度。”

“然后呢?”

“然后他们发现,这东西会生长。它以宿主的负面情绪为食,尤其是愤怒、憎恨、恐惧。你用它诅咒别人,它就会壮大。”她转动着手腕,灰白色的皮肤在灯光下像死人,“而且它会‘学习’。第一次你可能需要强烈的恨意,第十次可能只是一点烦躁就够了。”

我盯着她手上的黑色脉络:“最终会怎样?”

“它会覆盖全身。”她平静地说,“然后宿主会变成一个……概率节点。一个活生生的意外发生器,无法控制自己的影响范围。走在街上,周围的人可能莫名其妙摔倒、撞车、心脏病发。最终,077项目的人会来回收——把宿主关进特制房间,直到自然死亡。”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见过一个完全体。”她的眼神空洞了一瞬,“黑色的脉络像藤蔓一样缠满全身,皮肤半透明,能看见下面有东西在蠕动。他还能说话,但说的都是……概率。‘你下一分钟被鸟屎砸中的概率是0.03%,需要提高到87%吗?’那种话。”

我握紧拳头,虎口的痣在发烫:“你为什么来找我?”

“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机会。”她前倾身体,“我的时间不多了,黑色脉络已经过了手肘。但你是新宿主,才三个月。如果我们合作,也许能找到破解方法。”

“什么方法?”

“四个宿主,形成抑制场。”她说,“黑痣之间会共鸣,但如果多个宿主刻意保持平静,形成某种‘反共振’,可以抑制生长。我试过一个人,效果微弱。但理论上,四个人就能形成稳定场。”

“所以你也是在利用我。”

“我在救你。”她站起来,“也在救我自己。我已经联系到另外两个宿主,加上你,我们就齐了。”

她走向门口,又停下来:“对了,楼下那些观察者,077的人。他们最近在加紧活动。可能项目有了新进展,或者……有宿主进入了危险阶段,他们要提前回收。”

“危险阶段是什么?”

“当黑痣开始主动‘建议’的时候。”她回头看我,眼神复杂,“它会给你送念头。比如‘那个路人真吵,让他闭嘴’,或者‘这份工作真烦,让办公室停电’。一旦你开始听从这些建议,就离完全体不远了。”

她离开后,我在沙发上坐到天亮。右手虎口处的痣一直在轻微搏动,像是在思考。

凌晨五点,它突然传来一个清晰的念头——不是我的声音,不是语言,而是一个直接植入意识的概念:

“那个总是凌晨五点遛狗、让狗在楼下叫个不停的老头,今天可能摔倒在公园的湿滑台阶上。”

我猛地站起来,冲进浴室用冷水洗脸。镜中的我眼睛布满血丝,瞳孔深处,似乎有极细的黑色纹路一闪而过。

“不。”我对着镜子说,“我不听你的。”

虎口传来一阵刺痛,像惩罚。然后归于平静。

但那个念头已经种下了。我知道公园的台阶在哪里,知道老头每天五点半准时经过那里,知道最近多雨,台阶上长满青苔。

概率在等待被选择。

我请了一周病假,手机关机,切断与外界的联系。按照“上一任”的建议,我尝试冥想,在黑痣发热时不去抵触,而是观察那种感觉。

它像某种情绪的放大器。窗外施工的钻击声原本只是烦人,现在却能让我瞬间怒火中烧,虎口灼热得几乎要烧穿皮肤。我必须深呼吸,数到一百,才能压制住那个自动浮现的念头:“让钻头卡住,让工人受伤。”

第四天下午,我在沙发上睡着了。

不是普通的睡眠,而是意识坠入深海般的无梦沉睡。醒来时已是第二天傍晚,窗外天色暗红。手机在茶几上震动,有十七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公司。

更诡异的是,我右手虎口的创可贴被撕掉了——我不记得自己撕过它——而那颗黑痣肉眼可见地大了一圈,从芝麻大小变成了米粒大小。周围皮肤泛着不健康的青色,按压时有轻微的麻木感。

最可怕的是书桌上的便签纸。我从不买那种淡黄色的复古便签,但此刻那里就放着一叠。最上面一张写着,是我的笔迹:

“停止抵抗,接受馈赠。”

笔画比我平时的字更粗重,像是用了很大力气写的。我翻看下面的便签,每一张都写满了同样的字句,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几乎划破纸面。

我没有这些记忆。

“上一任”约定的见面地点是城东的废弃化工厂。我提前两小时到,躲在对面烂尾楼的二层,用望远镜观察。

工厂院子里长满荒草,生锈的反应罐像巨人的尸体横陈。下午三点,第一个人出现了——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工装裤和格子衬衫,右手戴着手套。他在院子中央站了十分钟,不时看表。

三点二十分,第二个人来了,是电话里的那个女人。她摘掉棒球帽,长发披散下来,右手虎口处没有创可贴了,我能清楚地看到黑色的脉络已经蔓延到手腕。

最后是“上一任”。她从另一个方向走来,步伐有些蹒跚。走近时我看到,她右手的灰白色已经蔓延到手肘,黑色脉络像蜘蛛网一样缠满小臂。

他们低声交谈,我听不见内容。工装男突然激动地挥手,女人按住他的肩膀。最后三个人围成一圈,伸出右手,掌心相对。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他们虎口的黑痣同时发出微弱的暗光——不是可见光,而是一种让周围空气扭曲的黑色光晕。三股光晕在空中交汇,形成一个不稳定的三角形。院子里的荒草无风自动,以他们为中心呈波纹状倒伏。

持续了大约三分钟,光晕消失。三个人都显得很疲惫,但女人手上的黑色脉络似乎……退回去了一点?肉眼难以确定,但颜色确实淡了一些。

抑制场有效。

我正准备下楼,望远镜的镜头里突然捕捉到另一个身影。工厂围墙外,一棵枯树后面,灰色夹克的男人正举着某种设备对着院内三人。长焦镜头,或者更可能是,辐射探测器?

077的观察者。

我迅速收起望远镜,从烂尾楼另一侧溜下去。绕了一大圈,从工厂后墙的破洞钻进去。

他们看到我时,工装男立刻摆出防御姿态。“她是谁?”

“第四个宿主。”“上一任”说,“我找到的。”

女人打量着我:“你用了多少次?”

“两次。”我说,“不,三次。”

“三次?”工装男嗤笑,“我用了十七次,还能站在这里。你怕什么?”

“陈启,闭嘴。”女人瞪了他一眼,转向我,“我是苏青,这是陈启。你应该已经见过‘林晚’了——我们叫她回声,因为她是你的回声。”

“回声?”

“每个盒子都会根据接收者的信息,生成一个‘引导者’。”苏青解释,“长相、声音、记忆碎片都和你一样。她的任务是确保你接受共生体,并在初期指导你使用。”

我看向“上一任”:“所以你根本不是另一个我?”

“我是,也不是。”她说,“我是用你的生物信息生成的引导体,但我也曾是独立的人。我的原身……已经死了。被完全体杀死的。”

工厂里突然安静下来。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

“完全体是什么?”我问。

陈启摘下手套。他的情况比看上去更糟——黑色脉络已经覆盖整条前臂,并且向肩膀延伸。皮肤完全灰白,半透明,能看见下面有东西在缓慢蠕动,像细小的黑色虫子。

“这就是第三阶段。”他说,“共生体开始建立自己的神经网络。你能感觉到它在思考,在计算。昨晚我睡觉时,它让我梦见整座城市的概率图——每条街上每个人下一秒可能发生的所有意外,像星光一样闪烁。”

他的声音在颤抖:“最可怕的是,我开始觉得那些画面……很美。”

苏青拍拍他的背,对我说:“我们三个已经到了第二阶段末期。抑制场能暂缓生长,但不能逆转。我们需要第四个人形成稳定结构,也许能争取更多时间,找到彻底去除的方法。”

“怎么去除?”

“不知道。”苏青坦白,“但我们在收集资料。077项目在十五年前突然终止,所有资料销毁,但总有遗漏。我们已经找到三个前项目人员的下落,其中两个死了,一个失踪。”

“上一任”——回声——突然举起手:“有人。”

我们同时噤声。围墙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还有对讲机静电的噼啪声。

“从后墙走,分开跑。”苏青低声说,“三天后,老地方见。”

我们分散开。我跟着回声从反应罐的缝隙间穿行,爬过一堆生锈的管道时,她的手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不要完全相信他们。”她低声说,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异样的光,“陈启的共生体已经影响到他的大脑了。苏青……她在隐瞒什么。”

“那你呢?我能相信你吗?”

她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我从未在自己脸上见过的悲凉:“我是你的回声,林晚。我的存在意义就是引导你走向某个结局——无论那结局是好是坏。”

围墙外传来喊声:“在里面!分头找!”

她推了我一把:“跑!”

我冲向后墙的破洞,回头看了一眼。回声站在原地,举起右手。灰白色的手臂在昏暗光线中像个鬼魂。黑色脉络突然暴起,像活物般蠕动。

然后整片区域的灯光——远处公路的路灯、工厂残留的应急灯、甚至观察者手电的光——同时闪烁,然后熄灭。

黑暗中传来惊叫声和奔跑声。

我钻出破洞,头也不回地跑进夜色。

我在城市边缘的廉价旅馆里躲了三天。

房间有霉味,墙纸剥落,但好处是不要身份证,现金支付。我把椅子顶在门后,每晚睡三四个小时就会惊醒,每次第一反应是摸右手虎口。

黑痣在长大。三天时间,从米粒大小变成了红豆大小。周围的青色区域扩散到半个手背,皮肤变得敏感,轻轻摩擦就会有刺痛感。

更糟的是,我开始出现记忆断层。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自己站在旅馆一楼的小卖部里,手里拿着一瓶水和一包饼干,却不记得怎么下来的。老板娘看我的眼神很奇怪:“姑娘,你刚才一直在自言自语,没事吧?”

第三天,我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左眼瞳孔里有一丝黑色,像裂纹。眨眼后再看,又消失了。

手机一直关机。直到第三天晚上,我忍不住打开,收到二十七条未读信息。大部分是公司同事礼节性的问候,但有一条来自陌生号码:

“他们找到陈启了。明晚十点,码头7号仓库。一定要来。——苏青”

还有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回声受伤了。077的人有武器。”

我盯着屏幕,虎口处的痣在发热,不是灼热,而是一种冰冷的脉动。它在“建议”:

“别去。危险概率87%。”

我关掉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水渍的痕迹像一张扭曲的脸。

该相信谁?苏青和陈启,还是回声?或者谁都不信,自己逃得远远的?

但能逃到哪里?黑痣在生长,迟早会到陈启那个阶段。到那时,无论我躲在哪里,都会变成一个移动的灾难源。

晚上九点,我坐上开往码头的公交车。城市夜景从窗外掠过,霓虹灯在玻璃上拖出长长的光带。我低头看着右手,虎口的黑痣在昏暗光线中像个微小的黑洞。

码头7号仓库是废弃的集装箱堆放区。月光下,生锈的货柜像巨大的墓碑排列。我在阴影中移动,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仓库深处有微弱的光。我靠近,从货柜缝隙看进去。

苏青跪在地上,扶着陈启。陈启的状况更糟了——黑色脉络已经爬满整条右臂,正向胸口蔓延。他的右眼瞳孔完全变成了黑色,没有眼白,像个深井。

“坚持住,”苏青的声音带着哭腔,“第四个人马上就来了,抑制场能帮你。”

“没用了……”陈启的声音嘶哑,“它在和我说话。一直在说话。告诉我怎么让远处那个人摔倒,怎么让吊车的钢索断裂……太吵了……”

回声靠在另一个货柜上,右臂的灰白色已经蔓延到肩膀。她的脸色比纸还白,但眼睛很亮。

“他们来了。”她突然说。

仓库入口处出现三个人影。灰色夹克的男人走在前面,后面是两个穿黑色作战服的人,手里拿着不像枪的器械——长杆,顶端有闪烁的蓝光。

“077项目特别回收队。”灰色夹克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说明书,“陈启,第三阶段末期。苏青,第三阶段初期。回声,引导体,已过有效期。还有一位……林晚,你在吗?第一阶段末期。”

我从阴影里走出来。蓝光器械立刻指向我。

“我们没恶意,”灰色夹克说,“只是带你们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在那里,共生体不会伤害别人,你们也能得到最好的照顾。”

“像实验室的小白鼠一样被照顾?”苏青冷笑。

“比变成完全体、害死无辜的人要好。”灰色夹克向前一步,“陈启,你知道自己现在走到大街上会怎样吗?半径五十米内,所有脆弱概率都会被你放大。老人可能中风,小孩可能抽搐,孕妇可能流产——而你甚至意识不到自己在做什么。”

陈启浑身颤抖:“我不想……我不想伤害任何人……”

“那就跟我们走。我们有抑制室,能屏蔽共生体的影响。”

回声突然笑了,那笑声在空旷仓库里回荡,怪异又凄凉:“抑制室?你们那叫活埋室。水泥墙里掺铅,没有窗户,没有声音。人在里面待一个月就会疯,三个月就会自杀。但没关系,对吧?只要共生体不扩散。”

灰色夹克的表情第一次有了变化:“那是十五年前的老协议。新技术已经——”

“撒谎。”回声站起来,灰白色的手臂在月光下像个幽灵,“我见过那些房间。见过里面的人。他们用头撞墙,直到颅骨裂开,因为脑子里的声音太吵了。”

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举起蓝光器械。顶端的光芒变强,发出高频嗡鸣。

我的虎口突然剧痛。黑痣在燃烧,黑色脉络第一次主动钻出皮肤——不是幻觉,是真的,细如发丝的黑色触须从痣的边缘伸出,在空中缓慢摆动。

所有共生体宿主同时有了反应。陈启惨叫一声,黑色脉络暴起,像藤蔓缠满全身。苏青跪倒在地,手背上的黑色纹路发光。回声的整条右臂变成了半透明的灰白色,里面的黑色物质清晰可见,在皮下蠕动。

“抑制器启动!”黑衣人大喊。

蓝光器械爆发出刺目的光芒。我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全身,像被浸入粘稠的胶水。黑痣的触须缩回皮肤,灼热感被冰冷的麻木取代。

陈启第一个倒下,抽搐,口吐白沫。苏青在挣扎,但站不起来。回声靠着货柜,灰白色的手臂开始龟裂,裂缝里渗出黑色的粘稠液体。

灰色夹克走向我:“第一阶段宿主反应最轻。你还有救,林晚。跟我们走,我们可以手术移除共生体,成功率30%。”

“那她们呢?”我盯着他。

“第三阶段无法移除,强行手术会导致共生体暴走,杀死宿主和周围所有人。”他面无表情,“她们必须进抑制室,直到自然死亡。”

回声突然抬起头,黑色的眼睛盯着我:“林晚,还记得我说过四个宿主可以形成抑制场吗?那是真的,但有个条件——”

蓝光器械的嗡鸣声突然增大,她的话被淹没。但我从她的口型读出了最后几个字:

“——需要一个人牺牲。”

陈启挣扎着爬起来,黑色脉络已经完全覆盖了他的脸,只有左眼还保留着一丝人类的光。他看着我们,用尽最后力气说:

“让我来。”

“什么?”苏青震惊。

“它在我脑子里……算好了。”陈启的声音断断续续,“四个宿主……形成回路……一个人释放全部能量……可以重置其他人的共生体……概率……67%……”

灰色夹克脸色大变:“阻止他!”

但已经晚了。

陈启举起完全变黑的右手,黑色脉络突然全部缩回体内,聚集在心脏位置。他的胸口鼓起,皮肤变得透明,能看见里面有一团搏动的黑色物质。

然后那团物质爆炸了。

没有声音,没有冲击波,只有一道纯粹的黑色光环以陈启为中心扩散开。光环扫过的地方,所有颜色都暂时褪去,变成黑白。蓝光器械瞬间熄灭,两个黑衣人瘫倒在地。灰色夹克跪在地上,捂住耳朵惨叫。

光环扫过我时,虎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我低头看,黑痣在缩小——真的在缩小,从红豆大小变回米粒,再变回芝麻。周围的青色区域也在消退。

苏青手背上的黑色纹路像退潮般缩回虎口。回声的灰白色手臂恢复了一点血色,裂缝开始愈合。

但陈启……

他站在那里,胸口有一个大洞。没有血,洞的边缘是光滑的黑色结晶。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转向我们,脸上露出一个平静的笑容。

“安静了。”他说,“终于安静了。”

然后他碎成了黑色的粉末,被夜风吹散,什么也没留下。

寂静持续了十秒。

灰色夹克第一个爬起来,他的鼻子在流血:“疯子……你们都是疯子……”

苏青跪在陈启消失的地方,无声地流泪。回声靠坐在货柜边,喘着气,灰白色退到了手肘以下。

我低头看着右手。虎口的黑痣还在,但不再搏动,像个普通的痣。那种连接感消失了——我感应不到其他宿主,感应不到概率,感应不到黑痣的“建议”。

重置成功了。

“还没结束。”回声虚弱地说,“共生体只是休眠了,不是死了。几个月,几年,它会慢慢恢复。而且077项目不会停止,他们会派更多人——”

仓库外突然传来更多脚步声,还有车辆引擎声。探照灯的光柱刺破黑暗,扫过货柜。

“走!”苏青拉起我,“分开跑!活下去!”

我们分三个方向冲进货柜迷宫。探照灯追着我,我钻进缝隙,爬过障碍,听见后面有人喊:“抓住那个第一阶段宿主!优先级最高!”

我在集装箱之间狂奔,肺部火烧般疼痛。码头边缘是黑色的海水,远处有货轮的灯光。没有路了。

回头看了一眼,至少五个人在追来,手里都有武器。

虎口传来一丝微弱的热量——共生体在苏醒。它在“建议”:

“跳下去。水温14度,生存概率41%。被抓住,实验概率100%。”

我爬上栏杆,看着下面黑色的海水。那么高,那么冷。

“妈的。”我低声骂了一句,然后纵身一跃。

坠落的时间很长,长到足够想起很多事情:雨夜的多余脚步声,咖啡店里那个背影,盒子,黑痣,李总监坠落的瞬间,陈启变成粉末前最后的微笑。

然后冰冷的海水吞没了我。

一年后。

我在另一个城市的一家小书店工作。店面很小,藏在老街深处,主要卖二手书和咖啡。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从不问我从哪里来,为什么右手总戴着露指手套。

共生体休眠了,但没死。虎口的黑痣偶尔会发烫,尤其在雨天。我学会了控制情绪,不让任何强烈的憎恨或愤怒滋生。冥想,深呼吸,数到一百。

有时候半夜醒来,会觉得右手在发麻,像有无数细针在扎。打开灯,手套下的皮肤正常,但能感觉到黑痣在轻微搏动,像在梦中计算什么。

我尽量避免与人深交。租的房子在一楼,有个小院子,种了些薄荷和迷迭香。简单的生活,简单的节奏。

直到那个下午。

女孩走进书店时,我正在整理新到的旧书。她看起来二十出头,大学生模样,穿着浅蓝色卫衣和牛仔裤。她在心理学书架前站了很久,最后抽出一本《人类错觉与认知偏差》。

结账时,她右手虎口处贴着一块卡通创可贴——粉色的,印着HelloKitty。

但创可贴边缘,露出一丝黑色。

我僵住了。女孩疑惑地看着我:“多少钱?”

“二十五。”我努力让声音平稳,“那个……你手受伤了?”

她下意识地捂住虎口:“哦,这个啊,不知道怎么长的痣,总觉得痒,就贴起来了。”

“什么时候长的?”

“上周吧。”她歪着头想了想,“说起来挺怪的,长痣前一天,我在图书馆遇到一个奇怪的女人。她长得……有点像你,但更老一点。她掉了本书,我帮她捡起来,她就给了我这个。”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漆盒,巴掌大小,表面光滑得像某种生物的甲壳。

我的呼吸停止了。

“她说这是谢礼,让我回家再打开。”女孩笑着把盒子收回去,“我还没打开呢,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别打开。”我的声音太急,把她吓了一跳。

“什么?”

“对不起,我是说……那个,可能是恶作剧。”我试图让自己听起来正常,“最近网上有这种整蛊,盒子打开会弹出吓人的东西。”

“哦,这样啊。”她半信半疑,“谢谢提醒。那我扔了吧。”

“不,给我。”我伸出手,“我帮你处理。”

女孩犹豫了一下,把盒子递给我。触手的瞬间,虎口的黑痣突然剧烈灼热,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盒子表面传来熟悉的冰冷感,像握着一块冰。

“你没事吧?”女孩问,“你的手在抖。”

“没事。”我把盒子塞进柜台下,“一共二十五元。”

她付了现金,拿着书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疑惑。

我等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拿出盒子。黑色漆面在柜台灯光下吸收着光线,像个二维的洞。我打开它——里面是空的。

不,不是空的。天鹅绒衬垫的凹槽里,留着一枚耳钉大小黑珠的压痕。珠子已经被取走了。

她已经戴上了。

我冲出书店,街上人来人往,女孩已经不见了。我跑向街口,左右张望,最后在公交站看到她上了23路车。

车开走了。

我站在路边,喘着气,右手虎口处的痣在疯狂搏动。它在兴奋,在欢呼,在庆祝新成员的加入。

回到书店,我锁上门,拉下卷帘。坐在昏暗的柜台后,看着那个空盒子。

一年了,我以为我逃脱了。但盒子还在流通,新的宿主还在产生。回声说过,每个盒子都会生成一个引导者——那个长得像我的女人,是去引导那个女孩的。

而077项目的人呢?他们还在追捕宿主吗?苏青和回声还活着吗?陈启用生命换来的重置,能维持多久?

太多问题,没有答案。

晚上关店后,我去了网吧,用一次性预付卡登录那个冷门论坛。账号还在,但上次登录是368天前。

我发了个新帖子:“第二阶段宿主,寻求抑制场合作。”

没有详细内容,只有时间地点:明晚八点,城市公园观景塔。

然后我去了那个女孩上车的公交站,记下了23路的路线。沿线有三所大学,四个大型住宅区。要找到她很难,但必须找到。

在她第一次使用共生体之前,在她害死第一个人之前。

公园观景塔在山上,要爬三百级台阶。我提前一小时到,躲在树林里观察。

七点五十分,一个人影出现在台阶下。是个男人,四十多岁,穿着风衣,右手戴着皮手套。他走得很慢,像是身体不好。

七点五十五分,第二个来了——是苏青。

她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但眼神还是锐利的。她右手没有戴手套,黑色纹路从虎口蔓延到手腕,但比一年前好一些,颜色淡了。

他们站在塔下,没有说话,只是互相点了点头。

八点整,我走出去。

苏青看到我时,眼睛亮了:“你还活着。”

“你也一样。”我说,“回声呢?”

“死了。”苏青平静地说,“重置后三个月,她的共生体突然暴走。灰白色覆盖全身的那天晚上,她跳江了。尸体没找到。”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周医生,”苏青介绍风衣男人,“第三阶段宿主,前神经外科医生。他在研究手术移除的方法。”

周医生摘下手套。他的情况很糟——黑色脉络覆盖整条右臂,并向胸口蔓延。更可怕的是,他的右手手指变成了半透明的灰白色,指甲脱落,指尖有细小的黑色触须在无意识地摆动。

“陈启的牺牲给了我们数据。”周医生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完全能量释放确实可以重置共生体,但需要精确控制。我在设计一种手术,用高压电击模拟那种释放,但只针对局部。”

“成功率?”

“理论值8%。”他苦笑,“但总比零好。”

我们三人围成一圈,伸出右手。虎口的黑痣同时发出微弱的暗光——我的最弱,苏青的亮一些,周医生的最亮,黑色光晕几乎包裹了整只手。

三股光晕在空中交汇,形成不稳定的三角形。和一年前在工厂看到的一样,但这次我能感觉到:压力,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着我们,把某种东西压回体内。

共生体的生长被抑制了。

持续了十分钟,我们同时收手。苏青喘着气,额头有汗:“强度不够。我们需要四个人。”

“我找到一个新宿主。”我说,“女孩,大学生,刚拿到盒子。”

他们同时看向我,眼神复杂。

“必须找到她,”周医生说,“在她第一次使用之前,共生体最脆弱。也许……也许能安全移除。”

“怎么找?”

苏青从包里掏出一台平板电脑,打开一个地图软件。屏幕上显示城市地图,有三个红点在闪烁——我们的位置。

“共生体之间有微弱信号,我能捕捉到。”她说,“但范围只有五公里。如果有新宿主激活,信号会强很多。”

“激活是什么意思?”

“第一次使用能力。”周医生解释,“就像你的房东,李总监。那种强烈的情绪爆发会‘唤醒’共生体,让它进入活跃期。之后信号就会持续发射,077的人也能探测到。”

我想起那个女孩。她拿到盒子一周,黑痣刚长出来,还没用过。但如果她用了呢?如果她因为考试压力,因为感情问题,因为任何小事……

“我们必须尽快。”我说。

寻找持续了三天。

我们分头行动,每天早晚在公园碰头,交换信息。苏青的信号探测器偶尔能捕捉到微弱的第四个信号,但一闪即逝,无法定位。

第三天晚上,我在大学城附近的小吃街看到了她。

女孩一个人坐在麻辣烫摊位前,低头看着手机。她右手虎口贴着新的创可贴——这次是纯肉色的,但边缘又露出一丝黑色。

我买了杯奶茶,坐在隔壁桌。她没注意到我,专注地看着手机屏幕,表情越来越难看。最后她猛地站起来,差点碰翻椅子。

“混蛋……”她低声骂了一句,右手无意识地抠着虎口位置。

虎口处的创可贴边缘,黑色在扩大。

我跟着她离开小吃街。她走得很快,穿过两条街,进了一栋老旧居民楼。我在楼下等了一会儿,看见四楼一个窗户亮起灯。

正要离开时,楼门口出现另一个人。

灰色夹克,但不是一年前那个。这个人更年轻,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他抬头看着四楼亮灯的窗户,平板屏幕上闪烁着光点。

077的人,他们也找到了。

我躲进阴影,看着他走进楼里。几分钟后,四楼传来争吵声,然后是东西摔碎的声音。灯突然灭了。

我冲上楼。

四楼的房门虚掩着。里面一片狼藉,椅子倒了,水杯碎在地上。女孩蜷缩在墙角,抱着头,浑身发抖。年轻男人站在房间中央,平板电脑掉在地上,屏幕碎了。

他的右手……在融化。

不是比喻,是真的融化。从虎口处的黑痣开始,皮肤、肌肉、骨骼,像蜡烛一样软化成黑色的粘稠液体,滴落在地板上。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全是惊恐。

女孩抬起头,看着眼前恐怖的景象,然后看向自己的右手。创可贴掉了,虎口的黑痣在发光——黑色的,吸收一切光的光。

她第一次使用了能力。

而目标,是试图带走她的077探员。

“不……”她喃喃自语,“不是我……不是我……”

年轻男人的融化停止了,但整条右臂已经变成了一滩黑色液体,在地板上慢慢扩散。他还活着,但失去了意识,倒在自己的“手臂”旁边。

我走进去,关上门。

女孩尖叫起来:“别过来!”

“我不会伤害你。”我举起双手,“我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也有这个。”

我摘掉右手手套,露出虎口的黑痣。她的眼睛瞪大了。

“它……它是什么?”

“一种诅咒。”我蹲下来,和她保持距离,“或者说,一种共生体。它会给你能力——让你憎恨的人倒霉的能力。但每次使用,它都会长大,最终会吞噬你。”

她看着地上昏迷的男人,眼泪流下来:“我没想……我只是太生气了,他突然闯进来,说要带我去什么地方……我只是想让他放开我……”

“它放大了你的情绪。”我说,“一点点愤怒,就能变成杀意。”

窗外传来警笛声。有人报了警。

“跟我走。”我伸出手,“警察来了,077的人也会来更多。你不能留在这里。”

她犹豫了几秒,然后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凉,在发抖。

我们走后门离开,穿过小巷,消失在夜色中。身后居民楼里,警灯闪烁,救护车也来了。

但我不知道他们怎么处理那滩黑色液体,和那个只剩一条手臂的男人。

也不知道,从今晚起,女孩的共生体被唤醒了。

而我的虎口,黑痣在剧烈搏动,像在庆祝新同伴的加入,又像在预告更黑暗的未来。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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