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亲爱的尤琳奈小姐……（您忠诚的德尔加思）”
尤琳奈带着睡意，无精打采的走进办公室，看到一只信鸽在等着，旁边是一封泛黄的信件。
“信件吗……好的你先放在那吧。”
她收下了这封信件，用一枚银币打发走了信鸽，它嘶哑的叫了一声，沿窗户飞出。
见信封打包简陋，火漆也没封好，这是德尔加思的习惯，用信件发排工作，越是脏活累活他越不上心，越轻描淡写。她没有多想，估计老加思又给自己安排工作了，晚一点看到，晚一点开工。都已经全年无休干了二十年了，现在的尤琳奈已经腿去了当年的那份热情了！她低下头继续整理这周的工作记录。
接待和办理是她的主职工作，桌旁是一打厚厚的随记，每次接待的客户都有记录，身份编号、预选的区块和物种，等等。而在空闲——没有客户的时候，尤琳奈就得伏案一个一个的回档，以保证白天的工作没有差错，毕竟这份工作是容不得差错的。
说来可笑，这已经是她这周第四次在转生名册上见到玛格丽特这个名字了。玛格丽特小姐这周来到这里共四次，周一上午9：35，周二下午3：12，周三中午12：00整，和周六凌晨零点15分（人间通用计时法）。她这重生四次，都演绎的是蚊子，第一次被苍蝇拍打死，第二次被人类手抓住活捉而被水溺死，第三次因为母方配子8号染色体分离异常而基因致死，平均存活时长不到2个小时，怎会有个体如此倒霉。
“法布尔Δ……李华Δ……冈崎汐Δ……”尤琳奈嘴里嘟囔着，消磨着咖啡，木桌边厚厚的文件一点点变薄。可惜，冰冷办公房的只有一根红色蜡烛陪伴着她，都二十年了也没一个人来看望一下（无奈），但看来自己先前交到的朋友混的不错呀。
“啊……”一声哈欠打过，唔！天也渐凉了，看来是要更新一下衣物了，大冬天也穿单一层袍子是真冷呀，靴子也老了，头发……也掉色了，下午去整理一下吧，都二十年没换过了。
整理好这里最后一份文件，咖啡也刚好喝完，是时候出门了，但是……谁来替自己看班呢？尤琳奈认识的朋友很少，能说的上话的的大多也都在人间常驻，这么说的话，只有他了……
尤琳奈转动拨号器，打电话给售后部门的小维利。
“喂，可爱的小维利上午好呀，诶呀都快中午了，姐姐有个事想找你帮忙，诶嘿……”尤琳奈说。转过椅子，看窗外空旷的街市。
“啊！怎么了有什么事？”维利语气很差，好像是刚遭受过折磨一样。
“内个……帮我值一个下午的班呗，我要出去办一些事，正好这几天也人少。”
“不干！”他十分坚决，“咱们都不是一个部门的业务不熟练，而且德尔加思那个老登今天早上刚给我个烂事让我做，我简单看了一眼，好像还挺麻烦的，说还要晚上开个会商讨工作事项，值得他这么干的事可不简单呢，相当麻烦诶！”
尤琳奈恍然想起早上收到的信件，猛然回首，它依旧静静的躺在桌子上，“你这么说的话，”她伸手拿起信件，翻出信纸。潦草的字迹写着：“今晚23点，幽冥理事所——转生间见。”这也是德尔加思的习惯，即使很易懂的话语他也会写的很详细——因为全生死之间就幽冥理事所里有转生间，写个转生间大家就都知道是哪了，但他还会贴心的补充好是幽冥理事所。尤琳奈心里一沉，坏事了，这家伙从不按套路出牌。转生间……难道说转生仪坏了让我去修？不对，有的是工匠手艺比自己好。还是说最近有转生出错了，那就出大问题了，可是不能呀，最近客流量这么少，不可能出错呀，我都仔细核实了。
“‘今晚23点，幽冥理事所——转生间见。’小维利，你怎么看？”尤琳奈重复了信件内容，询问维利的意见。
“他给我的信里也是这句话，”维利回答到，“照我看，我看不出来什么，但是我知道，咱们完蛋了，我只看到了一座冒尖的大山等着被我们移平。”
尤琳奈惊叹：“啊不要呀！要是在为数不多的淡季整点大事我可没时间休息了，呜呜呜。我这身行头都二十年没换过了，现在就像个妖精一样！而且你是知道登记部门是全面无休的！在生死之间不需要睡觉，我从二十年以前就天天高强度工作，今天是这么长时间以来最轻松的一天。所以呀所以！小维利，我都这样了，你就来帮我值一下午的班吧，让我出去歇一会，求—求—你—了—”尤琳奈故意拉长了最后几个字。
“可是，晚上有活要干。”他的语气弱了一点，让尤琳奈找到了破绽。
“那是晚上有事，不耽误你下午来呀。15分钟后办公室门口交接。嘻嘻！”她立刻挂断了电话，没给他机会，防止维利拒绝她的请求。
“哎呀，可怜的小维利，本来是不想的，可惜了你呀……”她掏出一张黑色的信纸：
“致‘铁玫瑰’司务长亲启：
事由：关于‘冗余档案’的‘归档’与‘删除’申请。
现有登记司冗余档案多份，兹有登记司尤琳奈，因个人事务需临时调休半日。经协商，已委托售后司维利·克代为值守，须对其进行删除工作。其业务交接已毕，可确保登记工作无误。需您尽快实体化批复，落档工作依据本人后续向您提交资料即可。
望您即刻‘签发’执行令，以便‘归档’工作顺利进行。
——尤琳奈”
（最标准的生死之间信件格式）
尤琳奈一声口哨，信鸽破窗而入。
……
“啊！真是疯子！真拿你没办法，就知道你的电话没好事，我这好不容易有时间歇一会。”电话那头维利十分愤懑，他盯着火热的电话，早知道不接了。之前也被她忽悠过几次，没想到又被她下套了。
……
“去放松吧。”维利靠在墙上，依旧黑着脸，露出三面眼白，像死鬼一样盯着她。
“嘻嘻，谢谢你啦小维利，还是你可靠呀。”尤琳奈摸摸他的头，只是得踮起脚才够得到。
“你说我是为啥要给她当奴隶呢，可恶，到底是哪里失误了！”
尤琳奈赶快走了，要是让维利想明白了她下午可哪都别想去了。
几百年无人维护的街道，依旧保持着几个世纪前的建筑风格，欧洲中世纪，木石制小房子，破石块街道，还有一片白雪一片雾。寒风卷过，击起千堆雪。
“呼！好冷，好清爽。”尤琳奈穿着单薄的破袍子在没腰的雪里匍匐。好久没呼吸到如此新鲜的空气了，她嘴里吐出白气，抱着膀子却还是发抖。
你会见到，屋顶的木瓦早已褪成灰黑色，大半松脱卷曲，露出底下朽坏的椽子，像老人豁了牙的嘴。几处破洞让天光漏进来，在积着厚尘的地面投下斑驳的光斑。东墙斜斜凹进去一块，看样子是被风雨或是什么重物撞过，几根立柱歪得厉害，却仍倔强地撑着，木缝里钻出的野草在风中轻轻摇晃。如果你要是进去，木头的霉味和尘土味是最明显的。
她停在了一家老店门口——布斯万事通。门牌已经被糊的模糊不清了，可是亮着灯，门口的积雪也被铲净，这是这幽冥街上唯一一在营业的店。
她扣开了房门，暖气扑来，拂去嫩白脸上冻得微红。门铃叮铃响了一声，尤琳奈踏门进入。
“布斯爷爷！我来啦！”尤琳奈跳着进来了，冲着吧台后向下一看。一个留着白胡子的秃头矮子出现了。他毛发花白，连眉毛都白了。头发自然是秃的，只有将近齐腰的白胡子。他穿着一身黑蓝色的袍子，复合极老年人的审美。
老头面带着微笑，听声便认出了来者，问候到：“呀，小奈！好久不见了呀，这是来干嘛了。”他语气缓慢延长。
“爷爷呀，我今天终于放假了！虽然是找了个好朋友帮我看班，嘻嘻。”尤琳奈撅起嘴。
“豁哟！我记得上次见你还是二十年前呢，你看你这袍子，棕色都褪干净了，白的泛黄，还有这头发，得有一米多了吧。”布斯打量着小奈，眼里是二十年前的那个小女孩，“诶当时给你的单片眼镜去哪了？”
“唔……我弄丢了……”尤琳奈继续撅着嘴。
“啊哈哈这样啊，对了，你这几年过的怎么样呀，这个季度分到你做幽冥理事员了是吧，很累吧，看你这脸瘦的……”老爷子慈祥的说。
“是很累诶！”尤琳奈翻白了眼，好像是真的很累，“但还好我不是负责转生操作的，只是个登记员，没那么忙。但也不好，我全年无休呀……”
布斯回话：“嗨呀，累坏了就好好歇歇吧姑娘。但还好，没分到售后组去，我当时第一个季度分到的是售后组，投诉根本处理不完。那投诉跟会下崽一样，解决完一个，生出来三个，解决完三个，生出来九个，那叫一个难受呀。我要躬着身子给人家好话说着，但客户们也听不懂呀，就是说这不好那不好的，我又不是神仙，改好了这个改不好那个呀。［黑脸］”
尤琳奈苦笑着：“现在好些了吧，大家应该都了解人间的机制了吧，应该没那么多抱怨的了。”
布斯眼睛瞪得溜圆，好像被激活了一样：“诶还真不是，小小奈呀，要不说你永远长不大呢。人的愿望是永远无法满足的，满足了一个愿望就会萌生更多的愿望，愿望不被满足就会带来痛苦，痛苦就转移到售后司的手里了，然后痛就移交给我们了（哭笑不得）。我的小小奈呀……”他看着窗外，鹅毛大雪又开始下了。
尤琳奈想着维利，看来这家伙天天是在生死之间里挣扎的呀，好可怜。
“你这次来是有什么需要置备的吧，说出来吧，我一气都给你安排好了。”布斯的嗅觉很敏锐。
“好诶，终于可以换衣服了！我要一身麻制的白袍子。修整一下头发吧，确实有点太长了。”精心绑扎的头发被解开，雪白坠地的长发散开，稍有不慎自己也会踩到，“还要……金质单片眼镜，就这样了。”
“好嘞。”布斯爷爷立刻开工。先是为尤琳奈修建头发，剪到垂肩的长度。无需处理那头发便飘逸起来。然后又是动手裁衣服，他手法极度娴熟，布料和剪刀像是自己会动一样，被精准的分解包装整理成一身白袍子。布斯在腰间精心设计了金色丝绸绑带。最后是金质的单片眼镜，挂有金链点缀。白发白衣，朴实无华，褐瞳金镜，静若初霞。
“好啦小奈，起床啦，你看看怎么样。”尤琳奈好像已经睡着了。鼻涕泡被捅破，她睁开瞌睡的眼，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焕然一新。褪去刚来时的颓废，面色红润，眼中有神。
“这次的镜片可别再弄丢了。”布斯爷爷笑着。
“不会的，嘻嘻。”她余光看到窗外，天已黑了，门又被一层绵密的雪覆盖。突然想起，晚上和德尔加思的约定，她急忙问：“不好！爷爷现在几点了？！”
“差十五分十一点，怎么了？”他看向落地的大钟，锈迹斑斑但依旧在转动。
“不好了不好了，我晚上还有重要任务！我要快走了！”尤琳奈说完就往门前跑，使劲一开门……
“诶你别……”布斯大喊，但已经来不及了，一米半高的雪倾倒入门，尤琳奈被压了个满怀。
“噗！”她从雪中钻出一个小头，向小鱼儿一样吐着嘴里的雪。
“诶呦喂姑娘呀，你没事吧……”布斯问到。
她显然是被撞昏了，头发里掺着雪，眼球打转。“有事也得没事，给您添麻烦了，我走了。”她在雪中游泳，努力的蠕动。
“诶！诶……”布斯在雪中招望，“多来陪陪你爷爷……”声音消失在雪中。
尤琳奈本就不高，在雪中只能勉强露个小眼睛，她艰难的蠕动到幽冥理事所，已是23点整。她迈开小腿跑着，打开转生间的门，一头扑入……
“咚！”（巨大一声）。
“啊呀，看来我们的人都到齐了。”德尔加思沙哑的声音响起，他熄灭手中的香烟，从沙发上站起身，拄着拐杖走来，“还好吗，尤琳奈小姐。”
尤琳奈趴在地上。她抬起头鼻子和脸颊冻的通红，“唔，我迟到了吗。”她的眼睛杂花呈两条粗线。
德尔加思不紧不慢的从西服上衣内侧掏出怀表，不紧不慢的开盖，凝视着指针……咔嗒动了一下。“很遗憾，迟到了一分钟。放任尤琳奈出去玩的维利也是有错的哦。”
角落里闭着眼睛休息的维利“啧”了一声。
一个成熟的女声出现：“其实加思先生要是早一点看时间尤琳奈小姐就不会迟到了。”
尤琳奈立刻站起身，“咦？！玛格丽特小姐，您怎么来了。”尤琳奈抖抖身上的雪，心里偷想：这家伙又死了，这么快吗哈哈哈。
“玛格丽特小姐是我这次特意邀请的，她也乐意帮忙。”德尔加思解释到，“那么既然人齐了，会议开始。今晚叫大家来到这里是为了一次极为特殊的任务，我们暂定他为［追回散失的记忆］吧。”
（依旧是幽默的命名，尤琳奈心想。）
“几日前，我收到了记忆司的管理高层信息，说有几份记忆缺失了，几份不属于人间的记忆散播到了人间，而其原因就是——转生时记忆清除不完全。”
尤琳奈快速站起来，神情凝重，这可不是小事，200年前这种事件发生给人间带来了巨大的灾难——14世纪（人间计时法）的黑死病肆虐，欧洲50％的人口丧命，生态被严重破坏，而造成这一切的，是一位带着记忆去人间的医生，他用未来的记忆直接手搓合成了鼠疫杆菌。最严重的后果是生死之间所有生命都乱套了，没人愿意选欧洲区块，转生了就是病死，欧洲最后生命越来越少，最后还是等着时间自己去消化，病毒的影响慢慢减弱。那真是一个可怕的时代，虽然你我并未亲临，但今日听来依旧毛骨悚然。
“我们并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记忆清除不完全这种事，现在是淡季，转生的统计是不可能有问题的，问题估计就是转生操作部门的问题了。”他叹出一口气。“我们的任务是——前往人间，带回散失的记忆，归还到记忆库中。而你们，都是我信任的人，这次也请你们作为主力。”
维利打断到：“可是明明那么多比我们有能力的人，为什么不叫他们呢。”
德尔加思立刻打断了他：“因为你们是我信得过的人呀，是因为信！得！过！”他提高了语气，强调了这几个字“信得过”。“我将允许你们带入多年以来全部的记忆转生，尤琳奈和维利演绎人类，而为了保证玛格丽特作为信使最高的生存率，她将演绎红尾鹰。而我将在生死之间为你们提供后台调度，信息汇总的工作。”
尤琳奈又问：“可是玛格丽特小姐她不是生死之间的维护人员，她的记忆也要……”
德尔加思解释到：“是的，要全部保留，她是近二十年来我见过的信誉最高的个体。而且玛格丽特曾多次演绎飞行生物，是再好不过的信使。所以我邀请了她”玛格丽特小姐立刻翘起鼻子，扬眉吐气（哈哈，我的才华终于有人赏识了）。听到这句话尤琳奈不禁嗤笑一声，但极力憋住了（嗯？你笑什么？！）（一周死四次，真有你的）。
“但是！这次任务不止这么简单！”德尔加思说，“虽然看起来你们只要逮几个人就好了，但有需要注意的是，你们不可以向人间传播任何来自生死之间的记忆，更不可以改变任何生命的轨迹，懂吗？”
“那要是我不接这活呢。”尤琳奈调侃到。
“那我就上报你这个季度的工作不合格然后让你再干一个季度。”德尔加思毫不留情。
“顺从了……”尤琳奈低下头，脸黑。
“好了那么大家准备一下，明天2点我在这里等着大家。尤琳奈和维利留下，我有话要说。玛格丽特小姐您先休息吧。”
“吱呀~”木门被关上，屋内的气氛凝重起来，德尔加思深吸一口气说：“你们是我带出来的，我信得过。但是玛格丽特小姐，其一我刚认识她不久，其二我不确定她的站边。”
“站边，什么站边。”尤琳奈捕捉到了细节。
“没什么，就是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好好干活，”加思立刻说，“上上个季度出现过记忆泄露的事件，而她在那是不是生死之间的管理员，所以我不能让她知道这件事有多严重，要不然她退缩了怎么办。”
维利说：“找其他的信使不就好了。”
“不行！”德尔加思好像有点生气了，顿时一片鸦雀无声，“抱歉，总之就是你们两个和她了，我讲的够清楚了吗？”
“额……嗯”二人异口同声。
“那么好，明天两点。去吧，维利该理头发了。”
“吱呀~”木门合上。
出了门，尤琳奈放下架子，一把搂住维利的肩膀，可是身高差了一些，够不到，“我说小维利呀，你没跟加思说我的坏话吧。”
“我到也没坏到那种地步，但是有一点让我注意，我感觉今天的加思不太对。”维利皱起眉头，在思索着什么。
“好啦别想了，”尤琳奈拉住维利的胳膊，“去找布斯爷爷好好整理一下吧。”
……
注释：生死之间和人间采用相同的计时法，二者的计时历法基本同时出现，但是在生死之间没有月的概念，所以一年就是365或366天，没有1--12月。月的概念曾有斯科特商队引入生死之间，但并未有效推广，在生死之间个体们的时间观里没有短时间的概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