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利站在田埂上,眯眼望着从码头走过来的一队人,他们抬着礼箱,一路敲着鼓。
日头升上半空,江原坝子水田里新插的秧苗在微风中摇曳,三四只白鹭不时起落,布谷鸟的叫声此起彼伏。朱利在管事陪伴下巡田,听见鼓声,停住脚步打量来人。
大路上柳丝如烟,打头的一个少年敲鼓,接着是个白胡子老头,似曾见过,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褐麻衣,腰板挺得笔直,左手拄一根乌木做的鹰头手杖,右手捧着一束黄稻穗。紧跟着的一个少女抱着小漆盒,一个青衣丫头捧着艾草和新鞋,一个少年提着两只肥鹅,后面两名族勇的衣服上绣有飞鹰,抬着裹了红绸子的礼箱,边角包铜。
鼓声三下一停,再三下,沉稳又庄重,不是社戏也不是迎神,是……提亲的礼鼓?
朱利心跳禁不住加快了,又朝抱着小漆盒的少女细看,双丫髻,各系一小段青铜铃链,耳垂戴小片绿松石,穿未染的本色细麻短襦,及膝裙,脚踝无饰,但小腿绑青藤细绳,据传可避邪祟、通山灵,看上去像是巫女。提亲队伍有灵媒随行,这是示诚于天地。
队伍从秧田那边的大路上走过,正在插秧的几十个女人纷纷直起腰打量,朱利很高兴她们没有指点,没有议论,只是朝来人笑了笑,又弯下腰继续插秧。
朱利知道,她们手没停,眼睛却在偷偷瞧她。庄里人这几年见过十几回来朱家提亲的队伍,这排场还是头一回,似是传说中的纳采问礼,多半是冲着她这个大小姐来的。朱利快满二十岁了,还没成婚,不是父母挑剔,她家有良田千顷,桑林百亩,要为她这个独生女找个门当户对、能撑起家业的夫婿,确实不易。
队伍走到朱家庄村口半里外停下了,显然是静候通报。
“能看出是从哪里来的队伍吗?”朱利低声问管事老槐。
管事老槐眯眼望了会儿,“飞鹰族徽,应该是山里来的,那白胡子老头有点眼熟,太阳晃眼……对,去年秋天,老头来买过粮,我去看看。”
管事蹽开腿跑上大路,拱手问:“敢问贵客,莫非是朱提来的?”
那白胡子老头温和一笑,朗声答道:“哈哈,老槐管事,好久不见!老夫正是朱提的阿诺,这次受杜寨主派遣,代外甥五郎杜宇,依古礼前来朱家提亲。”
管事连忙作揖,“欢迎,欢迎,请贵客稍等!”
管事转身跑回田埂,对朱利说:“小姐,是朱提杜家!带队的老头,正是去年买粮的阿诺,这次是为外甥杜宇提亲。“
朱利心跳如鼓,脸上却不动声色,“快回庄禀告父亲,迎请来客入庄。”
管事应了一声,撒腿往庄子里跑去。不多时,朱利的父亲朱良亲自迎出庄来,身后跟着几个执礼的族老。阿诺率队缓步进庄,鼓声早已停了。
朱利从另一条小路进庄,她经过堂屋窗外时,看见宾主已经坐下,母亲正在吩咐奉茶。
父亲说:“阿诺老丈,一路辛苦啦!”
阿诺笑了,“哎呀,朱庄主言重了!托您的福,我们这一路可不辛苦,就在船上坐着,看看两岸的好风景,尝尝沿途的鱼虾鲜味。这哪里是赶路,分明是游山玩水嘛!”
朱良哈哈大笑,“好!好一个‘游山玩水’!既然使者不嫌路远,又爱吃我们江原的水味,请在寒舍多住几天,我让小女朱利亲自下厨,给你们做几道我们江原的特色河鲜!”
朱利心里嘀咕:爹也真是的!还没搞清楚那个五少爷杜宇是个怎样的人,就邀提亲使者住几天,还急着要女儿展示厨艺。父亲有点沉不住气嘛。看来这个杜家五少爷,在父亲心中的份量,比从前那些求亲对象都重。朱利对朱提的杜家了解不多,隐约记得是个买粮大客户。朱利倒不是特别在乎未来夫婿是不是出自名门大户,希望对方也不要太看重她的家世,两情相悦最重要。
朱利回房换下巡田的旧襦,洗了手脸。她没有参加待客晚宴,静坐在内院小膳房里,由贴身丫鬟芸儿服侍用餐。待客的菜,每样送了一份过来,但她没有细品,只吃了几口清蒸白鲢,凉拌水芹,一碗新米饭。母亲端一碗鲜鱼汤进来,轻声说:“尝尝这个,是你爹让厨房单给你留的。饭后我去你房里。”随即又匆匆返回待客。
晚餐后,朱利坐在窗下灯前,手中捏着一根未穿线的绣花针,目光落在窗外随风轻晃的栀子花上,耳朵灌满蛙鸣。蛙鸣起初是零星几声,“呱——呱——”,自院墙西边池塘试探着响起,接着东边稻田应和,南面沟渠加入,北岸草泽齐鸣,不多时,整片坝子便被蛙声淹没。蛙声中还不时响起布谷鸟的叫声。
门帘轻响,母亲提着一盏素纱小灯进来,她将灯搁在案上,把芸儿打发出去,轻轻掩上门,坐到朱利身边,脸上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笑意。
“阿利,”母亲说,“这杜家还真是跟以前来提亲的人家不同,我在席上没怎么吃东西,光顾着听阿诺老丈说话。杜家祖上原是戍边的军户,后来在朱提开垦、采矿、行商。杜宇排行第五,上有四个兄长,大哥务农,管着家中几百亩山地梯田,种茶、种药、也种粮;二哥开矿,主要是银矿,这次纳采下的四饼朱提银,倒是新鲜贵重,铸着杜氏族徽飞鹰。三哥在关卡上做事,收过关税,手握要道,却从不苛敛,商旅皆称‘杜三爷公道’;四哥管集市,朱提本就是滇蜀之间的大集,南来北往的货都在那儿集散,他调度有方,市面井然有序。”
朱利“嗯”了一声,“那五郎呢?”
母亲顿了一下,似在等待新起的布谷声叫完一个节奏,才说道:“五郎最特别。他不争家产,也不恋商业,管着水利、修路、架桥这些事,兼训寨兵,维持朱提秩序,听阿诺说,他对农事也很有兴趣,常穿短褐草鞋,蹲在田埂上跟老农讨教插秧,袖口沾泥也不在意。阿诺带来的这束黄稻穗,是五郎去年从自家试验田里选的上等谷种,耐旱抗虫。”
朱利低头笑了,说道:“他倒不像个富家少爷,我找块田,试试他的稻种。”
“对,对,”母亲点头道,“没想到,不到二十四岁,竟这样不骄,不躁,有担当,又有心。去年秋天,阿诺来买粮的时候,试探过你爹的口风,你爹当时未置可否。这次你爹可上心了,席间还问到杜五郎可曾上学,阿诺笑答:‘读了些杂卷,多是山水图志、兵册。’”
“女儿让爹娘操心了,”朱利轻轻把针插回绣绷,“娘……我想看看那银饼上的族徽。”
母亲笑了,眼角泛起细纹:“好,明日我让管事悄悄拿来给你瞧一眼,不许贪心,你结婚我再给你,你要是看不上,我还得退回去。”
”我听娘的。“
”这事你爹还没拿定主意,他说按惯例,我们这样的人家,得先请王都神庙的大祭司占卜。若是吉利,再安排你跟杜五郎见一面,让你作最后决定。“
朱利没应声。前年,王宫请人为王子来提亲,父亲请大祭司占卜,结果大凶,只好把礼品都退回了王宫。朱利没觉得可惜,反而松了口气,她早听说那位王子虽没成婚,但成天跟宫女和民女厮混,私生子有好几个。她望向案上未穿线的针,心想:但愿这次,是吉兆,让她有机会亲眼见一见这个杜五郎。
第二天,父亲骑马去鸭子河边的王都神庙占卜,宗祠里的守器老人朱恒陪同阿诺一行,观看祠堂、桑林、蚕房。朱利继续巡田,但她的心思随父亲飞到了神庙……祭台上柏枝燃烧,大祭司仰头察看烟缕,低头细瞅玉片烧灼的裂纹……有的田里秧苗插得太稀,有的田里水太深,她似乎都视而不见。她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听说大祭司正设法架空蜀王,而父亲总是以中立的态度示人,如果父亲与朱提的杜家联姻,大祭司势必更不容易控制父亲。
朱利下午回家,父亲还没有回来,她走进后院,看见杜家送来的那两只肥鹅养在池中,偶尔扑翅。按照古礼,如果朱家同意继续走订亲程序,就会把两只鹅杀掉,用来举办订亲宴会。如果不同意继续接触,就会把鹅和礼箱都退给阿诺。
这天晚上,朱利没睡安稳,次日心里有些烦躁。巡田时,看见一畦秧苗明显发黄,叶尖卷曲,根部泛黑,朱利在田埂蹲下身,捻起一撮泥嗅了嗅,又掰开一株病秧细看,她把管事老槐训了一顿,”怎么搞的!这片田被死水沤得太久,应该把水口打开,放掉死水,重新注入活水。“
她走到另一块田,秧苗青翠挺拔,却间距不匀。
“李嫂,这几行你插得太密了。”她随手拔起两株,“你看,根挤在一起,争光争肥,到抽穗时反而弱。三指宽,一掌深,风过田有路,鸟落不沾泥——这才是老辈传下的规矩。”
李嫂脸红了,忙点头:“记下了,小姐。”
朱利没多责备,她脱鞋下水,挽起袖子,亲自示范:左手分秧如梳,右手插苗如点,动作轻快却不乱。
插了一会儿秧,朱利腰酸背痛,心里却平静多了。
远远看见父亲和随从出现在大路上,朱利连忙洗脚,穿鞋,迎了上去。
父亲见她走过来,下了马,他下马时脚步虚浮,侍从想扶他一把,被他挥手赶开了。父亲让侍从先回庄,把马牵回去,他跟朱利在大路上慢慢走着,没有看女儿。
朱利什么也没问,默默地陪父亲走着。水田里不时传来布谷鸟的叫声。快进庄的时候,父亲拐向了桑林,桑树挂满了桑椹,有紫红的,有乳白的,父亲随手摘了一把,递给朱利几颗,剩下几颗他扔进嘴里。红色桑汗流出嘴角,像是在流血。
父亲喉结滚动几次,把嚼碎的桑椹咽下去,才哑声道:“……卜过了,大凶。”
朱利立即问:”爹信吗?“
”当然不信。“父亲望着桑树上一只正在吞食泥鳅的白鹭,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柏枝烟缕,玉片裂纹,都可随口解释,但大祭司掌管庙堂,若我公然违卜,明日便有‘不敬神’的罪名压下来。”
他转头看女儿,眼中满是挣扎:“阿利,你……能明白父亲难处吧?”
”明白。女儿真不该让父亲这样操心。“
”那你怎么想的?“
朱利低下头思索,父亲却打断她,”不要想,越想越乱,把你心里最先冒出的那个念头,告诉爹就行了。“
“我还是想跟杜五郎见一面,如果合不来,这事就算了。如果合得来,我不能让柏烟裂玉,夺走我选择的机会。”
父亲叹了口气,“爹知你不甘。可神谕如此,咱朱家暂时不能硬抗。这样吧,今夜我跟阿诺说明占卜情况,明日一早,我亲自送阿诺老丈出庄,聘礼尽数奉还,你若想递话,明天送行时,告诉阿诺。”
次日上午,阿诺率队离开,朱利陪父母送到村口,朱利走到阿诺面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阿诺老丈,请回去告诉你外甥,等稻子扬花了,得空来看看。”
阿诺怔了一下,点头答应:“小姐放心,我一字不差,说给五郎。”
风过秧田,白鹭惊起,飞向远处水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