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时俱进谋发展，蕾露花明又一村！
我曾经问过他，你后悔吗？
他笑了笑，没说话。
多年后，我翻到了他相册里遒劲有力的钢笔字，上面写着“不忘初心，牢记使命。”此刻，我终于读懂了他多年前的笑。
王喜林把那辆跟着他跑了五年的速腾停在自家当院，仪表盘上的温度计正指着零下二十七度。他搓了搓冻得发麻的耳朵，副驾座上堆着半袋从市局食堂带来的大米，上面压着女儿给他织的一条黑色围脖。
“爸，你真要回去啊？”
早上出门时，女儿王灿站在单元楼门口，羽绒服帽子上的毛球被风吹得直晃。她今年高二，正是学业紧张的时候，说话已经带着半大姑娘的执拗。
“爸这不是临时工嘛，”王喜林摸了摸女儿的头，把围巾给她围上，“市局司机岗缩编，我主动报名回村，寻个差事，既能照顾好你爷你奶，以后你弟上学也能踏实点。”
窗外的雪还在落，向阳乡的公路像一条被冻僵的银蛇，盘旋在松花江边。王喜林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今年三十五，高中学历，在市局给领导开了十二年车。不是正式编制，却也算体面——直到上个月机构改革的文件下来，临时工清退名单上第一个就是他。
其实他可以留在市里，找个班上，既能离家近些，工资也能维系一家老小。可村里老人给他打电话，说丰满村老支书退了，缺个懂政策、能扛事的带头人时，王喜林犹豫了会儿就答应了。
他是丰满村的走出来的娃。
当车碾过村口的雪堆，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老支书张立国正蹲在家门口的石阶上，怀里抱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就着花生米喝散白。看见王喜林的车，老人把缸子往石阶上一墩，喊：“小二？是你不？”
王喜林推开车门，一股寒气顺着裤腿往上钻。他把羽绒服领子竖到耳根，笑着走过去：“张叔，您咋不回屋喝去，外边多冷啊？”
“等你呢！”张立国把花生米往他面前推了推，“乡上早上就来电话了，说你这新支书今天到任。我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就来村口堵你。”
王喜林蹲下来，“张叔，您这老胳膊老腿的，冻坏了咋整？”
“我这身子骨，比你小子还硬朗！”张立国拍了拍大腿，指了指自家屋子，“先进屋暖暖，你英子婶做了小鸡炖蘑菇，就等你了。”
土坯房里烧着煤炉，橘红色的火苗舔着炉壁，把挂在房梁上的干豆角和玉米串熏得油光发亮。王喜林把羽绒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藏青色毛衣。英子婶系着围裙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个冒着热气的铁锅，一看见他就笑：“小二回来啦！道好走不？”
“婶子，道可滑了，还坑坑洼洼的！”王喜林接过桂英婶递来的筷子，“我原先在市里的时候，就听城建局的朋友说，咱们丰满乡这条道早该修了，可怎么迟迟没动静。”
张立国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浑：“乡里哪有钱啊，自来水的事上次还没解决。”
王喜林夹了一筷子蘑菇，鲜香味混着鸡汤的醇厚在嘴里散开。他知道张立国这话里的分量。丰满村靠河，有三千亩水田，世代种稻。可这几年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水田撂荒了一半，剩下的也都是老弱妇孺在种。去年乡里搞大米品牌化，想把丰满村的水田集中起来搞有机种植，结果没人愿意干。
“张叔，村里现在还有多少人在种稻？”
“三百多户，”张立国叹了口气，“青壮劳力都走了，剩下的都是我们这样的老头老太太。去年收成不好，稻子卖不上价，不少人都想把地荒了，跟着孩子去城里带孙子。”
王喜林点点头。他在市局开车的时候，偶尔听领导聊起乡村振兴的政策，说要打造“东北大米”品牌，丰满村的水土条件最好，是重点扶持对象。可他没想到，政策到了村里，会是这样的光景。
“那为啥没人愿意搞土地流转？”
“怕赔呗！”英子婶端着一筐冻白菜进来，“前几年有人包了水田搞生态养殖，结果赶上发大水，鱼跑了，稻子也淹了，血本无归。现在谁还敢冒险？”
王喜林放下筷子，从包里翻出一个笔记本。这是他在市局当司机时养成的习惯，领导开会时他就坐在后排，把重要的政策记下来。他翻到关于土地流转的那一页，上面写着县里的补贴政策：每亩水田每年补贴八百元，连续补贴三年。
“张叔，市里的补贴政策，村上都知道吗？”
“咋不知道！”张立国把酒碗往桌上一墩，“可人家说了，‘县官不如现管’，谁知道这补贴能不能落到实处？再说了，把地交出去，就等于把饭碗交出去了。咱们村的人，祖祖辈辈靠稻子吃饭，哪能说放下就放下？”
王喜林沉默了。他知道张立国说的是实话。丰满村的人，对土地有着刻在骨子里的执念。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着他在水田里插秧，太阳晒得后背脱皮，父亲却笑着说：“儿子，这稻子就是咱丰满村的根，有稻子在，家就在。”
吃完饭，张立国带着王喜林去了大队。那是一间零几年建的砖瓦房，门上挂着一块掉漆的木牌，写着“丰满村村民委员会”。
“条件是差点，”张立国叼着烟枪，“等开春了，乡里拨下来款，咱们再翻修。”
王喜林走到窗边，推开糊着旧报纸的木窗。外面的雪还在落，村道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几个穿着花棉袄的孩子在雪地里追逐打闹，笑声被风卷着，飘得很远。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在雪地里疯跑，直到母亲喊着回家吃饭。那时候的丰满村，虽然穷，却热闹。现在人走了，村子也跟着冷了。
“张叔，把村里的台账给我看看。”
张立国从办公桌的抽屉里翻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本子，递给他。王喜林坐在吱呀作响的木椅上，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一页页地翻看着。上面记着村里的人口、耕地、低保户名单，还有历年的稻子产量和售价。他的手指划过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仿佛能看见一个个村民的脸。
“小二，”张立国突然开口，“你在城里待惯了，回来能适应不？”
王喜林抬起头，看见老人眼里的担忧。他笑了笑：“叔，我本来就是农村长大的，有啥不适应的？再说了，城里的日子再好，也不如家里踏实。”
这话半真半假。他在市局当司机，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也算体面。每天接送领导，参加各种会议，见惯了灯红酒绿。可他心里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直到这次机构改革，他看见乡里的招聘通知，突然就动了心。也许，是时候回来，为这片生养他的土地做点什么了。
傍晚的时候，雪终于停了。王喜林来到了村委会的里间，那是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屋，只有一张小桌子，两个破的翻皮了的沙发。他掏出手机，给老婆发了条微信：“我到了，一切都好。”
老婆很快回了：“家里放心，你照顾好自己。灿灿的学费我已经交了，小宇的作业我盯着呢。”
王喜林的眼眶有点发热。他知道，老婆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不容易。他在市局当司机时，工资不高，家里的开销全靠老婆在服装店打工撑着。这次回村，工资还比在市局少了一半。可他别无选择——这是他能给家人的，最安稳的未来。
夜深了，窗外的月光照在雪地上，洒在院子里，远处传来几声狗吠。王喜林合上本子，靠在椅子上，听着窗外的风声。他想起白天张立国说的话，想起那些守在村里的老人和孩子，想起自己在市局开车的日子。
他知道，未来的路不会好走。丰满村的发展，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要想让村子富起来，让年轻人回来，需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土地流转、品牌建设、产业链升级……每一件都不容易。但他已经回来了，就没有退路。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粒子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王喜林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念着丰满村的名字。他仿佛看见，春天到来的时候，三千亩水田插上了秧苗，绿油油的一片；秋天，金黄的稻穗压弯了腰，收割机在田里轰鸣；冬天，村民们坐在炕头上，数着卖稻子赚来的钱，脸上带着笑容。
他知道，这一天，终将会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