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3班的教室。正午的阳光斜射进来,在讲台边缘切出一道刺眼的白线,浮尘在光柱中缓缓沉浮。早上最后一节课接近尾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倦怠的温热。
“印随行为,”班主任兼生物老师周洁的声音在有些沉闷的空气里响起,“是一种在进化中形成的、高度特化的先天学习程序。”
他转过身,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这个词,笔触有力。
“它在生命之初的‘决定性瞬间’启动,将幼崽与保护者紧密绑定,是生存的关键第一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简单来说,就是小鸡破壳后看见的第一个东西,会被它当成爸妈。”
几个学生发出极轻的笑声。
“这个,”周洁拥粉笔点着黑板,嘴角似有若无地杨了一下,“不考,不用记。”
台下,大部分脑袋已经低垂下去,只剩零星几人还在勉强支持。窗外的鸟鸣有气无力地渗进来。
周洁拿起讲台上那个搪瓷保温杯,杯身漆色斑驳,露出一小块暗银的底子,他拧开盖,喝了一口。他的视线缓缓扫过那些“小鸡啄米”般的头顶,然后,手腕一沉,杯底与讲台接触,发出“咚”的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所有脑袋齐刷刷抬了起来,带着惊醒的茫然。
“我在上面讲,”周洁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裹了层硬壳,“你们在下面睡挺香啊。”他松开杯子,双手撑住讲台边缘,身体前倾,“高二了,各位。一点紧迫感都没有吗?”
就在这句话的尾音将落未落时,一阵小心翼翼的敲门声插了进来。
“报告,”门外传来一个清冽的男声,带着点不确定,“请问…是周老师吗?”
门被推开一条缝,男生探进半个身子。他个子很高,几乎抵到门框,穿着简单的黑色羽绒服,内衬灰色针毡羊毛衫和浅灰长裤,肩线平直利落。肤色很白,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没有什么弧度的线。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瞳色比常人稍浅,像秋日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看人时有种天然的疏离感。午间的强光从他身后涌来,给他周身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让他的面孔陷在门后的阴影里,看不真切,仿佛自带一股透明的隔膜。
周洁的视线像钩子一样甩过去,上下快速一扫,职业本能瞬间被激活。
“校服呢?”他声音陡然拔高,“校徽呢?哪个班的?班主任是谁!”
一连串质问砸过去,男生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后退半步,脚跟磕在门槛上。但他很快稳住,那层“薄冰”似的眼神晃了晃,归于平静。
“老师,”他开口,语速平稳,“我是刚刚转学来的。王老师让我来找您。”
周洁盯着他看了两秒,凌厉的目光稍稍软化,点了点头。
“先去我办公室等着,”他朝门外偏了偏头,“二楼,左拐走到头,靠窗第二个工位。”
“好。”男生应了一声,身影从门边消失。
周洁转过身,发现全班目光还粘在空荡荡的门口,好奇、探寻、窃窃私语在无声流动。那股刚压下去的火气“噌”地又窜了上来。
“上课一个个都喊困!”他猛地一拍讲台,粉笔灰簌簌震起,“这种事你们倒精神了是吧?再有人睡,”他手指狠狠一点后排空地,“后面站着听!”
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一片黑压压的脑袋埋了下去。
“看下面干什么!”周洁的声调再次拔高,“下面有字吗?看黑板!”尽管他如此强调,这节课最终还是诞生了两位“幸运儿”,与教室后方的绿色垃圾桶结成了短暂的同盟。
下课铃尖锐地撕破了紧绷的空气。
站在后排的两个女生不约而同地动了动,揉了揉发酸的脚踝。李婉婷个子高挑,扎着利落的马尾,此刻正龇牙咧嘴地小声抱怨:“老周还真让咱们站一节课啊……恶魔之名,名不虚传。”
旁边的唐悦兮比她矮半个头,柔软的棕色短发在耳侧蜷曲着。她伸手扯了扯李婉婷的袖子,圆圆的杏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压低声音:“放学了,快走!吃饭去!我昨天发现一家超好吃的店,卤肉饭绝了……”
话音未落,一种被狩猎者盯上的冰凉感倏地爬上脊背。
讲台上,正把教案和保温杯收进手提包的周洁,抬起头,目光如同经过精密校准的探针,精准地锁定她们两人。
“你俩,”他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跟我走。”
刚刚还蠢蠢欲动的两人瞬间蔫了,肩膀塌下去,互相交换了一个“完蛋”的眼神,像两条认命的小尾巴,耷拉着跟在周洁身后,挪出了教室。
午间的办公室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陈年纸张的酸气、隔夜茶水的涩味,还有各种外卖食物混杂在一起的油腻香气。略显嘈杂,敲击键盘的咔哒声、教师压低嗓音的通话声、塑料餐盒被翻动的窸窣声交织在一起。
那个转校生正站在一张空的办公桌旁,背脊挺得笔直,显得有些僵硬。他微垂着头,手指无意识的捻着羽绒服的袖口边缘,那衣料看起来柔软细腻,在窗外投入的天光下泛着哑光的质感,与周围老师们身上常见的、略显板正的化纤面料截然不同。
周洁走过去,脚步声惊动了他。男生抬起眼,那层薄冰似的疏离感还在,但底下隐约掠过一丝局促。
“怎么不坐着?”周洁拍了拍他绷紧的肩膀,手感单薄而有力。
男生略显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这个动作让他那股“生人勿近”的气息短暂消逝了一瞬。
周洁没再调侃,绕过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
“李洋,对吧?”他翻看着材料,头也不抬,“以后你就是我们班的人了。教室,刚刚也算‘见识’过了。”
李洋轻轻“嗯”了一声。就在这时,一声清晰而绵长的“咕噜”声,从他腹部传来,在相对安静的角落里显得格外突兀。
周洁从文件上抬眼,脸上严肃的线条柔和了些许,甚至眼底漾开一点真切的笑意。
“先去吃饭吧。”他把文件放回抽屉,“下午一点半,再来这儿,我带你去领教材,搬课桌。校服校徽明天到,拿到手就必须穿上,这是规矩。”
李洋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他匆匆点了下头,喉咙里含糊地应了一声,转身就快步走向门口,拉开门闪了出去,迅速逃离这个尴尬现场。
门“咔哒”一声关上,将那抹高挑却略显仓皇的背影隔绝在外。
周洁脸上那点残余的笑意,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转过身,从办公桌上的一叠文件里精准地抽出了月考成绩单。纸张翻动的声音干脆利落。他先看向李婉婷,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像擦亮了的刀锋。
“李婉婷!”
被点到名的女孩条件反射般“唰”地挺直背脊,双脚并拢,目视前方,喊出一声中气十足的。
“到!”
李婉婷内心想着“我靠我靠,这老登要干嘛!不会是那传说中的千字检讨吧!”
“到什么到,”周洁语气依旧严肃,但眼底深处那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如同冰层下流动的水,隐隐约约,“又不是军训。”
他指尖点在成绩单的某一行,那里用红笔标着一个显著的进步名次。
“这次月考,相较于上次,进步很大,值得表扬。”他抬起眼,看着李婉婷,“但是,平常上课走神、睡觉的毛病,必须改。”他的声音沉下来,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如果能全身心投入,李婉婷,老师相信你能考上一个好大学。”
李婉婷愣住了。她那双总是灵动忽闪的大眼睛眨了眨,里面盛满了错愕。在这之前,通过种种校园传闻和初次见面的严厉印象,她一直笃定这位新班主任是那种只看重冰冷分数、不近人情的“教学机器”。
她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原先那股梗着脖子的劲儿泄了,低声嘟囔了一句:“……知道了。”
周洁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耳尖,知道这话多少听进去了一些,心里那点属于教师的欣慰由然而生。他视线一转,落到了旁边那个从进门就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女孩身上。
“唐悦兮!”
唐悦兮一个激灵,心里暗道完蛋,身躯几乎是李婉婷的复刻,瞬间站得笔直。
“到!”
周洁被她俩这如出一辙、训练有素般的反应逗得破了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脸上严肃的面具彻底裂开一道缝。
“行了行了,早就听王老师说你们俩是对活宝。”他摆摆手,笑意还残留在嘴角,“放松点,别整的我要骂人似的。”
但笑意来的快,收得也快。他重新看向手中的成绩单,食指关节在某一行数字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轻响。
“不过,笑归笑,玩归玩。”他抬起头,目光锁住唐悦兮,“唐悦兮,你这成绩,”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还有很大进步空间啊。”
他放下成绩单,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目光却缓缓移开,投向办公桌角落里,立着的一个小相框。照片里是学校的荣誉墙,玻璃展柜中,一座造型优美的市级艺术奖杯正在灯光下闪着独特的、非金属的润泽光彩。
周洁的目光在那奖杯上停留了两秒,才转回来,重新落在唐悦兮脸上。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多了些别的的东西,是探究,也是慎重。
“我看过你之前档案,包括一些……课外活动的记录。”他斟酌着字句,声音放缓,“唐悦兮,你确定,要走理科吗?”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这是一个准备深入谈话的姿态。
“如果走文科,对于有艺术特长的你来说,备考的优势可能会更加明显,未来的选择也……”
“老师!”
唐悦兮忽然出声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她一直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住了蓝白色校服的下摆,用力到指关节绷紧、发白。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再开口时,嗓音里透出一种与平日清脆活泼截然不同的干涩和倔强,甚至因为过于用力而显得有些生硬。
“我想自己考上去。”她一字一顿地说,眼睛盯着周洁桌上那盆绿萝的叶子,不敢看他,“不走特长加分。”
说完这句话,她仿佛用尽了力气,飞快地、几乎是仓皇地瞥了一眼那个相框。就在一瞬间,那些她自以为已经锁在门外的声音,尖锐的争吵、愤怒地斥责、悲伤的哀求、画架轰然倒地时木料断裂的刺耳声响。猛地——冲破心里的屏障,又一次,再一次在她耳边嗡鸣起来,搅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迅速低下头,视线慌乱地找不到落脚点,最后定格在自己白色运动鞋的鞋尖上。那里,有一块早已干涸发硬的颜料痕迹,是某种黯淡的群青色,深深沁进网面纤维里,不起眼,却顽固地存在着。那是很久以前,一场“意外”留下的。她一直没舍得,或者说,没敢彻底刷洗干净。
办公室里有一瞬间的静默。只有隔壁桌老师点击鼠标的轻微声响。
周洁静默几秒,他的目光扫过唐悦兮骤然黯淡下去、失去所有神采的眸子,扫过她死死攥着衣摆、骨节发白的手,也扫过了她鞋尖上那点突兀的颜色。
旋即,他脸上重新露出那种惯常的、略显粗粝的笑容,语气也刻意放得轻松了些。
“别太有压力。选科是大事,不着急现在就定死。”他话锋一转,语气里注入一种坚定的力量,“但你既然铁了心要选理科。”他停顿了一下目关灼灼地看着她。
“那就得做好跟我们这些老师一起,下苦功夫的准备。哪条路,都不容易。”
唐悦兮鼻腔微微一酸,这些话,李婉婷也拉着她的手说过很多次。她咬住下唇,没吭声。
周洁似乎没期待她回答,很自然地转换了话题,语气甚至带上了点调侃:“好了,我看刚才李洋那小子都饿得肚子打鼓了,你这站了一节课又挨了顿‘批’,应该也早饿了吧?”他拿起手机晃了晃,“想吃些什么?别客气,老师请。”
“啊?”
唐悦兮诧异地抬起头,眼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红。
“你基础弱,自己也知道。既然选了这条路,老师也想帮你一把。”周洁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在安排值日,“以后中午有空就留下来,午饭我管了。”他抬眼看向旁边一直努力当背景板的李婉婷,“李婉婷,你没什么问题的话,就先回去吧。”
说完,他不再看她们,拿起那个斑驳的搪瓷保温杯,拧开盖,吹了吹水面上的茶沫,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唐悦兮的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空白一瞬,方才的低落、挣扎、苦楚,都被这突如其来、完全意想不到的“判决”给撞得七零八落。
“啊?!!!”
周洁从保温杯沿上方抬起眼皮,看了看她那张写满震惊和懵然的脸,又看了看旁边脚底像生了根、并没有移动的李婉婷。
“怎么?”他眉梢微挑,“李婉婷,你也想一起‘补补课’?”
李婉婷飞快地瞟了一眼身边的好闺蜜,唐悦兮正用一双大眼睛无声地发射着“救命SOS”光波,她又看向座位上老神在在、等着她们反应的周洁。她把心一横,挺起胸膛。
“我也补!”
“好!”周洁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笔筒里的笔都跳了跳。唐悦兮和李婉婷同时肩膀一颤。
“那就这么定了。”他脸上露出一种“猎物入彀”的表情,把手机递过去,“别磨蹭,快点,想吃啥?过了这村没这店。”
两人凑在一起,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迅速完成了“投诚”后的第一次点餐。
周洁满意地点点头,起身走到邻座数学老师的工位旁,低声交谈了几句,拿回两套卷子。
“一人一张,”他把卷子分别递给两人,“难度不一样,量力而行。回教室做。允许讨论,允许翻书翻笔记,”他特意加重了语气,“但是,必须写完。解题步骤要清晰,草稿也打在卷子边上,我要看思路。放学前交给我。”
两张轻飘飘的试卷,此刻仿佛重若千钧。两人接过,肩膀垮了下去,垂头丧气地转身,挪出了办公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