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嶷山巅，寒风如刀。
少年负手立于崖边，青衫被山风猎猎卷起。
脚下是万家灯火，人间烟火绵延万里，喧嚣与温暖铺成一片星海，却没有一盏灯，是为他而亮。
他叫江寻道
一个无门无派、无亲无故的人
山下的人敬仙、畏仙、求仙，却不知真正的仙路，从来都是白骨铺就，孤影独行。
“仙途漫漫，众生趋之若鹜……”
江寻道低头，望着那片繁华人间，眸中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淡漠。
“可这世间大道，从来不是争来的，
是斩出来的。”
话音落下。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天上仙人
指尖一缕微不可查的灵气，在夜色中轻轻一捻。
刹那间，天地寂静。
远处云层翻涌，惊雷隐动。
我自独行，不为因果。
反挡我仙途者——
斩!
15年前。
傍晚山下书简村。
村子嵌在浅山环抱的谷地里，村后是层叠的竹林与松柏，村前有条墨溪穿流而过，溪水清浅，水底的鹅卵石被常年冲刷得圆润，溪边栽满垂柳，枝条垂到水面。村口立着块青石碑，上书“书简村”三个古朴隶书；旁边一棵三人合抱的老樟树，浓荫蔽日，树下常聚着老人闲谈、孩童嬉闹。村外有半人高的夯土矮墙，搭配稀疏的木栅，本是防野兽而非大军。
青石板铺就的主街蜿蜒入村，两侧是鳞次栉比的民居，多为青砖黛瓦、木格窗棂，不少人家的门楣上挂着木质楹联，窗下摆着陶盆，种着兰草或月季。最特别的是家家户户屋檐下，都挂着一卷卷风干的旧书简做装饰；村中心有一座聚文堂，是村里的私塾兼议事地，堂前有一方小广场，立着石砚造型的石桌石凳，堂内书架排墙，墨香常年不散。小巷纵横交错，墙角长满青苔，偶有石磨、柴垛、竹筐倚在墙边。书简村的日子，总是慢得像墨溪里缓缓流淌的水。
“江寻哥哥，你给我站住!”红线儿手拿只剩下一半的糖葫芦指向跑在前面身形清瘦，眉眼已见锋利，眸如寒星，沉静中藏着韧气。一身旧布衣的少年。
“站住!谁叫你一下吃那么多，我还一个都没有吃呢，给我吐出来。”
“我吐出来你又不会吃，少吃点甜的，发胖，小心以后没人会娶你哦。”
“啊啊啊!”红线儿气得脸通红，“等你爹回来我告诉你爹你欺负我。”
江寻道停下脚步，“别别别，你别告诉我爹，我给再你买一串行不”江寻道想着上次犯错他爹拿着刀追着他砍的情景身体就冒冷汗，武者真的是太恐怖了。
“这才差不多。”红线儿拉着江寻道的手往买糖葫芦商贩跑去。
（江寻道的童年，几乎每一寸光阴，都裹着父亲江烟的气息，母亲刚生下他便生病去世。
江烟是村里少有的武者又识文断字的人。他生得清瘦挺拔，眉眼温和，手上常年握着两样东西——一把砍柴打猎的刀，一卷抄录了诗文的旧书简。白日里他是山林间沉稳的猎户，傍晚归家，便成了寻道最耐心的先生。
天刚蒙蒙亮时，寻道总被窗外清脆的鸟鸣唤醒。一睁眼，便能看见父亲收拾好弓箭与柴刀，轻轻替他掖好被角。
“爹去山上一趟，你在家乖乖读书，灶上温着粥。”
声音低沉温和，像山涧清泉，能让人安安稳稳再睡一个回笼觉。
等寻道爬起来，灶膛总是暖的，白粥冒着热气，配着一小碟腌菜，是父亲天不亮就起身备好的。他捧着碗坐在门槛上，望着父亲消失在山林的背影，心里踏实得很。他知道，无论多晚，爹一定会回来。
午后的阳光最暖，江烟不进山时，便会带着寻道坐在老樟树下的石砚桌旁。
他铺开粗糙的草纸，握着寻道小小的手，一笔一画教他写字。
“寻道，你叫江寻道，寻的是立身之道，守的是家园之道。”
江烟的手掌宽大而粗糙，指腹布满打猎留下的薄茧，却异常温柔。他会把山林里的故事、书上的道理，揉进一笔一画里，讲给寻道听。风掠过樟树叶子沙沙响，墨香混着草木香，是寻道记忆里最安心的味道。
有时父子俩也一同进山。
江烟会牵着寻道的手，教他辨认草药，分辨野兽脚印，避开危险的沼泽。遇到温顺的小鹿，他会捂住寻道的嘴，轻轻一笑，眼底满是温柔；遇到凶猛的野兽，他便立刻将寻道护在身后，背影挺拔如松，仿佛天塌下来都能扛住。
“记住，在外可以怕，但在家人面前，不能怕。”
这是江烟常说的话。
傍晚归家，炊烟升起。
江烟在灶前生火做饭，寻道便蹲在一旁添柴，火光映着两张笑脸。饭菜简单，却吃得格外香甜。饭后，江烟会擦拭他那把陪伴多年的柴刀，一边擦，一边对寻道说：
刀是用来守护的，不是用来逞强的。守护好身边的人，比什么都强。”
寻道那时还小，似懂非懂，只用力点头。
他眼里的父亲，是山，是天，是永远不会倒下的人。
逢年过节，江烟会亲手给寻道做一把小木刀，或是抄一卷简短的书简挂在他床头。村里的人都说，江烟对儿子，是掏心掏肺的疼。）
残阳刚舔过西山脊，村口望山岗的老猎户便跌跌撞撞滚下山坡，粗布衣裳被荆棘划得稀烂，脸上满是血污，嘶哑的嘶吼刺破了村庄傍晚的宁静：“兽潮！是兽潮来了！往西坡跑！快——！”
话音未落，大地便开始震颤，起初只是细微的嗡鸣，转瞬便如万鼓齐擂，沉闷的脚步声自密林深处滚滚而来，裹挟着凶兽的腥臊与咆哮，席卷整片山谷。青石板路在蹄爪下微微颤动，村口的老槐树被狂风扫得枝叶狂舞，平日里温顺的家禽扑腾着翅膀疯跑，犬吠声、鸡鸣声、村民的惊呼声搅成一团，原本炊烟袅袅的村庄瞬间被恐慌笼罩。
“什么!该死!”
“快跑快跑!”
书书简村会议室。
“报告我们已派人前往抵御，这兽潮突然侵袭，不知道什么原因，不过应该很快就能解决这次危机。”
村长闭着眼，摇着头“唉。”
云层之上，有两位脚踩白云的人仙境强者。
“渺小的凡人，不过只是一个小小的兽潮，害怕成这样子，无聊，无聊啊。”
“差不多够了，控制兽潮侵袭一个小小村子，当心因果报应。”
“因果报应？我乃仙人凡人对我而言不过是蝼蚁对于蝼蚁死前让我开心开心已是光荣，再说我堂堂天上仙人，何惧这报应？哈哈哈!”说完直接凝聚一团黑烟，飘向一头沉睡的猛兽。
“走吧走吧，就让他们自生自灭吧。”两位人仙强者化作两缕青烟，飘向九天之上。
地面，村口。
这次兽潮侵袭比以往更加严重，房屋倒塌，人兽尸体遍地都是。
刚从外面回来的江烟，看到村口一片狼藉，拔出随身佩戴的刀，“怎么回事!有人吗!”四处张望看到身旁的野兽尸体“是兽潮吗？”加快脚步往村中跑去。
“爹!”江寻道拉着红线儿躲在墨溪边的屋子里，这里离村口有些距离。
江烟看到跑过去“你们有没有受伤”
江寻道摇摇头“我们都没事，听到兽潮入侵，立马就躲了起来。”
“不错，你们没事就好，我去村长那里问问情况。”
江烟来到书简村会议室。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兽潮怎么突然侵袭了。”
“唉”村长摇摇头。
“伤亡怎么样。”江烟是村中唯一的武者刀境二重。
“死亡36人。”村长闭着眼睛，双手合并。“要大乱了...”
“此话怎讲。”
村长依旧闭着双眼。
“报...报告，兽...兽兽潮又来了..!”一位摇摇欲坠的人跑了进来，左臂齐肩而断，空袖在风里轻荡。甲带勒紧肩骨，单手持矛。
“守...守不住了!”
江烟立马起身，手握长刀冲了出去。
兽潮的嘶吼已经淹没了半个书简村。
青石板路被凶兽的血与泥染得漆黑，木栅栏早已碎裂，青砖屋舍在铁脊野猪的冲撞下摇摇欲坠，浓烟卷着火星在天空中扭曲。江烟将一把磨得发亮的刀横在身前，将身后的老人与孩童死死护在聚文堂的石阶下——这里是书简村最后的防线，也是全村人最后的希望。
他是村里最强的武者，也是江寻道最依赖的父亲。平日里温和爱笑、总在灯下教孩子认字的男人，此刻脸上溅满血污，眼神却比山岩还要坚定。
“躲好，别出来。”
他只回头对江寻道和红线儿说了这四个字，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
下一刻，一头体型远超同类的赤眼狼王撞开燃烧的木门，腥风扑面而来。它的獠牙闪着寒光，目光死死锁定聚文堂后瑟瑟发抖的村民，纵身便要扑杀。
江烟没有丝毫犹豫。
他猛地踏前一步，刀横劈而出，硬生生拦下狼王致命一击。金属与兽骨碰撞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疼，他手臂青筋暴起，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滴落。
一人一兽，在火光中僵持。
周围的凶兽越围越近，野猪拱塌了屋梁，恶狼撕咬着梁柱，整个书简村都在摇晃。江烟知道，他退一步，身后的亲人便会死无全尸。
他猛地发力，将狼王逼退半步，随即反手将腰间的火折子扔向早已堆满干柴的墙角。火焰“轰”地一声暴涨，暂时逼退了两侧的凶兽。
可就是这一瞬的空隙，狼王嘶吼着再度扑来。
江烟没有躲。
他迎着血盆大口冲了上去，刀狠狠刺入狼王的脖颈，滚烫的兽血喷了他满脸。而狼王的利爪，也同时洞穿了他的胸膛。
“爹——！”
江寻道撕心裂肺的呼喊被兽吼吞没。
江烟身体猛地一颤，却依旧死死攥着刀柄，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狼王按在火中。火焰舔舐着他的衣衫，他缓缓转过头，望向江寻道的方向，嘴角艰难地扯出一点熟悉的温和，像是在说“别怕”。
下一秒，坍塌的房梁轰然落下，将他与凶兽一同掩埋。
烟尘弥漫，火光冲天。
书简村保住了最后的火种，可那个总是笑着、会为孩子撑起一片天的男人，再也没有站起来。
大地依旧在震动，可江寻道的世界，在此刻彻底安静。
只剩下满鼻的烟火味、血腥味，和心底永远破碎的一声——爹。
那根燃烧的房梁砸落的巨响，像是直接砸在了江寻道的心口。
世界在这一刻被硬生生抽走了所有声音，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嗡鸣。
他眼睁睁看着那道熟悉的、总是温和笑着护在他身前的身影，被烈焰与断木彻底吞没，连最后一句回应都没能留下。方才江烟回头时那抹微弱的笑意，像一根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他的眼眶，扎进他的五脏六腑。
“爹——！！”
迟来的哭喊冲破喉咙，嘶哑得像是被砂石磨碎。
江寻道疯了一样冲上前，不顾身边红线儿的拉扯，不顾燃烧的木片烫得皮肤生疼，双手疯狂地扒着滚烫的断木与灰烬。指甲瞬间劈裂，鲜血混着烟灰糊满掌心，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一遍遍地刨着、喊着，声音破碎到不成调。
“爹…你出来…你出来啊…！”
我还没听你讲完书…我还没跟你上山打猎…你说过要教我练刀的…你骗我…你骗我啊——！”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与绝望喷溅而出。
方才还把他护在身后说“躲好”的人，不过短短片刻，便只剩下一片温热的灰烬与焦黑的残刃。那把陪伴了江烟半生的刀，此刻歪歪地插在泥土里，刀身染满兽血与父亲的血，刺得他眼睛生疼。
村民们死死抱住失控的他，生怕他也冲进火海。
有人哭，有人喊，有人在废墟里寻找生还者，可主角什么都听不见。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火光、浓烟，以及父亲被掩埋前那最后一眼的温柔与决绝。
那是山塌了。
是天破了。
是那个出生起就保护他的人死了永远的死了
不知扒了多久，他的双手早已血肉模糊，力气被绝望抽干，身体一软，重重跪倒在灰烬前。滚烫的灰烬烫着他的膝盖，他却只是呆呆地望着那片燃烧的废墟，眼泪大颗大颗砸落，在焦土上砸出小小的湿痕。
曾经温暖的院落没了，熟悉的炊烟没了，灯下的身影没了。
那个会摸着他的头，说“读书明理，亦要守家护村”的男人，永远留在了这场兽潮里。
火焰依旧在燃烧，风卷着灰烬扑在他脸上，混着泪水流下一道道黑痕。
就在这一刻，少年眼底崩溃的泪水骤然凝固。
无尽的悲伤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地破土而出——
是恨。
是痛。
是燃烧的、再也无法熄灭的执念。
他低头，望着掌心的血，望着眼前化为炼狱的书简村，一字一顿，用嘶哑却无比冰冷的声音，对着废墟，对着漫天火光，对着死去的父亲，立下此生第一重誓言：
“爹，我会守住书简村。”
“所有害了我们的凶兽，我会一一斩尽。”
“从今往后，我就是家，我就是盾。”
话音落下，少年攥紧了拳，指节泛白。
那个曾经依赖父亲的孩子，在这一刻，随着江烟的逝去，永远死在了火光里。
取而代之的是一双从此只为守护与复仇而睁开的、冰冷锐利的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