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暗流涌动
第1集开学第一课
【距离高考：486天】
二月的风从湘江那边吹过来，带着湿冷的寒气，从衣领处钻入，不禁打了个寒颤。新河中学第三教学楼的走廊上，几个男生趴在栏杆上正伸长脖子，往食堂方向张望，其中一个忽然蹦起来：“老谢来了！”
五十六岁的谢国志抱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穿过操场往教学楼这边走过来。他的背微微有点驼，步子永远是不快不慢，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走到三楼，他听见教室里嗡嗡嗡的说话声，有人在讲寒假打游戏的事，有人在抱怨作业没写完……。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右手食指关节在门框上敲了咚、咚、咚三十。教室里的声音像被一刀切掉似的，五十四张脸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老谢来了！”第一排的周小宇压低嗓子喊了一声，手忙脚乱把桌上的手机塞进抽屉。
谢国志走进去，把档案袋往讲台上一放。他没说话，习惯性的扫视了一眼全班，感觉还是挺满意的，有个别的不专心也是情有可愿，一个班总有那么几个是来混日子的，若要个个满意，天下还不大？你看靠窗第三排，陈思齐就低着头在抠手指甲，指甲盖周围已经抠出了红印子。而后排的李一舟虽然坐得笔直，面前摊着英语书，但眼神是空的，像在看他，又像在看他身后的墙。
“今天这节课，”谢国志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我不讲卷子。”
教室里响起几声困惑的“啊？”
他从档案袋里抽出一沓白纸，分成四组，让前排的同学往后传。
“一人一张。写点东西。”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字——我的困惑。粉笔断了半截，他弯腰捡起来，扔进讲台边的垃圾桶里。
“不用署名。写什么都行，学习、生活、家里的事，哪怕是你昨晚为什么失眠。写完了折好，放这个袋子里。”
底下开始有翻本子的声音，有人咬着笔杆发呆，有人已经开始写。谢国志拉了把椅子坐下，看着窗外。操场上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交错，像一张灰色的网。
二十分钟后，档案袋慢慢鼓起来了，等到全部收齐，谢国志抱着它走出教室，身后传来如释重负的吁气声。
回到办公室，他把档案袋打开，一张一张看。
第一张，字迹很工整，但笔画有点抖：“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每天就是做题、做题、做题。做完这本做那本，考完这周考下周。像一只在跑轮上的仓鼠，停不下来，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
第二张，纸有点皱，像是写过又揉过又展平的：“我一考试就紧张。提前三天开始失眠，脑子里一直想万一考不好怎么办，更加离谱的是，每次考试都想去蹲厕所，同学们都笑话我了。昨晚通宵没睡，干瞪着眼。早上起来想吐，早饭也没吃。”
第三张，只有两行字：“高一我爸妈要我必须选物理。这下好了，物理死难死难。本来我就喜欢历史，可他们问我‘学历史以后能干啥’，我说不出来。”
第四张，字很大，力透纸背：“我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怎么学都比不上别人。他们上课一听就懂，我要想半天。他们考试九十多分，我七十多。我是不是智商有问题？”
第五张、第六张、第七张……
谢国志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窗外有人在操场上跑步，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塑胶跑道上，闷闷的。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继续看。
第十二张上只写了一句话，但那一句话他看了很久，“有时候想，要是明天不用醒来就好了……”
他把这张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再看右下角的折痕，那里洇湿了一小块，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五十张字条五十四份迷茫五十四份困惑，有关于学习的，有关于家庭的，有关于人际关系的，有关于未来的，还有关于为什么活着的。
谢国志站起身，走到窗边。操场上跑步的是体育特长生，光着膀子，跑得热气腾腾。教学楼里传来朗朗读书声，是哪个班在背古文，“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他想起自己三十六年前刚当班主任那会儿，带的第一个高三班，也有一个学生写过类似的话。那个男孩后来考上了大学，现在在深圳当医生，每年春节还给他发祝福短信。当年那个男孩写“活着没意思”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窗边，看了很久的窗外。
手机响了，是王校长打来的。
“老谢啊，开学第一天啷个样嘛？”电话那头是熟悉的四川话。
“王校长，”谢国志说，“你猜我收到了啥子？五十四张纸，五十四个人，五十四种迷茫和困惑，要不要来看看？”
“哟，那你这一学期有得忙咯。”
“忙倒不怕。”谢国志看着桌上那一沓纸，“我是心疼这些娃儿。离高考还有四百八十六天，有些人的仗，却已经打响了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声音再度传了过来：“老谢，你记不记得你跟我说过一句话——‘基础不牢，地动山摇’？”
“记得。”
“这些娃儿现在的问题，就是基础不牢。不是知识的基础，是人的基础。你慢慢来，一个一个来，这个对你来说，都不是问题。”
挂了电话，谢国志重新坐回办公桌前，把那张洇湿的纸又仔细地看了一遍。然后他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
陈思齐——考前崩溃，失眠呕吐，灾难化想象。需要脱敏训练。
李一舟——空心病，伪勤奋，眼神空洞。需要意义感重建。
王浩——自我否定，习惯性退缩。需要成功日记。
赵一凡——选科纠结，权威恐惧。需要决策训练。
……
写到第十个，晚修课的预备铃声响了。他把本子合上，起身去教室。晚自习他得去看看，作为班主任每天第一节晚自习，是不是自己的课，都得进班上瞧瞧，这已经做了快三十年，早就变成了习惯。
走廊里迎面碰上几个女生，其中一个低着头走得很快，差点撞上他。
“陈思齐？”谢国志喊了一声。
那女生抬起头，脸色有点白，眼眶下面是青的。
“老谢……”陈思齐的声音很小，“对不起，没看见您。”
“没事。”谢国志看着她，“吃饭了没？”
“吃了……吃了一点。”
“晚上早点睡。”
陈思齐点点头，快步走了。谢国志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他想起来，刚才那张写考前失眠的纸，应该就是她的。
周记选摘
李一舟的周记 2月15日晴
老谢让写“我的困惑”。我写了，但没写全。
真正的困惑是，我越来越搞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活着。这话我不敢写出来，怕别人觉得我矫情。成绩好有什么了不起的？全市统考年级第三十二名，有什么用？我还是不知道明天为什么要醒来。
每天六点起床，十一点睡觉，中间全是做题。我做完了《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的数学，做完了《高考必刷题》的物理，做完了《天利38套》的英语。做完一本，就买下一本。像在传送带上，往前走，不知道前面的路去哪。
爸妈说，考上好大学就好了。老师也说，考上好大学就好了。可是考上好大学之后呢？找工作？找完工作之后呢？结婚生孩子？然后让孩子再重复这路一遍？
我好像在一口很深的井里，能看见井口的光，但爬不出去。
晚自习的上课铃声响了，谢国志走进教室。五十四颗脑袋埋在书堆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像春蚕啃桑叶。他在教室里慢慢走，走到李一舟旁边时停了一下。
李一舟在做数学压轴题，步骤写得很满，每个等号都工工整整。谢国志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第三问，你试试用另一种方法。”
李一舟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谢国志继续往后走。走到陈思齐旁边，她在背英语单词，嘴在动，但眼睛没在看书。他轻轻敲了敲她的桌子，咚、咚，两下。
陈思齐回过神，脸红了。
“专心点。”谢国志说。
走回讲台，他坐下来，翻开那个笔记本，继续写剩下的名字。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早春的寒气，但他没去关窗。他需要这点冷，让脑子清醒。
还有四百八十六天，他要带着这五十四个人，过河，有不有过不去的，他也没底。
【老谢金句】
“有时候，迷茫不是因为你不行，而是因为你开始在思考，思考那个比分数更大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