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7月15日,北城,晴。
我站在北城医院住院部楼下,仰头看着这栋灰白色的十二层建筑。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夏日阳光,晃得人眼睛发酸。手里的报到通知被汗浸湿了一角,我把材料换到左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掌心的汗。
三十岁,医学研究生毕业,今天终于入职了。
为了这一天,我读了五年本科,三年硕士,又因为年龄大了不好找工作,硬是把硕士读成了“大龄女青年”。同龄人早都结婚生子,孩子都能打酱油了,我才刚刚拿到这份事业编的offer。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大楼。
电梯里挤满了穿白大褂的人,我被挤在最角落,背贴着冰凉的电梯壁。有人在讨论昨晚的手术,有人在抱怨排班,有人在小声议论新来的规培生。我低着头,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四楼,妇产科。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混合某种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护士站后面坐着两个护士,看见我进来,目光从我脸上滑到身上,又从身上滑回脸上,交换了一个我读不懂的眼神。
“新来的?”其中一个问。
“是,唐宁,今天来报到。”
她哦了一声,朝里面努努嘴:“主任办公室,往里走,右手边。”
我道了谢,沿着走廊往里走。经过医生办公室时,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笑声。有人在说“今年的新人”,有人在笑“听说年龄不小了”,我没敢停步,加快了脚步。
主任办公室的门开着。
妇产科主任张桂兰五十多岁,烫着齐耳的卷发,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正低头看文件。我敲了敲门框,她抬头,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一瞬间,我清楚地看见她眼神里的打量——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最后定格在我的脸上。
“唐宁?”她问。
“是,张主任好。”
“进来吧。”她低下头继续看文件,好像我这个人还没有那张纸重要,“坐。”
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五分钟过去了。
她没有抬头。
十分钟过去了。
她翻了一页纸,还是没抬头。
我的掌心里又开始出汗。窗外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
“三十了?”她终于抬起头,摘下眼镜。
“是。”
“哪个学校毕业的?”
我报了学校名字。
她点点头,又把眼镜戴上:“我们这儿年轻人多,你年龄大点,多担待。”
我说好。
她又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像一把软尺,精确地丈量着我的体重——一米七,一百五十斤,研究生三年,熬夜写论文吃出来的。
“行,去人事科办手续吧。”她挥挥手。
我站起来,刚要转身,她突然说:“对了,一会儿十点半科里有个会,你也参加,认识认识大家。”
我应了,退出去。
十点二十五分,我提前五分钟到了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周围坐满了人。我站在门口,不知道坐哪里。靠门的位置有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看手机。没人招呼我。
最后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搬了把椅子坐下。
十点半,人陆续到齐。主任坐在主位,左右两边各坐了两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医生,应该是副主任。年轻一点的分散在两侧,有人在小声聊天,有人在刷手机。
“行了,开会。”主任敲了敲桌子。
会议室安静下来。
“今年我们科来了2个新人,简单介绍一下。”主任看向门口,“进来吧。”
门外又走进来一个人。我愣了一下——原来新人不止我一个。
还有另外一个女生,皮肤白,五官端正,马尾扎得高高的。
“自己介绍一下吧。”主任说。
另外那个白皮肤女生先说:“老师们好,我叫刘诗雅,医科大学毕业,研究方向也是妇科肿瘤。我学姐周艳就在咱们科,一直说咱们科氛围特别好,我很荣幸能加入。”
她说完,朝坐在主任右手边的一个年轻女医生笑了笑。那女医生也冲她点点头——应该就是她说的学姐周艳。
“那边还有一个,”主任指了指我,“你也过来介绍一下。”
我站起来,走到前面,在刘诗雅旁边站定。站近了才发现,刘诗雅真瘦,白大褂穿在她身上空空荡荡的。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肚子。
“我叫唐宁,”我清了清嗓子,“也是今年的新人,以后请各位老师多多指教。”
“哪个学校毕业的?”有人问。
我说了学校名字。
“哦,那个学校啊。”说话的是周艳,她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听不懂的笑意,“研究生读了几年?”
“三年。”
“那你是工作了又考的?”
还没等我回答,她挑了下眉,看向旁边的人,声音没有刻意压低:“怎么三十了才毕业?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我的脸腾地烫起来。
“行了行了,”主任摆摆手,“都坐吧。下面说正事。”
我低着头回到角落的座位,眼睛盯着桌面,假装在认真听主任讲话。但那些话一个字都没进脑子,耳边嗡嗡响的,只有那句“那怎么三十了才毕业”。
会议继续。
主任在讲今年的工作安排,讲科室分组,讲绩效改革。我努力让自己集中精神,但总觉得有人在看我。余光里,坐在斜对面的两个年轻女医生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说着什么,说着说着,其中一个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散会的时候,大家三三两两往外走。我收拾东西落在后面,听见前面有人在说话。
“今年这新人,质量一般啊。”
“那个唐宁,三十了?看着也不像啊。”
“像多大?”
“像三十五。”
笑声。
我攥紧了手里的笔记本。
下午,我被安排跟着周艳熟悉工作。
周艳就是刘诗雅的学姐,三十出头,瘦,五官凌厉,说话语速快,走路也快。我跟在她后面,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
“我们科分妇科和产科,”她边走边说,“妇科在五楼,产科在六楼。你暂时先在产科。”
“暂时?”
“对,一年后轮转。”她推开一扇门,“这是产科医生办公室,你先在这儿待着,有什么不懂的问他们。”
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两女一男,都在低头写病历。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新来的?”其中一个女的抬起头,三十多岁,圆脸,戴眼镜,语气倒还算温和,“进来吧,别站着。”
我走进去,找了个空位坐下。
“我叫孙丽,”圆脸女医生冲我点点头,“以后咱俩一个组。那边那个是张妍,那个是刘凯。”
张妍没抬头,只嗯了一声。刘凯冲我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
“你是今年刚毕业?”孙丽问。
“对。”
“哪个学校?”
我说了学校名字。
“那你是……”她斟酌了一下用词,“应届?”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三十岁的应届,确实少见。
“我读研的时候年龄就大了,”我说,“本科毕业工作过两年才考的。”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病历的声音和键盘敲击声。我坐在那里,不知道该干什么,只好假装在看桌上的那摞病历。
“哎,孙姐,”张妍突然开口,头也没抬,“你听说了吗?周艳那个学妹,分到妇科了。”
“听说了,”孙丽说,“人家有关系呗。”
“什么关系?”
“她学姐周艳,那是张主任眼前的红人,说话好使着呢。”
张妍啧了一声:“那咱们产科呢?今年来了几个?”
“就一个。”孙丽说,顿了顿,补充道,“就她。”
张妍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和之前护士站那两个护士一模一样——从我脸上滑到身上,又从身上滑回脸上。
“哦,”她说,“那挺好。”
下午五点四十,我准备下班。
刚站起来,张妍突然说:“小唐啊,你晚上有事吗?”
“没什么事。”
“那帮我把这些病历整了呗,”她指了指桌上那一摞,“明天一早要,我今天家里有事,得早点走。”
我看向孙丽,孙丽正在收拾包,没说话。
“行。”我说。
张妍说了声谢,拎起包走了。
办公室里就剩我一个人。
我坐下来,开始整病历。整到七点,整完一半。八点,整完三分之二。九点,终于整完了。
我把病历码好,关灯,锁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应急灯发出惨绿的光。电梯已经停了,我走楼梯下去。
一楼大厅的值班护士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怎么才走?”
“加班。”我说。
她哦了一声,目送我走出大门。
外面下起了雨。
我没带伞,站在门廊下等了一会儿,雨没有要停的意思。最后我把包顶在头上,跑进了雨里。
到家已经十点多了,浑身湿透。
我站在出租屋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孙丽发来的微信:【小唐,今天辛苦了。明天早上八点交班,别忘了。】
我回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我推开门,走进黑漆漆的屋子。
没有开灯。
我在门口的凳子上坐了很久,听着窗外哗哗的雨声。
三十岁,研究生毕业,事业编,三甲医院。
我告诉自己,这是新的开始。
可是雨声太大,盖过了这个念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