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禾中学的九月,被盛夏残留的蝉鸣裹得密不透风。香樟树叶被正午的阳光晒得泛着透亮的油绿,风一吹,碎金般的光斑便落在教学楼前的红榜公告栏上,烫得人眼尾发酥。公告栏前挤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学生,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混着头顶聒噪的蝉鸣,撞在灰白的青砖墙上,又弹回耳边,搅得人心尖微微发颤。
高三开学摸底考的榜单,新鲜出炉。
最顶端的两行字,像被阳光镀了层柔光,醒目得让人移不开眼。
第一名:沈知衍,总分728
第二名:苏清鸢,总分725
又是他们。
全校无人不晓的清禾双神,一个理科学神,斩尽数理化所有难题,物理竞赛的金奖拿到手软;一个文科学霸,揽尽语外史政满分,语文作文常年被印成范文在校内传阅,是校刊主编,也是广播站最受追捧的主播。从高一入学第一次月考起,年级冠亚军的位置,就被这两个人牢牢霸占,从未旁落。
人群里的议论声像细碎的潮水,漫过拥挤的人群,也漫过刚走到公告栏不远处的两个身影。
“绝了,沈神依旧稳坐第一,苏神就差三分,年年都是这个差距。”
“他俩到底是不是死对头啊?从来没见说过话,连眼神都不往对方那边瞟。”
“肯定是啊,学霸的自尊心比什么都强,谁愿意一直屈居人下。”
苏清鸢背着浅灰色的帆布包,指尖轻轻捏着印着自己名字的广播站工作证,墨色长发垂在肩头,被风拂起一缕,软乎乎地贴在白皙的颈侧。她抬眼望向榜单最上方的名字,长睫轻轻颤了颤,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甘,像湖面掠过的飞鸟,转瞬即逝,又很快被平静覆盖。
三分。
又是三分。
从高一到高三,她追了他整整两年,始终差这一步之遥,差这一个榜首的名字,差这一个能光明正大站在他身侧的理由。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下意识地往左侧飘去——
沈知衍就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
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清瘦却线条利落的手腕。他身形挺拔如松,眉眼生得极好看,鼻梁高挺,唇线利落分明,只是神色清冷,像覆了一层化不开的薄冰,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气场。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挤在榜单前踮脚张望,只是远远站在香樟树下,目光淡淡扫过榜首自己的名字,眉眼间没有半分欣喜或骄傲,仿佛一切都理所应当,平淡得如同喝了一杯白开水。
可只有沈知衍自己知道,他的目光,在扫过第二名那三个字时,悄悄顿了半秒。
苏清鸢。
他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尾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心底却像被蝉翼轻轻扫过,细细密密的痒意蔓延开来,快得抓不住,却又真实存在。
两人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淡淡的气息——苏清鸢是发间若有若无的栀子花清香,是少女独有的干净温柔;沈知衍是衣物上清爽的皂角味,是少年独有的清冷干净。三步之遥,是全校公认的“对手距离”,是旁人眼中的针尖对麦芒,是学霸之间的无形较劲,却也是他们藏了整整两年的,不敢逾越、不敢触碰的方寸之地。
苏清鸢先收回了目光,捏着工作证的指尖微微收紧,指腹泛出淡淡的白。她不想让他看出自己的在意,更不想让这个常年压她一头的少年,察觉到她心底那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她怕自己的目光太过滚烫,暴露了藏在骄傲之下的小心思,更怕这份心思,在他眼里只是竞争对手的不自量力。
她抬步,打算从公告栏的另一侧安静离开。
脚步刚动,身后忽然传来年级主任熟悉的声音,清晰地落在两人耳边,打破了这方微妙的沉默。
“沈知衍,苏清鸢,你们俩别着急走,跟我去一趟办公室,今年高三的文理混编冲刺班,你们分在同一个班,座位都排好了。”
苏清鸢的脚步猛地顿住,背影微微一僵,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帆布包带。
同一个班。
这个念头像一颗小石子,猝不及防地砸进她平静的心湖,漾开一圈圈慌乱又隐秘的涟漪。
而三步之外的沈知衍,垂在身侧的手也轻轻蜷了一下,原本淡漠的眸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快得让任何人都无法捕捉。他微微抬眼,目光落在少女纤细的背影上,蝉鸣忽然变得格外响亮,风卷着樟树叶的气息扑面而来,温柔得不像话。
两年的遥遥相对,两年的暗自较劲,两年的只敢在人群里偷偷看对方一眼的小心翼翼,从这一刻起,终于要撞进同一个教室,同一段朝夕相伴的高三时光里。
没有人知道,那双总是淡漠疏离的眸子里,早已藏满了对她的默默注视;没有人知道,那颗骄傲又清醒的心间,早已盛满了对他的悄悄仰望。
双向的暗恋,藏在榜首之争的锋芒里,藏在三步之遥的沉默里,藏在盛夏聒噪的蝉鸣里,在这个九月的午后,悄无声息,生根发芽。
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樟树叶,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光影斑驳,像极了他们藏了两年,不敢言说的心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