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傍晚,暮色像一层被晕染开的胭脂,缓缓铺满天际。暖黄的街灯次第亮起,将城市的喧嚣揉进温柔的光影里,南执攥着洗得发白的围裙边角,站在“晚香居”餐馆后厨与前厅交界的过道上,微微喘着气。
他是这里的兼职生,孤儿出身,无依无靠,靠着打散工勉强维持生计,日子过得清苦,却从不见他身上有半分颓靡。少年身形挺拔,眉眼干净利落,笑起来时眼角会弯出浅浅的弧度,像被阳光晒暖的麦田,明亮又坦荡。他做事麻利,手脚勤快,老板放心将前厅的引座、传菜都交给他,此刻正是饭点,人潮涌动,他穿梭在桌椅之间,沉稳又利落。
餐馆里人声嘈杂,碗筷碰撞的轻响、客人交谈的笑语、窗外车流驶过的风声交织在一起,是人间最寻常的烟火气。南执端着一盘刚出锅的清炒时蔬,脚步平稳地走向靠窗的桌位,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全场,原本平静无波的视线,却在某一刻,骤然顿住。
那是他此生见过最好看的人。
女孩被一位身着正装的中年男人引着,缓缓走入店内。她走得很慢,指尖轻轻搭在男人的小臂上,身姿纤细单薄,像一枝被春风轻轻托着的白玉兰,稍一用力,便会折了似的。
南执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忘了接续。
她生得极美,是那种不沾烟火、干净到近乎透明的美。肌肤是冷调的瓷白,细腻得不见一丝瑕疵,在暖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仿佛上好的羊脂白玉,温润又矜贵。眉毛细软修长,弯弯的像远山含雾,睫羽长而密,如同蝶翼,却始终安静垂落,不曾抬起。一双眸子本该是点睛之笔,却蒙着一层极淡的雾色,澄澈却无焦点,明明近在眼前,却像隔着一层朦胧的月光,看得人心尖轻轻发颤。
她眼盲。
南执一眼便看了出来。
可即便目不能视,也丝毫折损不了她半分绝色,反倒添了几分易碎的、惹人怜惜的气韵。鼻梁小巧挺翘,唇瓣是天然的浅樱色,微微抿着时,带着一点不谙世事的纯澈,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长发如墨般顺滑,松松地披在肩头,几缕碎发贴在白皙的颈侧,风从窗外吹进来,轻轻拂动她的发梢,连空气都仿佛变得清甜起来。
她穿着一条简单的米白色长裙,没有任何繁复装饰,却被她穿出了绝尘的气质。站在喧闹的餐馆里,她像一捧被捧入凡尘的月光,干净、清冷、与世隔绝,周遭所有的嘈杂与烟火,都成了她的背景板。
南执僵在原地,手里的餐盘微微发烫,他却浑然不觉,目光牢牢地落在女孩身上,心脏不受控制地轻轻跳快了几分。
他活了十八年,走过市井小巷,见过人间百态,却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人。不是张扬浓烈的美,不是娇艳逼人的美,是清、是净、是柔,是一眼望去,便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的惊艳。
引路的男人将她带到靠窗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坐下,动作间满是珍视。女孩安静地坐着,双手轻轻放在膝上,脊背挺得很直,即便看不见,也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端庄。她没有四处张望,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便自成一幅画。
南执回过神,慌忙收回目光,耳根悄悄泛起一层浅红。他有些窘迫地低下头,快步将菜品送到客人桌上,可心神,却早已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靠窗的角落。
他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悄悄看她。
看她垂着的长睫,看她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耳廓,看她被风吹动的发丝,看她轻轻抿着的唇。她全程很少说话,偶尔开口,声音也轻得像羽毛,软而清浅,听得人心里发软。
她看不见,所以对周遭投注在她身上的目光一无所知,更不会知道,在人群里,有一个少年,因她这惊鸿一瞥,乱了心神。
亓清之安静地坐着,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裙角。她目不能视,世界于她而言,是一片恒久的黑暗,唯有听觉与触觉,能让她勉强捕捉周遭的气息。餐馆里的味道很杂,饭菜香、油烟味、陌生人的气息交织在一起,让她微微有些不适,却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她对身边的一切都漠不关心,更不会留意到,角落里那个频繁望向她的少年。于她而言,这不过是无数个寻常傍晚中的一个,不过是一个路过的、毫无印象的陌生人。
一顿饭的时间,不长不短。
南执忙得脚不沾地,却总能在间隙里,精准地捕捉到她的身影。他不知道她叫什么,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知道她为何目盲,只觉得这个女孩像一朵被精心呵护却又带着孤寂的花,好看得让他忍不住好奇。
等他终于忙过高峰时段,再看向窗边时,位置已经空了。
杯盘整洁,人去椅空,仿佛刚才那抹白色的身影,只是一场短暂的梦境。
南执心里莫名空了一下,有点失落,又有点怅然。
他走到那张桌旁,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坐过的椅子,余温早已散去。他甚至没能上前说一句话,没能看清她完整的模样,只那惊鸿几面,却牢牢刻在了脑海里,挥之不去。
少年干净的眉眼间,泛起一丝浅浅的好奇。
他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便在心里悄悄给了她一个称呼——像月光一样的姑娘。
那一晚,南执下班回家,走在夜色里,脑海里反复浮现的,都是女孩垂着长睫、安静端坐的模样。她的白裙,她的墨发,她蒙着薄雾的眼眸,她干净易碎的气质,像一颗轻轻落进心湖的石子,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他没有动心,没有喜欢,只是纯粹的惊艳与好奇。
像见到了这灰暗生活里,一抹难得的、干净的光。
他以为,那不过是人生中一次微不足道的偶遇,见过,便会渐渐淡忘。
直到三天后。
南执结束兼职,拖着有些疲惫的身体回到自己租住的老旧居民楼。这是城市边缘最普通的巷子,楼房陈旧,楼道昏暗,他住在这里已经一年,邻里不多,彼此也极少往来。
他掏钥匙打开自家房门,刚要进去,便听见隔壁的房门传来轻轻的响动。
南执下意识地侧头看去。
下一秒,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隔壁的门被打开,一道纤细的白色身影,被人轻轻扶着,缓缓走了出来。
长发如墨,肌肤胜雪,长睫垂落,眸含薄雾。
是她。
是那个在餐馆里,让他惊鸿一瞥、念念不忘的女孩。
她竟然搬到了他的隔壁。
南执的心脏猛地一跳,原本疲惫的身体瞬间清醒,眼睛亮得惊人,压抑不住的惊喜从心底涌上来,几乎要溢出来。他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她,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眼前的人。
女孩依旧是那副安静的模样,被人扶着,站在楼道昏黄的灯光下,美得不真切。
她微微偏过头,像是在感知周遭的气息,却依旧看不见,那个站在她隔壁门口,因她的出现而满心惊喜的少年。
南执看着她,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
阳光开朗的少年,眼底盛满了真切的欢喜。
原来,他们离得这么近。
原来,那惊鸿一瞥的月光,竟真的落到了他的身边。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的故事,不知道她眼底的黑暗从何而来,更不知道,眼前这个干净得像小白花一样的女孩,心底藏着怎样冰冷的恨意与筹谋。
他只知道,这个好看得让他移不开眼的姑娘,从今往后,住在了他的隔壁。
好奇,像藤蔓一样,悄悄在心底蔓延。
而他更不会知道,这一场猝不及防的相遇,这一次突如其来的比邻而居,会成为他一生的执念与归宿。
他的大小姐,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走进了他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