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八年三月，湘乡县还冻在倒春寒里。
彭满牙耙地的时候，田埂上的冰碴子还没化尽。他哈着白气，看雾气飘起来，又被风吹散。这风是从北边来的，带着火药味——不是田里的，是远处的，听说日本人已经打到湖北了，但湖北远着呢，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他这么想着，田埂上就来了人。
三个影子，中间穿中山装的是保长刘四爷，两边乡丁端着汉阳造。彭满牙没抬头，继续耙地。这种阵势他见过，上个月隔壁王家老二就是这么被带走的，说是去衡阳训练，后来托人带回一封信，纸上有血指印，不知道是谁的。
“彭家老幺？“
刘四爷的声音飘过来，像问天气。彭满牙把耙齿插进泥里，直起腰，说：“刚交了壮丁费，我哥经的手。“
“壮丁费是壮丁费，人是人。“刘四爷掏出一张纸，油印的，红章盖着，“三丁抽一，五丁抽二。你家五口人，你爹、你娘、你哥、你嫂，加上你。抽两个。“
彭满牙的手还握着耙柄，竹柄被汗浸得发滑。他数家里的人：爹的腿坏了，娘的腰弯了，嫂子的肚子大了，哥的背驼了。这四个人，哪个能抽？
“我哥是劳力，“他说，“田要人种。“
“所以要你。“刘四爷走下田埂，草鞋踩进泥里，“十八岁以上，身体无残疾。你正月里过的十八，吃面的时候我还喝过一杯酒。“
彭满牙记得那杯酒。刘四爷来拜年，带了一包红糖，他娘煮了六个荷包蛋，刘四爷吃了三个，说“满伢子牙口好，将来有福“。原来福气在这儿等着。
田埂那头传来脚步声，是他哥彭满田。三十二岁，腰已经弯成一张弓，是常年耙地耙的。他手里握着镰刀，看见桐树下的阵势，脚步慢下来，但没停。
“四爷，“他喊，声音哑，“我弟不懂事，有话跟我说。“
“跟你说过了，“刘四爷没回头，“五丁抽二，你家得出一个。“
彭满田走到跟前，把镰刀插进土里，说：“我出。“
刘四爷转过脸，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内容，像白纸折出的褶子：“你出了，田谁种？你爹的腿，你娘的腰，你媳妇的肚子，都等着吃饭。“
彭满田的脸涨红了，不是羞，是急。他往前一步，两个乡丁的枪栓同时响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像手指节掰响，但彭满牙看见他哥的肩膀塌下去，像被抽掉了主心骨。
“田要人种，“刘四爷重复了一遍，“牙崽去。“
彭满牙把手从耙柄上松开。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粗大，指甲里有泥，洗不干净。这双手要握枪了，他想，不知道枪柄是不是也滑。
“收拾东西，“刘四爷说，“一刻钟，村口大樟树下。去县城集中，二十里地。“
彭满牙往家走，他哥跟在后面。泥路冻硬了，踩上去发脆，像踩在骨头上。他想起小时候和满田在这路上追逐，他摔进沟里，满田背他回家，他伏在那弯了的背上，数哥哥的脊梁骨，数到第十二节就睡着了。
现在那背还在后面，但他不敢回头。他怕看见哥哥的脸，更怕哥哥看见他的脸——他发现自己没有哭，也没有怕，只是一种空，像胃被摘除了，饿不饿都没感觉。
家门口的柿子树还没发芽。他娘在灶房烧火，见他进门，说“正好，红薯丝煮好了“。他站在门槛上，说“娘，我要走了“。
火钳在灶膛里顿了一下。“去哪？“
“当兵。“
火钳抽出来，上面没有火，只有灰。他娘转身看他，脸上沾着柴灰，眼睛眯着，是烟熏的。“你哥呢？“
“在家。田要人种。“
他娘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那围裙是哥哥的旧衣裳改的。她走进里屋，再出来时捧着一双草鞋。新的，鞋底纳着密密的针脚，鞋帮上还绣了一朵小花，是嫂子秀兰的手艺。
“穿上，“她说，“刚做好的，你哥那双还没纳完。“
彭满牙坐下换鞋。草鞋是干的，稻草的刺还硬着，硌脚。他低头看鞋底，发现纳着一行字，是“歸“——归。他认得这个字，哥哥教他的，说“归就是回来，出门的人最想的事“。
他把脚抽出来，从灶膛里捡了一根烧黑的柴枝，把那个“歸“字划掉。划了三下，还剩一个“彐“，像一把没柄的刀。他再把“彐“的尾巴划掉，只剩三横一竖，不成字了。
“你这是做什么？“他娘问。
“字纳歪了，“他说，“不好看。“
他重新穿上鞋，站起来走了两步。草鞋还是硌脚，但硌得实在，像大地还在。他走到门口，他娘跟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布包，是三个煮鸡蛋，还温着。
“到了写信，“她说，“你哥认字，我不认，让他念。“
他接过鸡蛋，布包上有皂角的气味，是他娘洗头的味道。他想说什么，但刘四爷在村口喊了，声音像赶猪。他走出去，没有回头。
大樟树下已经站了七八个人，都是村里的后生。刘四爷在点名，油印名单上打着勾。彭满牙站在最后，把鸡蛋揣进怀里，贴着心口，那温度很快就被风吹凉了。
他哥从田埂那头跑来，镰刀还握在手里。彭满牙以为他要拦，或者要换，但他只是站在树下，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内容，是空的，但空得不一样——像写满了又划掉的纸，痕迹还在。
“牙崽，“他喊，声音被风吹散，“到了写信！“
彭满牙点点头。他不知道哥哥看见没有，因为他已经转过身，跟着队伍走了。草鞋踩在冻硬的泥路上，发出脆响，像骨头，像牙齿，像什么东西在碎。
走了三里地，他坐在桐树下，把草鞋脱下来。鞋底那个被划掉的“歸“字还在，墨迹被汗水晕开，像一团污血。他用指甲抠，把剩下的“彐“抠掉，只剩三横，像三道疤。
他重新穿上鞋，站起来。风从稻田上吹过来，带着冰碴子，割脸。他想起耙地的时候，泥是软的，水是暖的，稻草是香的。现在他脚下只有硬路，前面只有县城，县城之后只有更远的地方。
他不知道那些地方有没有稻田，有没有耙，有没有等他回去的人。他只知道，草鞋里的三横，不是字，是记号——记号的意思是，这里曾经想写一个字，但没写完。
那字是“歸“。
他走了。
**【第一章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