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屏幕的蓝光打在陆晨脸上，照出两个青黑色的眼圈。
他又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头顶的灯早灭了，就剩显示器这点亮，映得墙上“天道酬勤”四个字跟墓碑似的。
第十八版。
陆晨揉了揉眼睛，把图纸放大又缩小，缩小又放大。这是个商业综合体的外立面方案，甲方要“现代感”，周坤说要“大气”，老板说要“省钱”。三个词加起来等于：你看着办。
他把最后一条线修完，保存，发到周坤微信上。
“周总，方案改好了，您明天上班看就行。”
发完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隔壁工位的小张下午就说家里有事，四点就走了。市场部的几个姑娘五点准时下班，有说有笑进了电梯。连实习生小王都六点就溜了，说是去相亲。
没人叫他。
也没人问他吃饭了没。
陆晨摸出手机，屏幕上一条消息都没有。朋友圈倒是有更新——小张发了张聚餐照片，九宫格，火锅烧烤啤酒，定位是公司附近那家他们老念叨要去的店。
照片里有周坤，有小王，有行政的刘姐，有前台的琳琳。
九个人，全是同事。
陆晨往下划了划，看见周坤给这条点了赞，评论说：今晚大家辛苦了，好好放松。
辛苦了。
陆晨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半天，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三十八楼看下去，三环还堵着，车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这城市从来不睡觉，总有人比他更晚，更累，更惨。
这么想着，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陆晨回到工位，关电脑，收拾东西。桌上那个马克杯是去年年会抽奖抽的，三等奖，一个破杯子。一等奖是台iPhone，被周坤“替”他抽走了。
他把杯子装进包里，又把抽屉里那袋饼干拿出来。饼干是小苏上周给的，说加班别老饿着。小苏就是苏晴，新来的行政主管，长得好看，说话温柔，全公司男的就没人不想跟她多说两句。
她是唯一一个今天问他要不要一起吃饭的人。
陆晨说不用，手头活没弄完。
小苏看了他一会儿，说那你别太晚。
就这句，够他顶一宿。
陆晨把最后一口凉水喝完，背起包往外走。路过周坤办公室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门关着，灯黑着，玻璃上贴满了各种奖状和证书，都是这些年周坤拿的。
其中好几个奖，项目是他做的。
陆晨没再多看，走进电梯。
电梯里的广告屏正放新闻，一个白发老人对着镜头说话，声音苍老但洪亮：“……我们那个年代，讲究的是奉献，是责任。现在的年轻人，不容易，但也别丢了这股劲儿……”
陆晨没仔细听，低头看手机。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没有消息。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陆晨踩点进公司。
他把包放下，刚打开电脑，就看见周坤从办公室出来，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沓图纸——正是他昨晚发的那个版本。
“陆晨，你过来。”
整个办公区瞬间安静了。
陆晨站起来，走过去。周坤把图纸往他胸口一拍，啪的一声，整个楼层都听得见。
“你自己看看，这改的什么东西？”
陆晨低头看。图纸被红笔画满了圈，这个不行，那个不对，全是批注。
“甲方早上七点给我打电话，说你做的这个方案根本不能用，让他们在领导面前丢人！”周坤声音越来越大，“我告诉你多少遍了？外立面要用流线型设计，流线型！你给我弄这些直角是什么意思？你学过设计吗？”
陆晨张了张嘴：“昨天您说的是现代感，现代感包括很多种，我查过资料，这种几何切割也是——”
“你还顶嘴？”
周坤往前逼了一步，一米八的个子压下来，眼珠子瞪得跟牛似的：“我干了十五年设计，你不知道？你一个三本毕业的，画了两年图，你教我什么是现代感？”
周围同事都低着头，假装在忙。
打印机嗡嗡响。
陆晨攥紧图纸，指关节发白。
“行，你说怎么改，我现在改。”
“不用了。”周坤冷笑一声，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对了，你一会儿去趟人事。”
陆晨一愣。
“什么意思？”
周坤没理他，进了自己办公室，砰地关上门。
整个办公区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
陆晨站在那儿，手里还捏着那沓图纸。旁边的打印机吐出一张纸，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是他的考勤记录，早上打卡时间：8:52，迟到2分钟。
人力资源部在十七楼。
陆晨敲门进去的时候，HR李姐正对着镜子补口红。看见他，李姐把口红盖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
“小陆啊，坐。”
陆晨没坐。
“公司最近效益不好，你也知道。”李姐叹口气，“经过管理层研究，觉得你可能不太适合咱们这个岗位。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还有一点点补偿，你签个字。”
陆晨低头看那个信封。
薄得几乎没厚度。
“补偿是多少？”
李姐眼神飘了一下：“按你基本工资算的，一千八。加上本月工资，一共三千六。”
陆晨算过账的。他入职两年，按劳动法，公司要赔他两个月工资，每个月底薪加绩效平均下来八千多，应该是一万六。
“不够。”
李姐把脸一板：“小陆，咱们好聚好散。你知道现在大环境不好，能给你发这点，已经是周总帮你说好话了。不然以你的考勤和绩效，一分钱都没有。”
“我考勤怎么了？我每天最后一个走。”
李姐笑了，笑容里带着点同情：“你每天都最后一个走，是因为活儿干不完啊。干不完，不就是能力问题吗？”
陆晨愣住了。
“行了，签字吧。”李姐把笔递过来，“我还有会。”
陆晨没接笔。
他看着那个信封，忽然觉得很累，很累很累。从脚底板往上，一路酸到眼眶。
“李姐，我在公司两年，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以上，周末随叫随到，项目我做的，奖别人拿的。现在让我走，可以，该给我的给我。”
李姐的笑容没了。
“陆晨，你这样就没意思了。非要闹得难看？”
“是你们难看，还是我难看？”
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
周坤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杯咖啡，嘴角挂着点笑：“哟，还没完呢？陆晨，差不多得了。你那个方案甲方骂成什么样你知道吗？没让你赔钱就不错了。”
他走进来，把咖啡放在李姐桌上，看都不看陆晨：“赶紧签，签完收拾东西。下午还有人来面试你这岗位呢。”
陆晨看着他。
周坤四十岁不到，发际线已经退到头顶，肚子把衬衫撑得紧绷。这人十年前是有点才华的，后来坐稳了总监位子，就只会开会、骂人、抢功了。
“周总，方案我熬了三个通宵做的。”
“那是你效率低。”周坤终于转过头来，眼神里带着点怜悯，“陆晨，社会就这样，别太当真。你以为你每天加班是奉献？在老板眼里，那就是你不行。行的早下班了，谁跟你似的耗到半夜？”
他说完拍拍陆晨肩膀：“年轻人，长点记性。下份工作别这么傻了。”
然后他走了。
李姐又把笔往前推了推。
陆晨站了足足有半分钟，最后拿起笔，在那个离职单上签了字。
他没拿那个信封。
转身走出门的时候，电梯正好上来，门打开，苏晴端着杯奶茶走出来。
两人打了个照面。
苏晴看见他手里空空的，又看见他身后那扇门，愣了一下：“陆晨？你怎么——”
陆晨冲她点点头，挤出一个笑，进了电梯。
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苏晴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电梯往下走。
数字一格一格跳，38，37，36……
陆晨靠在电梯壁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眼前什么都看不见。
他就这么一直站着，站到一楼，站到电梯门重新打开，站到外面的大太阳照进来。
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是一条银行短信：您的账户收到转账2000.00元。
离职补贴。
陆晨站在写字楼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忽然觉得这世界真他妈热闹。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前走了两步。
阳光刺眼。
脑子里“叮”的一声响。
【检测到宿主情绪值达到临界点……】
【反内卷神豪系统激活中……】
陆晨站住了。
他以为是自己太累出现幻听。
但那声音又响了。
【恭喜宿主，获得新手大礼包一份。】
【请选择：A.领取100万现金（合法可追溯来源） B.领取“初级建筑设计大师”技能 C.领取“情绪探测”异能】
陆晨愣在人来人往的街头。
三秒钟后，他低头看了眼手机。
余额：2000。
又抬头看了眼写字楼，三十八层，周坤的办公室大概在那个位置。
他开口了。
声音有点哑，但挺稳。
“我选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