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标会定在下午两点。
地点是甲方公司的大会议室,三十二楼,落地窗正对着CBD的天际线。陆晨到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
七八家设计公司,西装革履,人手一摞方案册,见面先递名片。陆晨穿着他那件灰夹克往里走,被人当成跑腿的,差点没让进。
“您好,请问您是哪个公司的?”前台小姑娘伸手拦住他。
“晨光设计,陆晨。”
小姑娘翻了翻名单,眼神有点诧异:“您是……主案设计师?”
“也是老板。”陆晨说。
小姑娘愣了一下,放他进去。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长桌一侧是甲方评审团,五个人,中间那位头发花白的是李总,据说在业内干了三十年,眼光毒得很。另一侧是竞标公司的座位,最前排已经有人占了——周坤,旁边是张总,还有两个陆晨不认识的年轻人。
周坤看见他,脸上闪过一丝得意。
“哟,陆总亲自来了?”他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人都听见,“我还以为你得派个助理来呢。毕竟刚开张,人手不够吧?”
陆晨没理他,在第二排找了个位置坐下。
旁边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看着比他紧张,手里的方案册都快捏皱了。他冲陆晨点点头,压低声音说:“哥们儿,你也是来陪跑的?那周坤据说跟甲方关系特铁,咱们估计没戏。”
陆晨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两点整,竞标开始。
前几家公司上去讲方案,都是中规中矩的设计,李总听得直打哈欠。轮到周坤,他站起来整了整领带,拎着方案册走到投影前。
“各位领导,这是我们公司为这个项目量身打造的设计方案——”他按了一下遥控器,第一页PPT亮出来,“现代、简约、又不失商务感,我们称之为‘都市之光’。”
陆晨看着投影上的图纸,眼睛眯了起来。
那图纸他太熟悉了。
每一根线条,每一个转角,都是他在那个凌晨三点一笔一笔画出来的。连那个他当时觉得不太满意但又来不及改的细节——裙楼部分的直角切割——都原封不动在上面。
周坤讲得眉飞色舞:“……这个外立面设计,我们采用了几何切割的手法,既有现代感,又呼应了周边建筑的风格……”
李总来了点兴趣,往前探了探身子:“这个几何切割的思路不错,说说你们的设计理念。”
周坤愣了一下,显然没准备这块。
“呃……这个嘛,主要是想体现建筑的张力,让它在周边一众平庸的建筑中脱颖而出……”
李总眉头皱了皱,没说话。
周坤赶紧往下翻:“我们还有更多细节——”
“等一下。”李总打断他,“这一页,再讲讲。”
那一页是陆晨当初熬夜做的几个局部大样图,周坤根本没仔细看过,只是照搬过来。
“这个……这个是幕墙节点的处理方式,我们采用了……”
他卡壳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坤额头开始冒汗。
“下一个。”李总摆摆手。
周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灰溜溜下来了。
张总在旁边脸色铁青,瞪了他一眼。
“下一位,晨光设计。”主持人喊。
陆晨站起来,手里没拿方案册,只带了个U盘。
周坤看见他空着手,冷笑一声:“方案都不带,来走个过场?”
陆晨没搭理他,走到投影前,把U盘插上。
第一页PPT亮出来。
会议室里突然安静了。
那是一个三维建模的动画演示,建筑在朝阳下缓缓旋转,玻璃幕墙上光影流动,几何切割的线条比周坤刚才展示的更加流畅、更加精致——那个别扭的直角,被改成了一个微妙的弧形,既保留了现代感,又多了几分柔和。
李总眼睛亮了。
“这是……”
“这是我们为贵项目做的全息演示。”陆晨说,“设计理念是‘流动的城市记忆’。这片区域原本是老工业区,保留了一部分红砖厂房。我们在立面设计中融入了几何切割元素,同时通过弧线过渡,呼应老建筑的质感,让新与旧形成对话。”
他一边说,一边播放下一段动画。
画面切换到建筑局部,幕墙的节点构造被剖开,每一层材料、每一道工艺都清清楚楚。
“裙楼部分,我们设计了双层幕墙,外层是几何切割的穿孔铝板,内层是Low-E玻璃。白天,铝板投下光影,让建筑有表情;晚上,灯光从穿孔中透出来,形成独特的视觉效果。”
李总站了起来,走到投影前,盯着那些图纸看了半天。
“这些节点图,是你们自己做的?”
“是。”陆晨说,“如果李总需要,我们可以提供完整的BIM模型。”
李总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同事们,几个人都点了点头。
“还有别的吗?”
陆晨点开最后一页。
那是一张对比图。左边是周坤刚才展示的“都市之光”,右边是陆晨的“流动的城市记忆”。两个方案乍一看很像,但细节处天差地别。左边生硬,右边灵动。左边粗糙,右边精致。
周坤的脸一下子白了。
“这——这不就是我们公司的方案吗?”他站起来,指着陆晨,“你偷了我们的方案!你在公司的时候——”
“周总。”陆晨打断他,声音平静,“您说这方案是你们公司的,那请问,您能讲讲这个节点是怎么实现防渗漏的吗?”
周坤愣住了。
“这个位置,”陆晨指着图上的一处,“双层幕墙交接的地方,如果按您刚才展示的做法,三年必漏。我们的做法是加了一道防水隔断,同时保留了通风效果。您能说说,您打算怎么处理?”
周坤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张总站起来想说什么,被李总抬手制止了。
“小陆,”李总看着他,“你刚才说的这些,有技术文件证明吗?”
陆晨点点头,从U盘里调出一个文件夹。
“这是我们所有设计文件的存档,创建时间都在一个月前。这批文件有数字时间戳,可以在公证处验证。”
他看了一眼周坤:“另外,我在原公司工作期间,所有个人设计稿都保存在私人云盘,每天晚上自动备份。周总今天展示的那个版本,和我一个月前上传的一个中间版本几乎一模一样——除了被我改掉的那个错误节点。”
周坤脸涨成猪肝色:“你——你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证明那是你的?”
陆晨没说话,只是点开了另一个文件。
那是一张聊天截图。
截图上是两个月前的微信对话,周坤给陆晨发消息:“那个产业园的投标方案,你做完先发我看看,我帮你把把关。”
下面还有一条:“对了,源文件也发我一份,我怕你电脑出问题。”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李总看了一眼周坤,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厌恶。
“周总,这事儿,你是不是得解释一下?”
周坤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张总在旁边赶紧站起来打圆场:“李总,这肯定是误会,我们回去一定调查清楚——”
“不必了。”李总打断他,回到座位上,对旁边的助理说,“把周总的方案收回来吧,不用讲了。”
周坤像被人抽了一巴掌,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陆晨把U盘拔下来,装进口袋。
他经过周坤身边的时候,周坤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陆晨,你别得意。这事儿没完。”
陆晨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着他。
“周总,”他说,声音也不大,“你知道我在公司两年,为什么每天加班到半夜吗?”
周坤愣住了。
“不是因为活干不完,”陆晨说,“是因为我想干得再好一点,好到你们没法把我的名字抹掉。”
他走出去。
走廊里,阳光正好。
苏晴站在电梯口,穿着件浅蓝色的衬衫,手里端着两杯奶茶。
看见陆晨出来,她把其中一杯递过去。
“刚买的,三分糖,加冰。”
陆晨接过来,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爱喝这个?”
苏晴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电梯门打开。
两个人走进去,门关上的瞬间,陆晨透过最后一丝缝隙,看见周坤从会议室里冲出来,满脸狰狞地冲着这边喊什么。
听不见。
电梯往下走。
苏晴喝了一口奶茶,忽然说:“琳琳今天辞职了。”
陆晨转头看她。
“她给我发微信,说想去你那试试。”
陆晨沉默了一会儿。
“我那儿就八十平,工位都没几个。”
苏晴看着他:“会有的。”
电梯到了一楼。
门打开,外面的阳光涌进来。
陆晨走出去,站在阳光下,喝了一口奶茶。
三分糖,加冰,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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