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刚泛起一层鱼肚白,郑国新郑的早市就已经活了。
人声、牛哞、扁担磕碰声、小贩吆喝声搅成一团,热气腾腾,活像一锅刚煮开的粥。弦高就站在牛市最显眼的地方,一身半旧的粗布短打,腰里别着一把磨得发亮的小算盘,头发随意束着,脸上挂着一副谁也不吃亏的精明相。
他面前,拴着十二头膘肥体壮的黄牛。
牛毛油光水滑,脊背宽得能放平一个托盘,往那儿一站,就比旁边别家的牛高出小半个头。来往的商贩、采买的仆役、管事,眼睛一瞟过来,就挪不开了。
可弦高不急。
他就靠在柱子上,半眯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算一笔谁也不知道的账。
旁边一个胖商贩凑过来,皮笑肉不笑:“弦高,你这十二头牛,倒是养得不错。就是……你这价,也太不实在了吧?”
弦高慢悠悠睁开眼,嘴角一挑:
“马胖子,我这牛,吃的是酸枣叶,喝的是清泉水,白天晒太阳,夜里有人守。你要是能拿出一头比我这壮的,我这头白送你。”
马胖子脸一僵:“你这是抬杠!”
“做生意,不就靠一张嘴、一杆秤、一颗良心?”弦高直起腰,拍了拍最近一头牛的脖子,牛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手,“我这牛,不是用来耕地的,是用来给贵族府里当祭牛、给大车铺当力牛的。一分货,一分价。”
马胖子哼了一声:“我看你是想钱想疯了。齐国人那边收牛,也没你这么狠。”
一提齐国人,弦高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他常年跑郑、齐、鲁三地商道,比谁都清楚齐鲁那边的行情。可他嘴上却不饶人:
“齐国人怎么了?齐鲁商人讲‘义利并举’,可不讲‘漫天压价’。你这一刀砍下来,是想让我白送你,还是想让我赔得光屁股回家?”
周围几个商贩听了,都忍不住笑出声。
马胖子脸上挂不住,声音拔高了几分:“我就没见过你这么抠门的牛贩子!人家卖牛,多少让点利,你倒好,半分不让!”
弦高慢悠悠把算盘从腰里摘下来,手指一拨,“噼里啪啦”一阵脆响。
“让利,可以。”
他抬眼,笑容精明又气人:
“你先告诉我,你想让我让的是你的利,还是我的本?”
“你——”马胖子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噎住。
弦高心里早笑翻了。
【表面淡定如风,内心:跟我砍价?你再练三年。我这十二头牛,是半年的家底,是老婆的唠叨,是下半年的口粮,是全家的指望。让?可以,得看你配不配。】
他脸上依旧不动声色,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马胖子,你买牛,是为了赚钱。我卖牛,也是为了活命。大家都是生意人,何必说那些虚的?你要是诚心要,报个实在价;你要是不诚心,就别耽误我做生意。后面等着买牛的,能从这儿排到城门口。”
这话半真半假,可听在别人耳朵里,就不一样了。
本来还在观望的几个采买管事,立刻往前凑了凑。
谁都不傻,好牛不等人,真被人抢了,再找这么一批上等牛,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马胖子一看这阵仗,心里急了,可嘴上还硬:“我……我再加两成!这总行了吧!”
弦高算盘一停。
“不行。”
“你还不行?”马胖子快炸了,“弦高,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要脸,也要公道。”弦高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这牛,拉车能顶三头普通牛,耕地一天能顶别人两天。你出的价,连我喂牛的粮食钱都不够。你这不是买牛,你这是抢牛。”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点,却刚好能让周围人听清:
“齐鲁的老掌柜说过,利可求,不可贪;价可谈,不可欺。你这不是谈价,是欺行霸市。”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了一瞬。
齐鲁商人在中原一带,向来以讲信用、重道义出名。
弦高一句话,把马胖子的压价,直接抬到了“不地道”的层面上。
马胖子脸一阵红一阵白,恼羞成怒:“你少拿齐鲁商人压我!我吃的是郑国的米,不是齐国的盐!”
弦高笑了。
他往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市井小人物独有的底气:
“不管是郑国、齐国、鲁国,做生意先做人。人做不好,生意再大,也是一时风光。”
他不再看马胖子,目光扫过一圈采买管事,语气平静:
“这十二头牛,只卖给懂行、讲公道的人。价,我就报一次——”
他一字一顿,清晰响亮:
“一头,不减。
十二头,一起走,我给你算整价,不零卖。”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炸开了。
“十二头一起?”
“他这是要一次性出手?”
“这可是大手笔!”
弦高心里门儿清。
【内心:散卖麻烦,还容易被压价。一次性打包,看似让利,实则省时间、省麻烦、省风险。齐鲁商人做大买卖,都这么干。】
他表面依旧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在卖几捆柴草。
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管事从人群里走出来,神色郑重:“弦高,你这话当真?十二头,一起卖?”
“当真。”弦高点头,“我要运去齐鲁的货,本来就不是给散户零拆的。”
那管事眼睛一亮:“好!我家主人要了!价,就按你说的,一分不少!”
马胖子在旁边一看,彻底傻了眼。
他费尽心机压价,结果人家根本不跟他玩,转头就被大户直接全包了。
周围的商贩看马胖子的眼神,都带着几分戏谑。
想捡便宜,结果把自己捡成了笑话。
弦高脸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笑容,拱了拱手:“管事痛快,我弦高也痛快。牛,你随便挑,随便验,瘦一头、弱一头,我当场白送你一头。”
那管事也是个爽快人,当即叫人验牛。
几头牛摸下来,全是上等好牛,膘肥体壮,无病无残。
管事当场拍板:“不用验了!我信你!”
弦高心里乐开了花,嘴上却依旧客气:“做生意,信字当头。齐鲁人说,人无信不立,商无信不兴。我弦高卖牛,卖的是牛,更是良心。”
一句话,说得周围人连连点头。
本来还觉得他抠门的人,此刻心里都改了印象——
这不是抠门,这是本分。
这不是狠,这是公道。
马胖子站在一旁,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灰溜溜地想走。
弦高却忽然叫住他。
马胖子一顿,回头脸色难看:“干什么?”
弦高笑了笑,指了指旁边几头稍微小一点的牛,那是别人寄卖的:
“你要是真缺牛,我可以帮你介绍别家。价,我帮你谈,保你公道,不亏你。”
马胖子一愣,有点没反应过来。
他刚才那么挤兑弦高,弦高不记仇就算了,还帮他?
弦高像是看穿他心思,淡淡道:
“一码归一码。刚才是生意争执,现在是同行互助。齐鲁商人讲和为贵,义为先,不是记仇,是讲理。”
马胖子脸上一阵发烫,半天说不出话,最后憋出一句:“……谢了。”
说完,狼狈地走了。
周围的商贩看弦高的眼神,彻底变了。
有佩服,有敬重,还有几分自愧不如。
弦高心里清楚。
【内心:做生意,不能只图一时爽。把人逼死,对自己没好处。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不是心软,是商道。】
他没再多说,和管事约定好交货时间、地点、结算方式,利落干脆,半点不拖泥带水。
等管事走后,一群相熟的商贩围上来,七嘴八舌。
“弦高,你可以啊!马胖子那家伙,这次算是栽了!”
“你那几句话,说得真提气!”
“连齐鲁商人的道理都搬出来了,难怪人家服你!”
弦高哈哈一笑,把算盘重新别回腰里,顺手拍了拍牛脖子:
“什么齐鲁不齐鲁的,我就是个牛贩子。只求不亏心,不亏本,不亏别人,也不亏自己。”
有人笑着问:“这次一口气卖十二头,赚不少吧?打算去哪儿快活?”
弦高眼神微微一暗,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精明模样:
“快活?我可没那福气。这批牛,是要送到齐鲁去的。本来我都收拾好行李,准备北上了。”
“北上?”有人惊讶,“现在?你没听说吗?最近北边不太平。”
弦高心头微微一紧。
这几天,市集上的流言他不是没听见。
有人说,秦国大军在边境调动。
有人说,秦晋争霸,郑国夹在中间,早晚要遭殃。
还有人说,秦国在郑国城里,安了人。
流言像风一样,吹得人心惶惶。
弦高表面不动声色,摆了摆手:“怕什么?咱们做生意的,风里来雨里去,哪儿有太平地方?真要出事,躲在家里,也不见得安全。”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已经悄悄打起了算盘。
【内心:秦军真要动,第一个遭殃的就是郑国。我这十二头牛,是全家的家底。要是路上出事,牛没了,钱没了,家也垮了。可要是不去,这单生意黄了,下半年一样难熬。】
他嘴上笑着应付众人,目光却不自觉地望向北方。
天边云层渐厚,原本清亮的晨光,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灰。
一个相熟的老商贩压低声音,凑近他:“弦高,我跟你说句实在的——最近真别北上。我听人说,秦国的人,已经在新郑城里活动了。”
弦高心头一跳。
“活动?”他不动声色,“做买卖?”
老商贩眼神复杂:“做买卖……怕是要做咱们郑国的买卖。”
弦高没再追问。
他心里清楚,有些话,点到为止。
他谢过老商贩的提醒,若无其事地继续收拾东西,把牛缰绳理好,把算盘擦干净,把腰间的钱袋系紧。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微微有些发凉。
十二头牛,是他的命。
可新郑城里,有他的妻子,有他的家,有他从小长大的街坊,有这条热热闹闹、吵吵嚷嚷的早市。
牛没了,可以再养。
家没了……
他去哪儿养?
弦高抬起头,望向城门方向。
晨雾渐渐散去,城廓清晰可见,巍峨又沉默。
他轻轻拍了拍最壮的那头牛,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
“伙计,这一趟,怕是没那么简单了。”
风掠过早市,卷起一片尘土。
人声依旧鼎沸,牛哞依旧响亮,可弦高心里,却悄悄升起一丝不安。
他还不知道,这一丝不安,不是多虑。
而是一场即将倾覆郑国的风暴,在遥远的北方,已经悄然凝聚。
而他这个普普通通、精打细算、只想安稳过日子的牛贩子,很快就要被卷进这场风暴的最中心。
十二头牛,不仅会成为他半生的心血,
还会成为拯救一个国家的筹码。
弦高拉了拉牛缰绳,深吸一口气。
“走吧。”
他低声说了一句。
是对牛说,也是对自己说。
晨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个在早市上砍价狠、算账精、嘴巴毒、心肠热的牛贩子,还没意识到——
他即将走出的,不是一趟普通的商路。
而是一步,千古流传的生死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