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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乞力马扎罗山

山行山思山行

现实·青年故事

连载 | 更新时间 2026-04-14 11:3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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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一章飞抵内罗毕

曾小松是潮头浪尖键盘族一员,他总是穿着格子衬衫、背着沉重的电脑双肩包、戴着一副黑色斑驳的方框眼镜透着和年龄极不相称的沧桑,时而抬手推一推镜架,防蓝光玻璃后的眼神让人确信他所注视的是繁花似锦高山流水,超集C语言在他骨感十指的敲动下写出一条条服务器指令绘制着信息时代的浩瀚长卷。

处暑那天,他在海泰学院16级三班的群里上传了乞力马扎罗徒步攻略,一时炸开了锅。

“非洲好玩,我报名了!”

“我也去。”

“得花好多天吧,上半年新西兰自驾把休假都用完了。”

“多少银子能搞定,余额只剩几K了。”

“没经验的小白可以吗?”

“那边只有小土堆,要登就登喜马拉雅。”

“小土堆海拔也快六千了,等着高反吧嘿嘿。”

“听说高反会喘不上气引发颅内高压有生命危险。”

“不会,可以提前喝红景天。”

“女生就算了吧,推荐双子山,哈哈!”

“哼,啥年代了还重男轻女,有本事走着瞧嘛!”

“兄弟我们走一个。”

“走起走起!”

信息快速更新逾千条,长期潜水的也冒泡了,颇有即刻集结出发之势。

编程是小松的职业,而他更喜欢流浪。之所以称为流浪而非旅游,是因为比起人们一座座城一道道山打卡,他往往一人一包选上最低价的机票就飞,落地后就开始行走,走累了找个角落铺上防潮垫支起帐篷就休息,他自称终点只有一个,名字叫“远方”。加班、攒钱、凑假期,十余年来他的足迹已触及美洲、欧洲、大洋洲。

那年夏季尤为炎热,他莫名想到了自带雪顶的非洲火山乞力马扎罗,而对这座山的再次了解始于那部颇负盛名的文学作品,可小松读时却被字里行间渗出的腐化味呛到了。他决定要去实地看看,也暗笑将近而立之年竟起了执念。

胡杨是三班班长,全班共三十一人。第一学期课程已经结束,每月一次的现场课程出勤率从未满员。作为公司的中层干部,工作中已深感队伍不好带,被学校指为班长后更觉没有规章奖惩的业余学习纯属即兴演练。发个通知吧,确认者寥寥无几;课外实践题递交不曾过半,催一催吧,胡班胡叔喊得真切,旋即进入剧本杀现场,然后信号说断就断,再没有然后。

“小松是个好孩子!”他那对夸张的小虎牙令胡杨印象深刻,上课时它们深藏在抿紧的嘴唇下,只露两眼紧盯屏幕,双手噼里啪啦做着笔记,它们只在小松喊完“老大”后才会龇出,点缀那一脸的无邪烂漫。最初瞥见小松桌面上一元一瓶的码农矿泉水,胡杨不禁握了握自己手边的美人鱼logo,又扫视其它桌面上五花八门的环保杯,唏嘘这年头咖啡真成了打工人的集体续命神器。

也许换了其他人在群里发那么个和课程无关的帖子,胡班长或会出面阻止,可这回他几次三番打上几字又删除了,只看着群里的聊天信息越拉越长,甚至讨论到了如何利用国庆假期加两头双休日,如何找借口向领导请休年假事假,怎么订票值机加钱换通道窗口座位,去哪家线上线下店置办装备,甚至于哪款无人机在非洲地界好用,这可点中了胡杨的死穴。

他刚刚入手了无疆AIR2S,正踅摸着找个地儿放飞,小松的攻略及时雨般降临。非洲,可追溯至几百万年前的历史和地球万物滋养绵延生生不息;无疆,这一刻已随着小松的键盘敲击声起飞翱翔环视天地。胡杨捋了捋把脸颊勾勒得格外分明的须髯,视线离开屏幕向着天花板呆想了许久。

吴玺在一身酒气中醒来,探出肥厚的手掌摸到手机。指纹解锁成功,1367条未读信息的提示让他嗖的从床上坐起,他狠狠揉着那对惺忪的牛眼力图瞪得更大些:莫非纳斯达克疯涨了?他咕哝着抓过靠垫塞到后背,滑动起手机屏幕。

1259条来自于他新转的海泰班,他点了进去。一手从床头柜上的黑皮烟盒中取出一支点上,自言自语道:“要找马兄聊聊咯,聊天更新达到一定数量应该自动折叠,再上个摘要。产品人性化才能留住客户增加估值嘛。”他咧嘴笑了起来,肥硕的手指把烟从嘴边取出,照着银色的雪兰仪烟缸弹了弹灰,又得意地塞回嘴边猛吸几口,对着空中吐出一串袅袅的烟圈。他看到有人说起玉龙雪山的高原反应不禁窃笑:海拔不过4500,拉个肚子吐几口水也好意思蹭高反的流量,哦哟,曾总是谁呀,这老兄得认识认识。

手机屏幕弹出秘书倪佳妮的信息,吴玺迅即点了进去:“早安吴董!您昨晚要的三季度股权激励分配明细已整理完毕,我按分值高低做了排序并写了小小心得,请您指正,随时待命!”正是上午8点,离上班时间还有一小时。吴玺一阵惊喜,心想员工期权激励果然奏效。他仔细看了佳妮在办公系统上传的报表暗自得意:佳妮,人如其名,来自大平台做事有板有眼。好马难求,必须给她权力给她资源给足钱!他又浏览了其它未读信息,刷了会儿新闻,便合上手机从床上跳下来,尽情伸了个懒腰,小跑进盥洗间。

“艾可霏,可以叫我小艾,coco,或者cof......”话音未落,角落里已传来哨声,这是开学第一课的自我介绍环节。小艾慌张瞥过听课席,嘴角挽起一对逗点般的酒窝抿嘴笑着坐下了,瀑布般亚麻色直发顺势搭到胸前。她的发色是天然的,和眼眸同色,小时候周围人称她黄毛丫头,到了亭亭玉立的年纪,竟散发出异域般的姿色,款款而至时卡布奇诺醇香扑面而至。

开学第一天起,石楠楠就和她形影不离了。楠楠租的公寓离小艾家一公里多,在魔都这点距离是可以忽略的。自称飞毛腿的楠楠三两步便到小艾楼下,之后的课程日她俩都同进同出。小艾常招呼楠楠加入她和男友的约会,她称她为“男男”,男友则称之楠老师,并常道:“三人行,必有吾师焉。”这个时常蹦出一两句文言文的健身教练为了她只身来到上海,她无力招架。妈妈对小了菲儿三岁还来自对岸的男友并不友好,怕女儿远嫁,也有其它。每次不回家吃饭或要出门小艾都心有余悸,妈妈无微不至的关怀让她感到有种冷是妈妈觉得你冷,可她也不舍妈妈思虑过度。有了又接又送的楠楠,妈妈终于笑逐颜开直呼多了个囡囡,也每每备上好几样拿手菜。

楠楠说:“跟小松去乞力马扎罗吧,给你来组独一无二的写真。”说话间侧身卧地抬起双手比起拍照姿势。小艾慌忙把她拖起掸着灰尘:“去去去!”

男朋友说:“那荒蛮之地我得陪着保护你,你不会觉得我很粘人吧?”

“有男男陪着,男友就暂停营业呗。”她捂着嘴笑,杏眼中飘出的花瓣灿烂了空间。

十一假日前的最后一个周末,载着三班十人团的商飞919客机准点起飞,目的地肯尼亚首都内罗毕。

航班平飞后胡杨在机舱里转了一圈清点人头,这是他的习惯。他看见苏曼坐在窗边蒙着冰丝眼罩闭目养神。她有着一张温润白皙的脸,紫罗兰镜架的无框眼镜令她的母性气息更多几分知性。儿子轩轩六岁了,那是她嘴边心头的至宝,她的所有分享除了轩轩还是轩轩。只要说起轩轩,身上的每个细胞都会抖擞起来,餐饮起居、识字算数、科学艺术,作为虎妈必须样样能支棱,而且她已开始筹备体质训练,为未来的六边形战士打好基础,去登乞力马扎罗就是为轩轩探路做榜样。

她身旁的赵娅已经睡着,不经打理的齐耳短发倒也齐整,她是那个自我介绍从起立到报姓名到坐下仅用了两秒钟的姑娘,胡杨对她同样记忆深刻,虽在百来平的教室里她的存在就像某张桌椅。

严冬昊在她们后排,看到班长过来便点头示意。胡杨走到机舱尾部才发现埋头打游戏的张奕凡,他笑笑没招呼他。然掐指一算转了两圈,只数到九个人头,在众多戴着眼罩甚至蒙头沉睡的人群中,那位新转入班学籍档案报名照面目清秀的吴玺同学在哪呢?

“各位旅客,本次航班将于30分钟后降落乔莫肯亚塔机场,地面温度27摄氏度。”

秦罗星宇在昏睡中被唤醒。他被小伙伴的生日聚会拉扯了一宿,登机后系上保险带就直接进入了梦乡。邻座的热心婆婆在第一次用餐时推醒了他,他把意大利面胡乱塞进嘴里,又灌下半杯橙汁,调好座椅斜度继续昏沉大睡。“一夜不睡十夜不醒”从聚会现场离开时,他脑中闪过这条谚语,他担心这个通宵毁了他的行程,机舱中接连不断的梦也都是起床晚点误机的桥段。

客舱的灯光都已调至最亮,阳光从一扇扇打开遮阳板的舷窗中照射进来,乘客们纷纷从梦境中、网络世界中仙游归来,窸窸窣窣地收拾着随身物品,盥洗室的指示灯基本停留在红色状态,绿色惟有仓促地一闪而过。巡检的空姐微笑着站到星宇跟前的走道上。星宇迅即抓起小桌板上的餐包塞进椅背的后插袋,将小桌板收拢起来。空姐带着奖赏的笑意离开,星宇本能地用手捋了捋天然微卷的头发。

自来卷的优势在于任何匆忙之时,譬如一早从被窝钻出,或刚从疾风中穿越而来,只需稍稍一抓就自成造型,被身高近一米九的星宇顶着,更多了几分超然之态。他用力睁了睁眼,侧脸透过舷窗向外望去,白云朵朵,悠悠漂浮,他觉得自己就像其中一朵,曾经的五年就这样悬浮在上海和瓦伦西亚之间,似有归处又漫无目的。

胡杨巡视那会儿,吴玺正躺在商务舱的真皮座椅上刷着电影:《走出非洲》《马达加斯加》,他需提前完成某种意义上的沉浸式体验。发小阿强的身影无数次闪过,他想那家伙该和我一样胖了吧。阿强早年去非洲,偶尔用电话卡在电讯局打来长途,说起在当地如何揣个计算器指着商品我按一个开价你输一个还价,如此几轮讨价还价完成交易。吴玺在这头笑喷了:“你这微积分脑首竟沦落到数手指头,唉,哈哈哈。”再后来电话越来越少,听其别人说他买地办农场了。

去年阿强又打来电话邀请吴玺去看看,吴玺想热带雨林除了动植物根本没人物,能有啥油水,旅费不菲还舟车劳顿,没必要啊。这回定了去乞力马扎罗,和阿强联系,他就在乞力马扎罗所在地域:坦桑尼亚阿鲁沙地区。吴玺心里一遍遍偷着乐呵,商务考察加团建,一举两得,赚了。作为东方航空的白金贵宾,用上积分福利,花经济舱的钱商务舱来回,吴玺心里美滋滋的,不然自己这两百来斤的块头挤在经济舱,不仅连累左邻右座,脊椎压力也够呛。现在舒舒服服躺平在商务舱的真皮沙发椅上,又赚了!

行李提取处,吴玺第一个取好行李。没多会儿,他看见举着蓝色小旗的胡杨,便推着R牌行李箱朝他走去。胡杨注意到这个有点吨位,黑色运动服上绣着的金色钩子从右膀划过前胸直到左臂的小伙子,“不会是吴玺吧?和照片上那个…”吴玺两只肉鼓鼓的大手已紧紧握住他:“胡班你好!久仰久仰!我是吴玺。”

“嘿,你小子,“胡杨捏了捏吴玺的肩膀:“贴膘和取行李一样神速啊。”

“您带我们空降非洲,如此动静必须快速靠拢。”

“我就负责举个旗,都是小松在张罗。”

两人火速聊了起来。

“哟,冬昊来了。”胡杨看见穿着黑色圆领衫的严冬昊大步流星走了过来,他的行李和步伐一样利索,深蓝色双肩包,黑色帆布随机箱。

“你也够快的!”胡杨道。

“东西少,不用等行李。”

“吴玺。严冬昊。”胡杨说话时吴玺已把手伸向冬昊,两人握了握。三人站定,不约而同将目光望向行李转盘。

稍后,星宇和奕凡也到了,接着是苏曼和赵娅,直到小艾和楠楠到了,小松还在转盘尽头等行李。他主动请缨为胡杨代提行李,由于没能及时认出只能等着转盘第二波把行李运出。最终,他背着那个浪迹天涯的云顶大背包,拖着胡杨32吋的超大号行李箱归队了。楠楠跳出来跑到小松跟前,抚弄起那荧光绿的大背包:“太帅了!酷毙了!”她的声音有点沙哑。

小松抬起倦怠无奈的眼皮透过黑框眼镜瞅着她,这位看上去雌雄莫辩又好招猫逗狗的女同学总是令他哭笑不得。他向来抵触没有边界感的人,对自己的身体物件有着执念般的洁癖。它不同于人们通常以为的灰尘或污垢,而是内心莫名混沌的洁净。

身高一七有余的楠楠身板壮实,灰白色的短发从不梳理常年处于鸟窝状态,在人群中尤显突兀。课间她总是蹦来跳去,丢三落四的性格让她有时连接线带错了,一会儿又没电了,充满十万个为什么的好奇心更令她对新鲜事物都满怀欣喜。她喜欢找小松,冷不丁就出现了,或拿起他的蓝牙鼠标摆弄着问东问西,或塞给小松一颗糖果:“可好吃了!”每每避之不及的小松心里堵得慌,碍于同学情面龇出尴尬的虎牙寻机跑开。

“辛苦你啦!”胡杨上前从小松手中拉过箱子,挥起手中小旗:“我们要过关了,大家带好行李跟我走。跟紧了,别掉队!”于是一众人移动起来。

过了海关出了机场,他们向停车场走去。地处赤道有着1680米海拔高度的内罗毕是凉爽的,但个人体感总有差异,有穿冲锋衣、高腰T恤的,着阔腿裤、网球裙的,戴帽子戴头巾的,还有提着保温杯的,有人大踏步前行,有人蹦蹦跳跳,各自揣着适用装备和好奇憧憬。他们顺利登上接机面包车。车辆一路经过平坦整洁的快速路,两边树木高大挺拔茂盛,二十来分钟到达酒店门口。和全球所有的五星级酒店一样,这家门厅也是金碧辉煌气度非凡。穿着白色制服的礼宾部服务生把行李装上金色行李车,大家集中在大堂一隅把护照集中交与小松到前台登记。

“有人抽烟吗?”吴玺瞪亮眼睛举起红壳华标香烟说道:“尝尝3字头的。”

“抽啊!”中等身材、脸庞瘦削、剃着平头的奕凡应道。他穿着有点皱巴的蓝色条纹衬衫和卡其色休闲裤。

抽烟对于胡杨可有可无,出于对长途密闭空间的释放需求,他想这根烟可以有:“我也来一根吧。”话音落下,三人走出大堂,在右侧的烟灰柱前吞吐起云雾来。

香烟真乃神奇之物,独处时可以提神解闷,群处时可作社交道具,据说还有律师对其稍作改造,用于在法庭上分散对手注意力的独家秘器。

门外一支烟,门内小松已在苏曼的协助下办妥入住手续分发房卡。出于工作中对测试的本能习惯,小松开始复核关键点:“你们把小黄本取出来,我确认后就回房。晚餐时间地点群里再通知。”

“过关时不都查过了吗。”奕凡嘟囔着笑呵呵地从双肩包内袋掏出小黄本举在空中挥了挥。“是这个吧!我还专门请了半天假跑去那什么哈密路排了半天队,挨上一针换这本本。上海的路名真有意思,乍一看以为要去XJ办手续呢。”

奕凡去年刚到上海,他意外发现上海哪哪都好,就是冬天太冷。确实,上海的冷已成为南来北往人们吐槽的冷笑话。南方人在这里初次体验冬天的雪,北方人穿着毛衣在只有空调的室内缩手缩脚。不知从何时起高楼耸立的上海渐没了春秋,气温落差比股市涨跌还夸张得多。

胡杨拍了拍他:“上海路名是以全国的省市地名命名的。”

“我住大渡河路,门前真有条大渡河,哈哈!”奕凡说着正欲把小黄本塞回包内,吴玺一把夺过翻了翻:“兄弟,这是...”。

“你...”奕凡不惑地看着吴玺,只见他瞪出两只滚圆的眼珠:“这是什么?我不知道啊。”他飞快扫视过胡杨、星宇、冬昊,看向小松。

小松正盯着他。他不喜欢他,自第一眼起就不对劲,衣服上那只显眼的金色钩子看着就像缠绕的蟒蛇好像要吃人,果不其然这就出幺蛾子了。丢三落四是小松最嫌弃的低级错误。之前出游都是独来独往,虽沿途少不了拼车拼房,但都是即拼即散从不缱绻,无论美貌年少身强体壮,哪怕蜘蛛精也休想粘住他。对他来说,他们就像程序中的bug,与其遭遇猝不及防的破坏,不如孤独寂寞。看着眼前一张张又熟悉又陌生的脸,每一张都写满了代码。如果这事出在石楠楠,他或许不会太过意外,偏偏冒出个吴玺。他有点后悔了,想着这么重要的旅程本该依然独行的。“群公告、日程、须知都发过好几遍,”他火烧火燎地喊道,摘下眼镜扯起格子衬衫的衣角用力擦拭起来。

吴玺看到小松虎视眈眈的样子,心想:就算有什么问题,那也是老子的事儿,你又不能替我兜,吹胡子瞪眼猴急的。这趟出行依然是佳妮一手操办准备的,吴玺把群里的信息链接都转给了她,以她的办事能力简直小菜一碟。他确信佳妮不可能有误,定是小松没表达清楚,害自己无辜躺枪。然而当下看似理亏的是自己,他想着或可联系阿强帮忙。

这时楠楠经过吴玺身边,用胳膊肘蹭了他一下,吴玺转头刹那,她冲他诡异地笑着吐了吐舌头。一阵无名火从吴玺心头蹭地窜起,神兽刚欲出口又憋了回去,他扭了下脖子试图让自己镇静下来。

胡杨走了过来:“回房休息吧,待会儿再联系。”吴玺欲言又止,转身瞟了小松一眼,在奕凡的推拉下离开了。

胡杨走到小松面前:“不着急,车到山前必有路。”

“小黄本”即《疫苗接种或预防措施国际证书》,是前往非洲必需的健康证明文件,重点记录证明黄热病疫苗接种史。黄热病主要通过蚊子叮咬传播,历史上多次在非洲和美洲地区肆虐。尽管全球大部分地区已通过疫苗接种摆脱了黄热病威胁,但在非洲和美洲地区仍对公共卫生构成威胁。因而前往非洲需在出境前至少10天以上接受黄热病疫苗注射。

胡杨清楚问题出在吴玺,讶异的是过关时他刚好排在他后面,不曾察觉有任何异常,更纳闷的是吴玺自己似乎也毫无意识。无论怎样此刻重点不在评判对错,以工作之便他知道内罗毕也能打疫苗,虽疫苗注射有窗口期,但亡羊补牢胜过无事嗟叹。

“老大,我们出师不利呀。幸亏做攻略时多留一天,也不知够不够填沟。”小松道。

“我会联系非洲部同事先让吴玺补上疫苗再说。”

“这你也有路子,怪不得你当班长。”小松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几分钟前他还在想如果吴玺滞留内罗毕、染上黄热病怎么办?同学们和自己也被传染了怎么办?因此种种耽误行程雨季来临就无法登山了,越想越一团糟。写代码敲错了可以删除重写,人,真是太难了,他感觉十个脑子也不够用。

“给大家当个勤务兵而已。你这样的攻城狮、背包大侠才是团队的急先锋!”胡杨说时带着父爱般的眼神,虽年长不了几岁,可在他眼里小松如他儿子一般。

“嗨,我就是容易抓瞎着急。之前专家们曾预测2025年乞力马扎罗山顶的雪就全部融化了,我就一年年惦记着往前赶。所幸冰川还在,也到赤道了,唉,不过我儿子肯定看不到雪顶了,只能攒点切身体验给他吹吹。”黑框眼镜后小松神往的表情仿佛一米见方的电梯轿厢就是星辰大海。

“你有儿子了?!”胡杨语气中的诧异震动到须髯都根根跳动起来。

“得先找他妈,在不远处吧。”小松笑着龇出那对犀利的小虎牙。

晚上六点半,日光渐行渐隐中。

酒店三楼的西餐厅有个二百多平米的露台,站在南边护栏处,但见深灰色云彩亦步亦趋隐入暮色,广阔田野正罩上黑夜罗衫。平台上摆着两张十余人的大长桌和些许小桌,都铺着红白格子桌布,桌上整整齐齐摆放着西式餐具。桌旁的灯柱子业已亮起,柔和的光线从灯框内透出为餐桌笼上黄昏的光晕。

半成餐位已有客人入席,不同肤色的人们摆动着手中的刀叉切磋着盘中之食,低声交谈着。胡杨他们订的是南边凭栏处的大长桌,小松瞥了瞥还空着的两个座位,继续托着腮帮子呆望暮色。云浪加速移动起来,不知奔着黑夜而来,还是躲着黑夜而去。

“这边这边!”随着胡杨一声招呼,大家本能地朝餐厅通向平台的大玻璃门望去。小艾穿着一袭碎花挂脖连衣裙,戴着浅粉色宽边淑女帽,帽沿上丁香色丝带伴着亚麻色长发被风吹起随风摇曳,浓密的炫彩睫毛在金色光影下扑闪扑闪,她抬手扶着帽沿,裸色细跟凉鞋翩然跨过门槛款款走到面南的空位前坐下,楠楠则坐到她正对面的餐位。

侍者开始上菜。一个金发碧眼的青年来到餐厅中央那架看似有些年岁的三角钢琴前,撩起黑色燕尾服的摆尾坐到墨绿色丝绒面罩、坠着珠串流苏的琴凳上。他试了几个音,娴熟地弹奏起爵士风格的开场舞曲,边谈边不时微笑环顾四周,向客人致意。

楠楠先是伸长脖子望着玻璃门内,后来干脆站起来跑到钢琴边愣着神。直到金发小伙曲终朝她灿烂一笑,她才如梦初醒伸伸舌头跑回座位:“那小哥太帅了,弹得真好听!”她满脸喜不胜收。

“可惜以前学的都忘了。”小艾的声音细细柔柔,就像一缕青烟乘着空气飘过桌上杯杯碟碟。

“你会弹琴?”楠楠好似发现了新大陆:“回去教我教我!我也要学,他们说五音不全学不会唱歌,弹琴肯定可以。”她兴奋地在桌面上比划起弹琴姿势。

星宇站了起来径直走向钢琴。金发青年已弹奏起一曲中国民歌改编曲。星宇一手扶着琴架,一手插在哈伦裤兜里,双眼紧紧注视着琴键。他静静地倾听着,脑中随着乐曲同步模拟着指法,裤兜里的五指更是不自禁地在小小空间里弹跳飞舞。

曲终,金发青年向星宇稍稍侧头,他微微点头。青年起身离开琴凳伸手示意,星宇礼貌躬身在钢琴前坐下。他伸出修长的十指轻轻抚过琴键,闭上双眼静默两秒,然后睁眼抬腕在那些乌木、云杉制成的黑白模块上敲下指尖。

降E大调夜曲就像一叶小舟从芦苇丛中翩然而出,在波光潋滟中翻飞起舞。玻璃门内黑色的、棕色的、蓝色的瞳孔都随着音符放大了,一对对竖起的精灵耳跌坐在摇曳的船身上御风而行。

正当大家沉醉其中渐入佳境,星宇摊开双掌从琴键上收起,和金发青年再次相视致意走回餐位。

“兄弟你真有两下子,必须干一杯!”奕凡举着酒瓶端着酒杯走到星宇跟前。

“我不会喝酒。”星宇面露难色勉强起身。

“哪有男人不会喝酒的!这事不用会,张嘴往里倒就行。”奕凡说时拿过星宇的杯子斟满了:“红酒压根就算不得酒,漱口糖浆水。”

“你呀,”苏曼推了推紫色镜架嗔怪道:“人家红酒都只倒三分之一杯,你当二锅头呢!”

“姐,你可说中了,两天没碰二锅头,真惦记,只好拿这咳嗽药水解馋。你也来一杯吧。”奕凡举起酒杯远远探过桌面碰了碰苏曼的杯子。

“大家一起举杯吧,祝我们顺利登顶乞力马扎罗!”胡杨站起身,同桌人都跟着站了起来。

“懂得让我微笑的人,再没有谁比你有天份。”小艾的手机铃音响了起来。她右手举着红酒杯,左手摸到缀满粉色水钻壳的手机熄屏倒扣,晕红的小脸泛起淡淡的羞涩。

次日,吴玺去注射疫苗,小松称胃不舒服留在房间休息,其他人在胡杨的带领下前往内罗毕博物馆。

博物馆不大,他们没有看到传说中的镇馆之宝“图尔卡纳男孩”,浏览过动物骨架标本后纷纷汇聚到院子,三三两两闲聊着。一队中小学生模样的孩子在几个老师的带领下也来到这里,他们站在花丛边、门廊台阶前拍着照。女学生们穿着饱和度极高的紫罗兰色连衣裙,脖子上挂着毛茸茸的粉色围脖。苏曼、楠楠几个津津乐道着这群和她们个头不相上下的学生娃。

几个女生跑到星宇和冬昊面前,怔怔地瞅着他们。就在她们说着本地语你推我搡时,一名青年男子兴冲冲小跑过来,他胸前相机的蓝色镜盖上印着“SEAGULL”字样。男子用英语表示自己是老师,这几个学生想和他们合影。他俩欣然答应,站到几个女生身后。女生们快乐地摆起姿势,不等她们离去,又跑来几个也抢着合影。很快,其他人也被学生们团团围住,纷纷充当起背景墙和道具。

楠楠和她们勾肩搭背笑得不亦乐乎,完了还击掌庆祝。“嘿,我知道当明星是什么感觉了。”她得意洋洋地。

“物以稀为贵嘛,小时候遇见外国人也会有人找他们合影。”

“说得对。你们看到男老师背的海鸥40相机吗,准是个摄影发烧友。”胡杨说着,依依不舍地目送那台刻在惦念中的相机。他寻它很久,可惜九十年代限量生产2500台,只在器材集市的陈列柜台见过实物,老板都不舍取出让他摸一摸。

“海鸥相机?是啥子老古董?”楠楠抓着头发一脸迷糊。

“是爸爸妈妈,是爷爷奶奶。”胡杨笑着。

“我家倒有一台,小时候我爸老是摆弄,他说喜欢机械旋钮的阻尼感。”星宇道。

“确实,没想到竟在非洲小学老师的胸前挂着。”胡杨言语间不无感慨。

“骨灰极品,不然早被岁月湮没了。班长我说得对吧!”奕凡道。

胡杨点了点头,拍拍胸前的单反:“这玩意不停升级又年年贬值,唉。”

“就是抢钱,手机这劳什子也这样,弄丢了才有借口买新款。”苏曼拿起贝果手机推推镜架,这是出发前几天她熬夜在网上抢的尖货。

“姐,丢的时候喊我一声,我候着,您往这儿砸。”奕凡满脸严肃地拍着脑门。大家伙都被逗乐了,笑得前仰后合。

他们有了第一张集体合影。奕凡独自侧身躺在前排模仿卧佛,楠楠半蹲在他身后,用手指在他的脑袋上方比出两个犄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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