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三班新学期第一天。
张希踩着早读铃声冲进教室时，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已经被一个男生占了。
她愣在原地。那是她高一坐了一年的位置，窗台上还贴着她留下的半张贴纸——一只褪色的卡通猫。
“张希，愣着干嘛？新座位表贴黑板上了。”同桌李薇拽了拽她。
张希挤过狭窄的过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方向飘。男生低着头在写什么，校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晒成小麦色的小臂。窗外梧桐叶的影子落在他肩上，随着晨风轻轻晃动。
“许文，交作业。”语文课代表敲了敲他的桌子。
男生抬起头，张希刚好走到他旁边。四目相对，她看见一双很黑很亮的眼睛，眼下有一点青，像是熬夜留下的痕迹。
他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从书包里抽出作业本。
张希移开目光，继续往后走。她的新座位在倒数第二排，刚好在他斜前方。
坐下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低低的一声：“借支笔。”
另一个男生小声抱怨：“你自己不带？”
“昨天刷题刷到两点，收拾书包的时候脑子糊了。”
张希低头翻自己的笔袋，手指触到那支新买的墨蓝色中性笔。犹豫了两秒，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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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文注意到前排那个女生，是因为她的后脑勺。
她扎着一个低马尾，发绳是普通的黑色，但每次低头写字时，会有几缕碎发从耳后滑落下来。她会用左手把那几缕头发别回去，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开学第三天，他才知道她叫什么。
英语课，老师叫人上去听写。念到“张希”两个字时，前排那个后脑勺动了动，然后站起来，从过道走向讲台。
她听写拿了满分。老师让她把答案抄在黑板上，她写字的时候手腕很稳，粉笔字写得工整漂亮，是那种一笔一划、不潦草也不张扬的字。
许文盯着黑板上的字看了很久，直到同桌拿胳膊肘捅他：“看什么呢？老师叫你回答问题。”
他站起来，没听见问题，黑板上的字还在眼前晃。他说了声“Sorry”，全班哄笑。
老师皱着眉让他坐下。坐下前，他看见前排那个后脑勺微微侧了一下，像是回头看过他，又很快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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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说话，是因为一瓶水。
九月的阳光还很毒。体育课跑完八百米，张希扶着膝盖喘气，嗓子像着了火。自动贩卖机前排着长队，她看了一眼，决定回教室喝饮水机里的水。
走到教学楼拐角，她绊了一跤——鞋带散了，踩到鞋带，整个人往前扑。
一只手拽住了她的书包带。
她站稳回头，看见许文。他手里拎着一瓶矿泉水，刚拧开盖子，被她这么一撞，水洒了小半瓶，校服袖口湿了一片。
“对不起对不起——”她慌忙道歉，去翻口袋找纸巾。
“没事。”他把剩下的大半瓶水递过来，“你喝吧。”
张希愣了愣：“这是你的……”
“我再去买一瓶。”他说完就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鞋带散了。”
张希低头看着自己散开的鞋带，再抬头时，他已经走远了。阳光照在他背上，校服袖口那一块深色的水渍格外显眼。
她攥着那瓶水，站在原地很久。
水是冰的，瓶身上凝着水珠，一滴一滴落在她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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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把空瓶还给他。
“谢谢你。”她把瓶子递过去，瓶子里装着她自己灌的凉白开，“还你的。”
许文看了一眼，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不是那瓶，”张希连忙说，“那瓶我喝了，这是我自己灌的……”
“我知道。”他说，“甜的。”
张希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开玩笑，忍不住笑了一下。他也笑了，眼睛弯成两道弧线，眼下那点青色淡了很多，大概是周末补过觉了。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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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过着，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国庆前一周，班里大扫除。张希负责擦窗户，踩在凳子上踮脚够最上面的玻璃时，凳子晃了一下。
“小心。”一只手扶住了凳子腿。
她低头，看见许文蹲在那里，一只手扶着凳子，另一只手撑着地。
“你擦你的，”他说，“我扶着。”
“不用……”
“快擦，我还要拖地。”
张希没再说什么，转身把最后那扇窗户擦完。跳下凳子时，她看见他膝盖那里蹭了一块灰，大概是刚才蹲下去时蹭的。
“谢谢。”她说。
他点点头，拎起拖把走了。
李薇凑过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许文最近是不是老看你？”
张希心跳漏了一拍，脸上却很镇定：“没有吧。”
“有，”李薇肯定地说，“他以前下课都趴着睡觉，最近老是往咱们这边看。”
“那是在看窗外。”张希低头叠抹布，“窗外有树。”
李薇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但张希知道，窗外那棵梧桐树，秋天来了，叶子已经黄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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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假期最后一天，张希在图书馆自习室遇见许文。
她去找参考书，路过阅览区时，看见他趴在桌上睡觉，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物理竞赛题集。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身上落下一层淡金色。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找了个斜对着他的位置坐下。
坐下之后才想起来，她根本没拿书。
于是她只能假装看手机，余光却一直往那边飘。他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是梦见什么，还是那本竞赛题太难。
半个小时后，他醒了。
睁开眼看见她，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睡着时压出了几道褶，他用手抹了抹，没抹平，干脆不管了。
“好巧。”他说。
“嗯，好巧。”她说。
然后两个人都没再说话。自习室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偶尔翻书的声音。
她低头假装看书，余光看见他坐了一会儿，收拾东西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又折回来，把什么东西放在她桌上。
是一颗薄荷糖。
她抬头，他已经走远了，背影消失在书架后面。
糖纸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她剥开含进嘴里，凉意从舌尖漫开，一直漫到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