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吴兴城外的野岭上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
林远蹲在一座无名荒坟前,用手一点点拨开坟头的乱草。草根很深,扎进了泥土里,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永远固定在地下。他的手指被草茎割破,血渗进土里,他也感觉不到疼。
坟很小,小得几乎看不出是一座坟。若不是沈府那个老仆颤巍巍地指认,他就算从旁边走过十次,也不会注意到这里。
“两年前的事了……”老仆当时说,眼神躲闪,“那姑娘……听说是和三少爷的新宠起了争执,被人推下了假山。三少爷嫌晦气,就让下人随便埋在这儿,连块碑都没立。”
林远没有问为什么一个活生生的人,死了连块碑都不能有。
他不想听到答案。
月光很淡,被云遮去了一半。林远从怀里摸出一支银簪——那是苏晴母亲留给她的遗物,穿越时还戴在头上。他记得刚穿越那天,苏晴还笑着说:“还好簪子跟着来了,不然我妈肯定要念叨。”
他把银簪握在手里,握了很久,直到簪身变得温热。
然后他开始挖。
没有工具,就用双手。泥土很硬,混着碎石,指甲翻折了也不停。他不知道挖了多久,月亮从云里钻出来,又躲进去,再钻出来。当他终于触到一截腐朽的布料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看到了苏晴。
或者说,他看到了苏晴留下的东西——几根散落的白骨,一件烂得不成样子的衣裙,还有一只绣鞋。鞋面上绣着的并蒂莲还依稀可辨,那是她亲手绣的,在穿越前那个暑假,她说要给两人的新家绣一对枕套。
林远跪在坑边,把白骨一截一截捡出来,用外衣包好。他的手很稳,稳得可怕。只有眼眶里的红血丝,泄露着什么。
他想起两年前那个傍晚。
穿越的第一天,两人蜷缩在荒野的灌木丛里,又冷又饿。苏晴靠在他肩上,小声说:“林远,你说咱们还能回去吗?”
他说:“不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回不去也没关系。只要和你在一起,在哪儿都一样。”
他低头看她。月光下,她的脸脏兮兮的,可眼睛很亮。
“饿不饿?”他问。
她点点头。
他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递给她。
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忽然笑了。
“笑什么?”
“笑你。”她说,“还是这么傻。大的永远给我。”
他想说,这算什么傻。可他没说。
他只是看着她吃,看着她嘴角沾着的饼干屑,看着月光落在她脸上的样子。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是最后一次,她还能笑。
“我来晚了。”他对着那包白骨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石头,“两年……我让你在这里躺了两年。”
没有人回答他。
荒岭上的风吹得更急了,像是要把什么声音吹走。
沈文昌这天的心情不错。
他在城外的别苑里喝了一上午的酒,又和两个新纳的侍妾厮混到午后,这才懒洋洋地吩咐备车回城。今晚城里有一场堂会,请的是江南最有名的戏班,他不想错过。
马车摇摇晃晃地走在官道上,沈文昌靠在软垫上,眯着眼哼小曲。他今年二十五了,脸皮保养得白净,眉眼间依稀还有几分年轻时的俊秀,只是眼袋浮肿,嘴角下垂,一看就是酒色掏空的样子。
“少爷,后面好像有个人一直跟着咱们。”车夫的声音从帘子外传来。
沈文昌眼皮都不抬:“赶走就是了。这点小事也来烦我?”
车夫应了一声,挥鞭催马,加快了速度。可跑出三里地,回头一看,那人还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走路的节奏都没变。
车夫心里有些发毛,又喊了一声:“少爷——”
“行了行了。”沈文昌不耐烦地掀开帘子,回头望了一眼。
是个年轻男人,穿着身半旧的青衫,走得满头是汗,但步子很稳。腰间没挂刀剑,看着不像刺客。
沈文昌嗤笑一声:“一个穷酸而已,怕什么?说不定是来投奔咱们家的破落亲戚。停车,让他过来。”
车夫把马车停下。那年轻男人果然加快脚步走上前来,在车前三丈处站定。
沈文昌上下打量他一番,觉得有些眼熟,又想不起在哪见过。“你谁啊?跟着本少爷作甚?”
年轻男人抬起头。
沈文昌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井里没有光,没有波,什么都没有。沈文昌被这双眼睛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沈三少爷贵人多忘事。”年轻男人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两年前,您在吴兴城大街上,从我身边带走了一个女人。还赏了我一袋银子。”
沈文昌愣了愣,努力回忆。两年前?女人?大街?
他想起来了。
那张脸——当时被他家丁踩在地上的那张脸,不就是眼前这人吗?只是那时候这张脸上全是血和泪,现在却干干净净的,干净得有些瘆人。
“哦——”沈文昌拖长了调子,嘴角扯出一个笑,“是你啊。怎么,那袋银子花完了,又来寻本少爷打秋风?”
年轻男人没有说话。
沈文昌被他看得不自在,脸上的笑僵了僵,又强撑着道:“你那个相好的,叫什么来着……晴什么?啧,长得是真水灵,可惜命不好。我院子里那几个女人争风吃醋,她没争过,死了。”他摊摊手,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这事儿可真怪不得我,我总不能天天守着她们吧?”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随手扔在地上。
“拿去。别说本少爷不讲情面。再缠着我,可就不是挨顿打的事了。”
银子落在地上,滚了两滚,沾满了灰。
年轻男人低头看着那锭银子,看了很久。
沈文昌等得不耐烦了,正要开口骂人,却见那年轻人弯腰捡起了银子,掂了掂,揣进怀里。
“这就对了嘛。”沈文昌哈哈一笑,“人死不能复生,银子才是真的。行了,滚吧——”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那个年轻人抬起头来的时候,他看见了对方腰间的剑。
不是真剑。是一道气,一道凝成了剑形的气。那气从腰间升起,悬浮在半空,剑尖对准了他。
沈文昌的脸色变了。
“你……你是修士?”他的声音发抖,但很快又稳住了,“等等!你可知我是什么人?吴兴沈氏,三十六世家之一!你敢动我一根汗毛,我父亲——”
剑光一闪。
清风化剑。
这是引气期最基础的法术,散修都会用。但林远用得格外慢,慢到沈文昌能看清那道剑光从三丈外飞过来,慢到他有机会尖叫、求饶、或者逃跑。
可是沈文昌没有跑。他瘫在马车上,眼睁睁看着那道剑光越来越近,瞳孔里倒映出惨白的光芒。
剑光掠过他的脖颈,又飞回林远腰间。
沈文昌的嘴巴还张着,还保持着那个“我父亲”的口型。但他的头已经歪到了一边,骨碌碌滚下车辕,落在那一锭银子旁边。
血喷出来,溅在车夫的脸色,溅在马背上。马惊了,长嘶一声,拖着车厢狂奔而去。车夫的惨叫越来越远,消失在官道尽头。
林远站在原地,看着那具无头的尸体,看着那颗滚落的人头,看着人头上凝固的惊恐表情。
他等了两年,等了七百三十个日夜,等来的是这个。
这么容易。
清风化剑,这么容易的一道法术,他练了无数遍,从没想过用起来会这么容易。剑光一闪,人就死了。仇就报了。然后呢?
然后什么也没有。
苏晴不会回来。
林远站在官道上,秋风吹起他的衣角,吹乱他的头发。他忽然想起穿越前那个下午,他和苏晴在学校后门的奶茶店里,她捧着一杯芋圆波波,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林远,你说咱们以后要是能穿越,你想去哪?”
他说:“去哪都行,和你一起就行。”
她说:“那我要去一个有妖怪的世界,我要看看九尾狐是不是真的那么好看。”
他说:“好。”
那时候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她脸上,细小的绒毛泛着金色。
林远蹲下身,从地上捡起那锭银子。
银子还是银子的样子,冰凉,沉手,和两年前沈文昌扔给他的那一锭没什么不同。那时候他趴在地上,脸贴着泥土,看着这锭银子滚到自己面前,耳边是苏晴的哭喊声。
他攥紧了银子,攥得指节发白。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吴兴城的方向。
沈府在那里,沈家的长老们在那里,沈崇海那个返虚期的家主也在那里。
两年前他只是个手无寸铁的穿越者。现在他是化神期修士了,杀了人家的三少爷。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用脚趾头都能想到。
可是林远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竟然一点都不怕。
真的,一点都不怕。
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他转身走进路边的树林,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官道上只剩下一具无头的尸体,和一颗滚落在尘土里的人头。月光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那颗人头的脸上,照出一个凝固的、永远也发不出的尖叫。
远处传来夜枭的叫声,一声,又一声,像是某种古老的哀鸣。
消息是第二天清早传到沈府的。
报信的车夫跪在大厅中央,浑身发抖,脸上还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迹。他把昨夜的事说了一遍,说到那道剑光的时候,舌头打结,说不利索。
大厅里坐满了人。
正中太师椅上,坐着沈氏家主沈崇海。他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面白无须,穿一身玄色长袍,眼神沉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了解他的人都晓得,这潭死水一旦翻涌起来,就是滔天巨浪。
左右两排椅子上,坐着十来位长老,年纪最轻的也有五六十岁模样,个个气息深沉,最弱的也是化神中期。
沈崇海听完车夫的禀报,沉默了很久。
大厅里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你说那人用的是清风化剑?”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像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口。
车夫拼命点头:“是、是!小的虽然不会修炼,但也见过府上护卫演练,那、那道白光,和三年前新来的那些散修护卫使的法术一模一样!”
沈崇海看向左手边第一位长老。
那长老须发花白,是沈氏的大长老沈崇岳,沈崇海的堂兄,化神后期。他缓缓点头:“清风化剑,引气期最基础的剑诀,但凡散修都会几手。能用这道法术杀人的,最多不过化神初期。”
“化神初期。”沈崇海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好一个化神初期。我沈崇海的儿子,让一个化神初期的散修杀了。”
大厅里的气氛更压抑了。
右手边第三个位置上,一个中年模样的长老起身拱手:“家主,此事蹊跷。那人既是化神初期,又怎会与三少爷结仇?三少爷平日……虽有些孟浪,但从不招惹修士,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这话说得委婉。在座谁不知道沈文昌是什么货色?仗着家世横行霸道,欺负欺负凡人也就罢了,哪敢去惹修士?他又不是傻子。
沈崇海没有接话,只是看着那车夫:“那人临走前,可曾说过什么?”
车夫拼命回想,忽然想起一事:“他……他捡走了三少爷扔在地上的银子。”
“银子?”
“是……三少爷以为他是来打秋风的,扔了一锭银子在地上。那人捡起来揣怀里了。”
大厅里又是一阵沉默。
沈崇海的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他摆摆手,让人把车夫带下去,然后看向大长老沈崇岳:“两年前,文昌是不是从街上抢过一个女人?”
沈崇岳愣了愣,想了想,点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当时闹得动静不小,还是我让人去善后的。”
“那女人呢?”
“死了。”沈崇岳说得轻描淡写,“后院里那些事,家主您也知道。文昌这孩子的性子……那女人没活过半年。”
沈崇海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来了。两年前,有人来报说文昌当街抢人,他当时正在闭关冲击返虚中期的瓶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抢了就抢了,多大点事?沈家的少爷,别说抢个平民女子,就是抢了哪个小官的闺女,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后来那女人死了,他更没放在心上。一个凡人而已,死了就死了,难道还要沈家的少爷偿命不成?
他没想到的是,那女人的男人,两年后回来了。
化神初期。
一个两年前还被家丁按在地上打的凡人,两年后修成了化神初期。
沈崇海睁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凝重。他看向在座的长老们:“那人能两年修成化神,要么身怀异宝,要么背后有人。不管是哪一种……文昌这次,怕是惹了不该惹的人。”
大长老沈崇岳冷笑一声:“就算是化神初期又如何?我沈氏立族千年,返虚老祖两位,化神长老十几位,还怕他一个散修不成?家主放心,我这就带人去追,提头来见!”
他说着就要起身。
沈崇海抬手止住他:“不急。”
“家主?”
“那人昨夜杀人,今日早已不知逃出多远。你们追得上?”
沈崇岳一滞。
沈崇海站起身,走到大厅门口,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秋风吹进来,吹动他的袍角。
“传令下去,封锁吴兴郡所有关卡,绘制那人画像,悬赏灵石一千。”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既能为一个女人回来杀人,就绝不会只杀一个文昌。他还会来的。”
他转过身,看向在座的长老们。
“都回去吧。加强府中戒备,轮流值守。等他。”
大长老还想说什么,被沈崇海一个眼神止住。
众人鱼贯退出大厅。沈崇海独自站在门口,望着渐亮的天色,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文昌是他最小的儿子,也是唯一没有灵根的儿子。
他试过无数办法,灵丹妙药,天材地宝,甚至请过神谕教廷的红衣主教来祈福,都没有用。那孩子天生经脉闭塞,根本存不住灵气。
他愧疚。
所以他纵容。
文昌想要什么就给什么,闯了祸就替他摆平。沈家的少爷,没有灵根又如何?照样可以锦衣玉食,呼奴唤婢,活得比那些辛辛苦苦修炼的散修快活一百倍。
他是这么想的。
可现在……
沈崇海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文昌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孩子才五岁,还没有测试灵根,每天追在他身后喊“爹爹”,跑得满头大汗。
后来灵根测试结果出来,他记得文昌的表情——七岁的孩子,已经懂得什么是绝望。
“爹爹,我不能修炼,是不是就没用了?”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他说:“瞎说,你是沈家的少爷,谁敢说你有用没用?”
可现在呢?
沈崇海睁开眼睛,眼眶微微发红。
那个孩子,再也不能追在他身后喊爹爹了。
“文昌……”他喃喃地喊了一声,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爹会给你报仇的。不管那人是谁,不管他背后有谁,爹都会让他给你偿命。”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直到天光大亮,阳光照进大厅,照在他脸上,照出一个中年男人疲惫而狰狞的侧影。
林远没有逃。
他杀了沈文昌之后,在荒山野岭里转了一夜,天亮时发现自己转到了一个小镇边上。小镇叫青石镇,离吴兴城不过三十里,是沈氏势力范围的边缘地带。
他找了家客栈住下,要了一间上房,又要了一桌酒菜。
店小二看他出手大方,脸上笑开了花,殷勤地端茶倒水。林远让他退下,一个人坐在窗前,慢慢喝酒。
酒是劣质的黄酒,又酸又涩,喝到嘴里像刀子刮过喉咙。他喝了一杯,又倒一杯。
窗外是小镇的街景。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照着,几个小孩在街上追逐打闹,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挑着担子走过,两个妇人站在门口唠家常,说的无非是谁家的鸡下了几个蛋、谁家的媳妇又和婆婆吵了架。
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人间烟火。
林远看着,忽然想起穿越那天的事。
那天他和苏晴在实验室待到很晚,出来时天已经黑了。学校后门的那条街上,就是这个样子——昏黄的灯光,三三两两的行人,卖烤红薯的老大爷正准备收摊。苏晴跑过去买了一个最大的,掰成两半,烫得直吹气,还是忍不住咬了一口。
“好甜!”她眼睛亮亮的,把手里那一半递给他,“你尝尝!”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确实甜。两人边走边吃,吃到一半,苏晴忽然说:“林远,你说咱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他说:“当然会。”
她说:“我是说,一直这么好。不会被柴米油盐磨没了,不会吵架吵到互相不理,不会……”
他停下脚步,看着她。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
“不会。”他说得很认真,“咱们不会的。”
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两弯月牙。
然后一道白光闪过,他们就来到了这个世界。
林远又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灼得胃里一阵翻腾。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这些了。在星瀚共和国的三年,他让自己忙得脚不沾地——画图纸、做买卖、修炼、搞革命。忙到没有时间想她。
他以为他准备好了。
他以为等找到她,把她救出来,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他找到的是一座荒坟,一包白骨。
林远把酒杯重重顿在桌上,酒液溅出来,洇湿了桌面。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他探头望去,只见一队人马从镇口冲进来,当先一人高举一面旗帜,旗上绣着一个大大的“沈”字。
是沈家的人。
他们挨家挨户搜查,拿着画像比对,逢人就问。街上的人纷纷躲避,两个唠家常的妇人慌慌张张跑回屋里,卖糖葫芦的老汉扔下担子就跑,几个孩子被大人拽着,哭喊着被拖进家门。
林远看着那面越来越近的旗帜,看着那些如狼似虎的沈家护卫,忽然笑了一下。
他把最后一口酒喝完,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正是沈文昌扔给他的那一锭。
银子沾满了灰,但林远没有擦。他就这么把它放在桌上,在阳光下,银子的光芒有些刺眼。
然后他起身,推开窗户。
秋风吹进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站在窗前,望着楼下越来越近的沈家人,忽然想起了那个下午——两年前那个下午,他趴在地上,脸贴着泥土,看着这样一锭银子滚到自己面前。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
他想的是: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种事?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当街抢走另一个人,还扔下一锭银子像是施舍?为什么周围的人都在看,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什么那些家丁打他的时候,笑得那么大声?
他想不通。
他后来想通了。
不是因为那些人坏,是因为这个世道坏。世道坏了,人就会坏。沈文昌坏,是因为他是世家的少爷,可以为所欲为;那些家丁坏,是因为他们替世家卖命,就可以欺负比他们更弱的人;那些围观的人不站出来,是因为站出来也没有用,只会让自己也挨打。
这就是世道。
可世道是可以变的。
林远站在窗前,望着越来越近的沈家人,望着那面越来越清晰的“沈”字旗,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落定了。
他杀沈文昌,是为了苏晴。
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是为了所有像苏晴一样的人。
为了那些被当街抢走却无处申冤的女人,为了那些被打倒在地却爬不起来的人,为了那些世世代代活在世家阴影下、从不知道什么叫“平等”的苍生。
他曾经以为革命是为了报仇。
现在他明白了,报仇只是开始。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喊:“楼上搜!”
林远深吸一口气,双手掐诀,腰间的清风剑气倏然升起,悬在半空,剑尖对准了楼梯口。
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但那井里,如今有一点光。
很小,很弱,但确实是光。
那是两年前那个下午,苏晴在奶茶店里笑成月牙的眼睛。
那是昨夜官道上,沈文昌人头落地时凝固的表情。
那是此刻窗外,那些仓皇躲避的普通人脸上的恐惧与麻木。
那光会越来越亮。
总有一天,它会照亮这片大地
他不知道的是——
那光,后来照亮了很多人的路。
林远站在窗前,秋风吹起他的衣袍,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个年轻男人平静而坚定的侧脸。
楼下,脚步声越来越近。
楼上,剑光越来越亮。楼下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远深吸一口气,双手掐诀,八柄银色小剑悬在身前,剑身上雷光隐隐。
“楼上的人听着,下来受死!”
楼下传来粗豪的喊声。
林远没有动。
他在等。
等那些人上来。
楼梯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第一个人刚探出头来,一柄银剑电射而出,正中他的咽喉。那人惨叫一声,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他在上面!冲!”
更多的脚步声涌上来。
林远站在窗前,八柄银剑齐出,剑光如雪,雷光如怒。狭窄的楼梯口成了修罗场——上来一个,死一个;上来两个,死一双。
一炷香后,楼梯上堆满了尸体。
楼下终于安静了。
林远收剑,大口喘着气。这一战又消耗了他不少灵力,但比起七天后的那场血战,这只是开胃菜。
他推开窗户,纵身跃下。
身后,客栈里传来惊恐的尖叫。
他落地时踉跄了一下,站稳身形,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清晨,沈家的追兵赶到了青石镇。领头的沈崇山看着客栈里那些尸体,脸色阴沉如水。
“追。”他说,“他跑不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