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45年8月1日,深夜。
东宁要塞以西二十公里,老爷岭深处的原始森林像一片凝固的黑海。红松和落叶松的树冠遮住了星光,林下是齐腰深的灌木和蕨类植物,腐烂的树叶在脚下发出潮湿的沙沙声。
林志远趴在一个倒木后面,用左手慢慢推开面前的山胡桃枝。他的左手上有一道醒目的刀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腕骨,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银色。那是1942年冬天,在牡丹江的一次遭遇战中,一个日本军曹的军刀留下的。当时他的刺刀捅穿了那个军曹的肚子,军刀的刀刃砍进了他的手背。两个人面对面倒下,他用牙齿咬住军刀,把刀从自己的骨头缝里拔出来,然后用那只还在流血的手捡起步枪,把另一个冲上来的日本兵打死。
那道疤从此留了下来。每逢阴天就会隐隐作痛,像一根铁丝勒在骨头里。
他把树枝拨开一条缝,望远镜的镜片对准了东南方向。
山脚下的河谷里,东宁要塞的外围防线在夜色中若隐若现。三道铁丝网沿着山脊线蜿蜒伸展,每隔五十米就有一座碉堡,混凝土碉堡的射击孔像一只只半闭的眼睛。探照灯的光柱在夜空中缓慢扫过,光柱的边缘偶尔会照亮铁丝网上挂着的空罐头盒——那是日军自制的简易警报系统。
“连长。”
身后传来极低的声音,像是风穿过松针。
林志远没有回头,只是把右手举起来,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
身后的人安静了。
林志远继续观察。他在数探照灯的扫描周期——这是第四次潜入了,他已经把日军的巡逻规律摸得八九不离十。探照灯从东侧扫到西侧需要四十五秒,然后停顿三秒,再扫回来。停顿的那三秒,就是穿越第一道铁丝网的窗口。
他慢慢退回来,把望远镜挂在脖子上,转身面对他的小分队。
五个人。
加上他自己,一共六个。
从维亚茨克营地出发时是八个。1941年,东北抗日联军的残余部队退入苏联远东,被编为苏联远东方面军独立第八十八步兵旅,中国人叫它“教导旅”。林志远是第一批进入维亚茨克营地的侦察兵,在那里接受了跳伞、爆破、侦察、无线电通信和徒手格斗的训练。教官是苏联内务人民委员部的军官,训练方式是残酷的——淘汰意味着死亡。
三年里,他五次潜回东北。第一次是1943年春天,任务是侦察牡丹江地区的日军布防。那次他带了四个人回来,两个牺牲在穿越边境线的雷区,一个在返回途中被日军巡逻队发现,他亲眼看着那个战士被日本军犬撕开了喉咙。
第二次是1943年秋天,任务是炸毁图们江上的一座铁路桥。那次他带了六个人,任务完成了,但只回来三个。
第三次、第四次……
每一次,他都在日记本上记下牺牲者的名字。本子已经很厚了,每一页都是一个名字,有些名字后面还附着一两句话——“张大力,黑龙江密山人,1938年参加抗联,1944年2月牺牲于牡丹江,死时二十一岁。”
这一次,他从维亚茨克带了七个人出来。在穿越边境线时,一个叫陈小虎的战士踩中了日军埋设的跳雷,整个人被炸飞到树上,肠子挂在松枝上,像一条条灰色的蛇。
现在剩下六个。
“报数。”林志远用极低的声音说。
“王德厚。”老兵的嗓音沙哑而稳定。王德厚四十二岁,是这支小分队里年纪最大的,辽宁海城人,“九一八”那年他十七岁,跟着东北军撤入关内,后来在热河参加了抗日义勇军,再后来退入苏联。他的右耳在1933年的长城抗战中被炮弹震聋了,说话时习惯偏着头,用左耳听。
“李大山。”三十岁出头,黑龙江虎林人,猎户出身,是这支队伍里最好的射手。他不用瞄准镜,光靠机瞄就能在三百米外打中日本兵的钢盔。
“孙福贵。”二十三岁,吉林长春人,学生出身,抗联里少有的知识分子。他会发报,会破译简单的日军密码,会说几句日语,但说得不太好——口音太重,林志远总说他“一开口就知道是中国人”。
“刘小虎。”十九岁,山东沂水人,小分队里最年轻的。他父亲是1938年台儿庄战役中牺牲的国军士兵,母亲带着他逃难到东北,后来加入了抗联。他个子不高,但异常敏捷,像一只野猫。
“……”
沉默。
“小山东?”林志远的声音更低了。
沉默了三秒,一个虚弱的声音从最后面传来:“在……在呢。”
那是小山东。大名刘福生,山东曹县人,二十一岁。他在穿越边境线时被弹片擦伤了小腿,伤口已经感染,正在发低烧。林志远原本想把他留在苏军的前进阵地,但小山东死活不肯——“连长,我能走。我要是留下,这次任务就没我了。”
林志远没有强迫他留下。在抗联的侦察队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谁都不许丢下战友。但还有另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每个人都得自己走到终点。
“检查装备。”林志远说。
六个人在黑暗中默默地检查自己的武器和弹药。林志远带的是一支苏联制造的PPSh-41冲锋枪,弹鼓里装着七十一发7.62毫米子弹。他身上还带了一支TT-33手枪,是1943年完成任务后苏军奖励的,枪柄上刻着一行俄文:“为了你的勇气。”
除了武器,每个人身上都带着四枚F-1手榴弹、两天的干粮(压缩饼干和罐头)、一壶水、急救包、以及一条用来勒死哨兵的钢丝。
林志远身上还带着两样特别的东西:一本被油布包裹的日记本,和一张赵雪琴的照片。
照片是在维亚茨克营地拍的。那是1943年冬天,赵雪琴刚从苏联的军医学校毕业,被分配到教导旅的野战医院。林志远在一次任务后受了伤——肩膀被弹片削去了一块肉——是赵雪琴给他做的手术。
她当时穿着苏军的军医制服,头发塞在帽子里,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是冬天的贝加尔湖面上反射的日光。
她给他缝合伤口时,动作很轻。林志远咬着牙,一声没吭。
“疼吗?”她问。
“不疼。”
“你骗人。”她低下头,继续缝合,“我看到你咬牙了。”
林志远没有回答。他看着她低下的头,帽檐边露出几缕黑色的头发。
后来他才知道,她也是朝鲜族。原名赵雪琴,吉林延边人,1937年在哈尔滨护士学校读书时加入抗联的地下组织,1940年被派往苏联接受情报训练。她的俄语和日语都很好,好到可以冒充日本人。
那张照片是她主动给他的。1944年春天,他第四次执行任务前,她在维亚茨克的营门口拦住他,把照片塞进他手里。
“活着回来。”她说。
“嗯。”
“我说的是——活着回来。”
他看着她,点了点头。
照片上,她没有穿军装,而是穿着一件苏联人的棉袄,头发散在肩膀上,笑得很灿烂。那是她在营地里的样子——不是在医院里,不是在手术台前,而是在难得的休息日,阳光照在她的脸上。
林志远把照片塞进贴身的口袋里,和日记本放在一起。
“出发。”他说。
二
六个人在密林中缓慢移动,像一条蛇在石头缝里穿行。
林志远走在最前面。他不需要地图——这片森林他已经走过四次了,每一道山脊、每一条溪流、每一片沼泽都印在他的脑子里。他用左手拨开树枝,右手握着冲锋枪,脚步轻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他们来到一条小溪边。溪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两岸是茂密的柳丛。
林志远蹲下来,把手伸进溪水里试了试。水很凉,接近零度。他回头做了个手势——六个人依次蹲在柳丛后面,喝水、洗脸、把水壶灌满。
小山东蹲在最后面,他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伤口在小腿上,用绷带缠着,绷带上渗出了淡黄色的液体——那是感染的脓水。他咬着牙,没有出声。
林志远走到他身边,蹲下来,低声问:“还能走吗?”
“能。”小山东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林志远没有说话。他从急救包里拿出一片磺胺,递给小山东:“吃了。”
小山东把药片塞进嘴里,就着水壶里的水咽下去。磺胺的味道很苦,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抱怨。
林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继续前进。
又走了大约两个小时,月亮已经偏西了。林志远在一棵倒下的红松前停下来,做手势让所有人隐蔽。
他趴在地上,用望远镜观察前方。
前方三百米处,是日军的第二道铁丝网。铁丝网后面是一座碉堡,混凝土结构的,射击孔朝着西南方向——正好对着他们来的方向。碉堡顶上有一盏探照灯,正在缓慢旋转。
林志远看了看手表。夜光指针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在等。
两分钟后,探照灯的光柱扫到了最西侧,然后停顿了三秒——灯泡似乎出了点问题,每次扫到那个位置就会闪烁一下。那三秒钟的闪烁,就是窗口。
“跟我来。”林志远低声说。
他猫着腰冲向铁丝网,脚步轻快而迅速。身后的五个人依次跟上,像一串幽灵。
到达铁丝网前,林志远从背包里拿出钢丝钳。铁丝网是带刺的,上面挂着空罐头盒,只要碰一下就会发出响声。他用左手轻轻捏住一根铁丝,右手用钢丝钳剪断——咔嚓一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停了一下,听了听动静。
碉堡里没有反应。
他继续剪。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剪出一个足够人钻过去的洞。
六个人依次钻过铁丝网。林志远最后一个过去,把剪断的铁丝重新接上——虽然接得不牢固,但至少在远处看不出来。
穿过第二道铁丝网后,地形变得陡峭起来。他们开始爬坡,坡度大约有四十度,地面上全是碎石和松针,踩上去很容易滑倒。
林志远爬在最前面,一只手抓着灌木的枝条,另一只手握着冲锋枪。碎石在脚下哗啦哗啦地响,每一次响声都让他心跳加速。
爬了大约二十分钟,他们到达了一处岩石台地。台地不大,大约有二十平方米,三面是峭壁,只有来路一条通道。这是林志远之前就看好的隐蔽点——从下面看不到,从上面也看不到,除非有人爬到台地正上方。
他让所有人坐下休息,自己趴在台地边缘,用望远镜继续观察。
从这里往东南方向看,可以看到要塞的主体。那是一座巨大的混凝土建筑群,半嵌在山体里,像一只趴在山坡上的巨兽。要塞的入口有三个,每个入口都有重兵把守。入口上方是火炮阵地,可以看到几门大口径火炮的炮管伸出混凝土工事,指向东南方向——那是苏联的方向。
林志远在脑子里勾勒出要塞的布局。东侧是主防线,有七座永备工事、十二座暗堡、三道铁丝网、两条反坦克壕。南侧是辅助防线,防御密度稍低。北侧是悬崖,无法通行。西侧……
西侧是火力盲区。
这是赵雪琴在三个月前的第一次接头时告诉他的。她潜伏在日军医院里,从一个受伤的军官口中套出了这个情报:要塞西侧的山体坡度较缓,而且由于工程设计的失误,那里的火力点密度只有东侧的三分之一。
但三个月过去了,日军很可能已经发现了这个漏洞,正在加紧弥补。
林志远需要亲眼确认。
“王德厚。”他低声说。
“在。”老兵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你和李大山在这里守着电台。我和孙福贵、刘小虎下去侦察。小山东留下休息。”
“连长——”小山东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这是命令。”林志远的语气不容置疑。
小山东没有再说话。
林志远检查了一下装备,确认冲锋枪的保险已经打开,然后带着孙福贵和刘小虎,沿着台地边缘的一条裂缝往下爬。
裂缝很窄,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两侧的石壁上长满了苔藓,湿漉漉的,摸上去很滑。林志远用脚试探着踩在石缝的凸起上,一寸一寸地往下移动。
大约下降了十五米,裂缝变宽了,变成了一条天然的石缝通道。通道大约有一米宽,两米高,地面是平整的岩石——这显然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被人工修整过的。
林志远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岩石表面有工具凿过的痕迹,而且很新——最多不超过半年。
他的心沉了一下。
日军已经发现了这条通道。
他继续前进,脚步放得更轻。通道向前延伸了大约五十米,然后向右拐了一个弯。在拐角处,林志远停下来,慢慢探出头去。
前方是一个天然溶洞,大约有篮球场那么大。溶洞的顶部有几个人工开凿的通风孔,月光从通风孔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几块银白色的光斑。
溶洞里没有日军。
但林志远看到了让他心跳加速的东西——溶洞的地面上堆放着大量的建筑材料:水泥、钢筋、木板、铁轨。还有几辆手推车,车斗里装满了碎石。
这是一条正在修建的通道。如果日军完成了这条通道,就可以从要塞内部直接向西侧山体外围派出部队,彻底堵死那个火力盲区。
林志远拿出相机——一台苏联制造的微型相机,只有火柴盒那么大——对着溶洞拍了几张照片。快门的声音在寂静的溶洞里显得格外响亮,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井。
他等了几秒,听了听动静。
没有反应。
他继续前进,穿过溶洞,进入另一条通道。这条通道更窄,只能弯腰通过。通道的墙壁上钉着木板,木板上挂着电缆——这是通往要塞内部的通信线路。
林志远沿着通道走了大约三十米,突然停下来。
前方有亮光。
他蹲下来,慢慢接近。亮光来自通道尽头的一个拐角——那里有一盏电灯,灯泡发出昏黄的光。
林志远趴在通道的地面上,从拐角处探出半个头。
拐角后面是一个小型哨位,有一个日本兵正在哨位里打瞌睡。哨位旁边是一道铁门,铁门上写着“第1号入口”和“机密区域”的日文标识。
铁门后面,就是东宁要塞。
林志远慢慢退回来,回到溶洞里。他对孙福贵和刘小虎做了个手势——三个人原路返回。
爬回台地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东方的天际线上,一抹鱼肚白正在慢慢扩散。
“怎么样?”王德厚问。
“日军正在修通道。”林志远说,“最多一个月,那个火力盲区就不存在了。”
“那我们的时间——”
“不多了。”林志远看了看手表,“距离总攻还有八天。”
他拿出日记本,在灯光下写下今天的日期:1945年8月2日。然后在下面写了几行字:“要塞西侧发现新修通道,日军正在加固防御。火力盲区最多还能维持一个月。需要尽快行动。”
写完后,他把日记本塞回口袋,拍了拍王大山的肩膀:“架电台。我要和苏军情报部联络。”
三
电台是苏联制造的A-7型便携式短波电台,装在一个帆布背包里,重约十五公斤。孙福贵是电台操作员,他花了大约十分钟把天线架好,然后戴上耳机,开始调频。
林志远守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密码本——那是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每一页都是一组数字密码。密码是苏联情报部编制的,每两周更换一次。
“接通了。”孙福贵低声说。
林志远接过话筒,按照密码本上的指示,用俄语发送了一组简短的代码:“白桦呼叫莫斯科。白桦呼叫莫斯科。西侧发现新工事。盲区正在缩小。请求尽快行动。重复——请求尽快行动。”
对方回复了一组代码。孙福贵在纸上记录下来,然后对照密码本翻译。
“回复是:‘收到情报。继续侦察。待命。八八八。’”孙福贵说。
“八八八”是苏联情报部的标准回复代码,意思是“消息收到,暂无新指令”。
林志远点了点头。他早就料到会是这个回复——总攻的时间不是他能决定的,那是华西列夫斯基元帅和莫斯科的事。
“收电台。”他说,“我们今晚去见‘樱花’。”
“樱花”是赵雪琴的代号。
按照计划,赵雪琴会在今晚把最新情报送到约定地点——距离要塞五公里处的一棵老橡树,树洞里藏着她的情报。
但林志远决定改变计划。他需要亲自见到赵雪琴,当面问她关于那条新通道的事——她潜伏在要塞内部,应该知道更多细节。
“连长,这太危险了。”王德厚说,“接头地点在日军巡逻路线上。白天我们过不去。”
“所以今晚去。”林志远说,“今晚八点,我们在老橡树等她。”
“如果她不来呢?”
“她会来的。”
林志远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像是陈述一个事实。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如果她不来,就意味着她出事了。
在情报工作中,“不出现在约定地点”只有一个意思。
六个人在台地上隐蔽了一整天。
白天是日军巡逻最频繁的时候。每隔两个小时,就有一队日本兵从要塞里出来,沿着山脊线巡逻。林志远趴在台地边缘,用望远镜观察着巡逻队的动向。
巡逻队通常是八到十个人,由一个军曹带领,带着三八式步枪和一挺轻机枪。他们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用刺刀捅一捅灌木丛——这是在搜索潜伏的侦察兵。
林志远注意到一个细节:巡逻队的士兵都很年轻,有的看起来还不到十八岁。他们的军装也不合身,袖子太长,裤腿太肥,走起路来晃晃悠悠的。
这是关东军的“老弱残兵”。
林志远从情报中知道,关东军的精锐师团已经被调往太平洋战场,接替的是预备役人员、伤病初愈的士兵和刚刚征召的少年兵。这些人没有经过充分的训练,士气低落,很多人甚至连枪都不会拆。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不危险。恰恰相反——越是恐惧的士兵,越容易在遇到突发情况时做出过激反应。
下午三点,一队巡逻兵从台地下方经过。林志远能够清楚地听到他们的说话声——一个少年兵在用日语抱怨:“这鬼地方连个女人的影子都没有……”
另一个声音:“闭嘴,巡逻的时候不许说话。”
然后是沉默。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志远松了口气。
太阳落山时,台地上的温度骤降。八月初的老爷岭,白天能有二十五度,但一到晚上就降到十度以下。六个人穿着单薄的军装,冻得直哆嗦。
林志远让大家吃点干粮。他自己掰了半块压缩饼干,放在嘴里慢慢嚼。压缩饼干硬得像石头,得含在嘴里等它慢慢软化,才能咽下去。
小山东没有吃。他蜷缩在岩石后面,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
林志远走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王德厚,把水壶给我。”
老兵把水壶递过来。林志远把小山东的头扶起来,把水壶嘴凑到他嘴边:“喝水。”
小山东喝了两口,呛了一下,咳嗽起来。
“连长……我没事……”小山东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发烧了。”
“我知道……但我不拖累大家……”
林志远没有接话。他把小山东放平,从急救包里拿出一片阿司匹林,塞进他嘴里:“吃了,睡一觉。”
小山东把药片咽下去,闭上了眼睛。
林志远站起来,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西方的天际线上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星星开始在头顶出现,一颗、两颗、无数颗,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钻。
“准备出发。”他说。
四
晚上七点半,林志远带着王德厚和李大山出发前往接头地点。
他让孙福贵、刘小虎留在台地上照顾小山东,并交代:“如果我们在十点之前没回来,你们就撤回去,把情报送回苏军阵地。”
孙福贵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三人从台地下来,沿着山脊线的背坡向东北方向移动。林志远走在最前面,王德厚在中间,李大山殿后。三个人之间的距离保持在十米左右,这样即使前面的人被敌人发现,后面的人还有机会撤退或支援。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他们来到一片混交林。林子里的树主要是柞树和椴树,树龄都在百年以上,树干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没有声音。
林志远在一棵大橡树前停下来。
这棵橡树至少有三百年的树龄,树干直径超过两米,树冠遮天蔽日。树干上有一个洞,洞口朝北,被一丛灌木遮挡着——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林志远蹲下来,用手伸进树洞。
树洞里是空的。
赵雪琴还没有来。
他退到树后,对王德厚和李大山做了个手势——两人各自找位置隐蔽起来。
然后他开始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森林里的夜行动物开始活动了——一只猫头鹰在头顶的树枝上叫了几声,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远处传来狐狸的叫声,尖锐而凄厉,像是婴儿在哭泣。
林志远看了看夜光手表:八点十五分。
赵雪琴迟到了十五分钟。
在情报工作中,迟到意味着两种可能:一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二是出了意外。
他继续等。
八点三十分。
八点四十五分。
九点整。
就在林志远准备放弃的时候,他听到了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踩在落叶上,但刻意放慢了速度。声音从东北方向传来,沿着山脊线向橡树靠近。
林志远握紧了冲锋枪,把枪口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个黑影从灌木丛中闪出来。
黑影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日军的军大衣,头上戴着棉帽,脸上围着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黑影走到橡树前,停下来,左右看了看,然后把手伸进树洞。
林志远从树后走出来。
黑影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迅速转过身来,右手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手枪。
“是我。”林志远用极低的声音说,说的是汉语。
黑影的手停住了。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看着他——那是他熟悉的眼睛,像冬天的贝加尔湖。
“你迟到了四十五分钟。”林志远说。
赵雪琴把围巾拉下来,露出一张消瘦的脸。她的颧骨比以前更高了,眼睛比以前更大,嘴唇干裂,脸色苍白。但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是冬天里的一缕阳光。
“医院里出了点事。”她说,声音很轻,“一个伤兵死了,死的时候拉着我的手不放。我等他把话说完才走。”
“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想回家。他说他不想死在这个鬼地方。”赵雪琴的笑容消失了,“他十七岁。”
沉默。
林志远看着她,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问:“情报呢?”
赵雪琴从军大衣的内袋里掏出一小卷绷带,递给林志远。绷带看起来和普通的医用绷带没什么两样,但林志远知道,情报就藏在绷带的夹层里。
“要塞西侧有一条新修的通道。”赵雪琴说,“从要塞内部通往西侧山体外围。通道已经修了大约三分之二,按照日军的进度,再有二十天就能完工。”
“我知道。我昨晚进去看了。”
赵雪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责备,也有心疼:“你太冒险了。”
“我需要确认。”
“我给你的情报里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我需要亲眼看到。”林志远打断她,“雪琴,总攻就要开始了。我不能把战士们的命押在一张纸上。”
赵雪琴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用脚踢着地上的落叶。
“你还好吗?”林志远问。
“还好。”
“他们怀疑你了吗?”
“那个军医……山本……他一直盯着我。昨天他问我广岛的事情,问我广岛的‘原子弹’是什么时候建成的。”
“原子弹?”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我回答说‘广岛没有原子弹,那是军工厂’。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林志远的心沉了一下。“原子弹”——这个词他从未听说过。但他有一种直觉,这不是一件好事。
“你要小心。”他说,“如果情况不对,就撤出来。”
“撤不出来。”赵雪琴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总攻开始后,要塞会被封锁。我出不来。”
“那就躲在医院里。等我们攻进去。”
“如果你们攻不进来呢?”
“我们会攻进来的。”
赵雪琴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林志远,你每次都说‘会’的。好像只要你说‘会’的,事情就一定会发生。”
“因为它会发生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
赵雪琴又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深了一些,眼角的皱纹都出来了。
“你还是老样子。”她说。
“你也是。”
两人沉默地对视了一会儿。
森林里的夜风穿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赵雪琴的头发上,像是给她戴上了一层银色的纱。
“我得回去了。”赵雪琴说,“医院里十点查房。”
“嗯。”
“林志远……”
“嗯?”
“活着回来。”
她说这话时,语气和两年前在维亚茨克营地时一模一样——平静、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也是。”林志远说。
赵雪琴转身,消失在灌木丛中。
林志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站了大约一分钟。然后他转身,对隐蔽在暗处的王德厚和李大山做了个手势——撤退。
五
返回途中,他们遭遇了日军巡逻队。
事情发生在距离台地大约两公里的地方。林志远走在最前面,经过一片相对开阔的草地时,他突然感觉到不对——太安静了。连虫鸣声都没有。
他举起右拳,示意停止。
三个人蹲在草丛里,一动不动。
十秒后,前方三十米处的灌木丛里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队人。脚步声杂乱无章,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咳嗽。
林志远慢慢趴下来,把脸贴在地面上,从草叶的缝隙里向前看。
月光下,一队日军从灌木丛里走出来,大约有十个人。他们排成一列纵队,沿着山脊线向西走——正好挡在返回台地的必经之路上。
林志远看了看周围的地形。左边是一片陡坡,坡下面是乱石堆,跳下去不死也残。右边是密林,但密林里没有路,而且地上全是枯枝,跑起来会发出很大的声响。
唯一的选择是——等。
他做了个“趴下”的手势。三个人像三块石头一样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
巡逻队越来越近。
三十米。二十五米。二十米。
林志远能够听到他们的呼吸声了。一个士兵在咳嗽,咳得很厉害,像是肺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另一个士兵在用日语抱怨:“这破地方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军曹的声音:“闭嘴。快点走。”
十五米。
林志远握紧了冲锋枪。如果巡逻队走到十米以内,他们很可能会被发现。到时候就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开火,要么束手就擒。
开火意味着暴露位置。枪声会引来更多的日军,台地上的孙福贵、刘小虎和小山东也会被波及。而且,他身上的情报——那张藏在绷带里的布防图——必须送回去。
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如果被发现了,他留下来断后,让王德厚和李大山带着情报撤退。
十米。
巡逻队的脚步声越来越响。林志远能够闻到日本兵身上的味道——汗臭、烟草味、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战争的气味。
他慢慢把冲锋枪的枪口对准了走在最前面的军曹。
八米。
五米。
就在这时,巡逻队停下来了。
军曹站在林志远前方大约四米的地方,点了一根烟。打火机的火光在黑暗中一闪,照亮了他的脸——一张疲惫的、满是胡茬的脸,眼睛下面是深深的黑眼圈。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吐出来。烟雾在月光下缓缓升起,像一只灰色的幽灵。
“休息五分钟。”军曹说。
十个日本兵就地坐下,有的靠在树上,有的直接躺在草地上。有两个人开始抽烟,有一个人喝水壶里的水,还有一个人解开裤子对着灌木丛撒尿。
尿液溅在离林志远头部不到一米的地方,发出刺鼻的气味。
林志远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趴着。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拇指压在保险上——只要一推保险,一扣扳机,冲锋枪就会喷出子弹。
但他没有动。
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
军曹站起来,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起来,继续走。”
巡逻队重新集合,沿着山脊线向西走去。脚步声渐渐远去,说话声也渐渐消失在森林深处。
林志远趴在草丛里,又等了十分钟,确认巡逻队已经走远后,才慢慢站起来。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走。”他用极低的声音说。
三个人加速前进,在十五分钟后回到了台地。
孙福贵和刘小虎正端着枪守在台地边缘,看到林志远的身影,才把枪放下。
“小山东怎么样了?”林志远问。
“烧得更厉害了。”孙福贵说,“一直在说胡话。”
林志远走到小山东身边,蹲下来。小山东蜷缩在岩石后面,身体不停地发抖,额头上全是汗。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听不清楚。
林志远把耳朵凑近他的嘴边。
“……娘……我想回家……娘……”
林志远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站起来,对王德厚说:“明天一早,你带小山东回去。”
“连长——”
“这是命令。他的伤口感染了,不回去会死。”
“那你呢?”
“我留下。我需要再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林志远没有回答。他走到台地边缘,用望远镜观察着要塞的方向。
在月光下,要塞的混凝土工事像一只趴在山坡上的巨兽,沉默而狰狞。
他在想赵雪琴说的那句话——“广岛的‘原子弹’”。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这场战争的结局,可能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他拿出日记本,在灯光下写下今天的最后一行字:
“1945年8月2日。见到了雪琴。她瘦了。小山东受伤了。战争还没有结束,但我已经可以看到结局。只是不知道,那个结局是好是坏。”
他合上日记本,把它塞进口袋里,和赵雪琴的照片放在一起。
然后他闭上眼睛,靠在岩石上,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六
8月3日凌晨四点,林志远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惊醒。
是小山东。
他走到小山东身边,发现他的脸烧得像一块炭,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痂,眼睛深深地陷进眼窝里。绷带上的脓水已经变成了暗绿色,散发出一股腐臭的气味。
“王德厚,你带他走。”林志远说,“现在就走。”
“天还没亮——”王德厚说。
“趁天黑走。白天你们过不了边境线。”
王德厚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他走到小山东身边,把他扶起来。小山东的身体软得像一团棉花,根本站不稳。
“我来背他。”李大山说。他把小山东背在背上,用皮带固定住。
“电台留给你们。”孙福贵说,“你们需要电台——”
“不用。”林志远打断他,“你们带着电台回去,把情报送出去。我们留下继续侦察。”
“连长——”
“这是命令。”
孙福贵没有再说话。他把电台从背包里取出来,递给林志远:“你会用吗?”
“会。简单的。”
“那好。”孙福贵拍了拍林志远的肩膀,“保重。”
“保重。”
王德厚、李大山和孙福贵带着小山东离开了台地。三个人消失在晨雾中,脚步声渐渐远去。
台地上只剩下林志远、刘小虎,和那部电台。
“连长,我们接下来做什么?”刘小虎问。
林志远用望远镜观察着要塞的方向。天已经蒙蒙亮了,要塞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他看到日军开始在工事外面活动——有人在搬运弹药箱,有人在检查火炮,有人在铁丝网后面挖新的战壕。
“我们等。”林志远说。
“等什么?”
“等总攻的命令。”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
刘小虎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太阳升起来了。
8月3日的阳光穿过树梢,照在台地上。林志远坐在岩石上,掏出赵雪琴的照片,看了最后一眼。
照片上的她,穿着棉袄,头发散在肩膀上,笑得很灿烂。
他把照片塞回口袋,站起来,拿起望远镜,继续观察。
在他的日记本上,那个名字的列表又增加了一个——不,还没有。小山东还活着。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刘福生,山东曹县人,二十一岁。活着。
但战争还没有结束。
远处,要塞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炮响。那是日军在进行例行的火炮试射。炮弹落在远处的山脊上,升起一团灰色的烟柱。
林志远看了一眼手表:1945年8月3日,清晨六点二十三分。
距离总攻还有五天又十七个小时三十七分钟。
他放下望远镜,打开电台,开始调频。
空气中充满了静电的噪音,像无数只虫子在叫。
他戴上耳机,按下发报键,用摩尔斯电码发送了一组简短的代码:
“白桦呼叫莫斯科。情报已获取。西侧盲区正在缩小。建议总攻提前。”
然后他松开发报键,等待回复。
耳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然后,一个微弱但清晰的信号传了回来。
孙福贵教过他简单的密码翻译。他对照着密码本,把收到的代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翻译成文字。
“情报收到。继续待命。总攻时间不变。”
林志远关掉电台,摘下耳机。
他靠在一棵松树上,闭上眼睛。
远处,要塞的炮声又响了。这次更近了一些,炮弹落在台地下方的山谷里,爆炸的回声在山间回荡了很久。
刘小虎蹲在他身边,手里握着枪,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连长,”刘小虎轻声说,“我们会赢吗?”
林志远睁开眼睛,看着他。十九岁的刘小虎,眼睛里还有少年人的单纯和迷茫。
“会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林志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我见过太多人死去了。如果他们白死了,那老天爷就太不公平了。”
刘小虎没有听懂,但他点了点头。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穿过树梢,照在台地上,把岩石和松针都染成了金色。
林志远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拿起望远镜,继续观察。
他的左手手背上的刀疤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银色,像一道被缝合的裂缝。
日记本在口袋里,照片在日记本旁边。
远处,要塞像一只沉睡的巨兽,等待着风暴的到来。
而他——林志远,代号“白桦”,抗联教导旅侦察连连长——站在风暴的入口处,看着乌云在天边聚集。
他知道,暴风雨即将来临。
但暴风雨之后,会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必须活着走到暴风雨的尽头。
因为有人在等他。
因为有人在等他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