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季第一章·鸟巢来的女孩
2028年3月·BJ·录影棚
《今夜不设防》的录影棚在北京五环外,一个改造过的仓库里。灯光暗下来的时候,只有舞台中央亮着一圈暖黄色的光。观众席坐满了人,三百个,安静得像一潭水。伊莉莎坐在舞台左侧的单人沙发上,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她的头发剪短了,露出耳朵,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银色耳环。她的蓝灰色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像伦敦的雾散开后的天空。
她看着镜头,笑了。“欢迎来到《今夜不设防》。我是伊莉莎。”观众鼓掌。她等掌声落下。“我们这个节目,不设防。什么都聊。聊你的故事,聊我的故事,聊那些藏在心里很久、没跟别人说过的事。第一期,我请了一个人。一个我从大一开始就认识的人。她睡在我的上铺,每天比我早起一个小时,去练声。她在阳台上练声的时候,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她的声音像冬天的热水,暖暖的,从阳台流进来,流到我的被子里。我就在她的声音里醒来。四年。每天都是。”
她停了一下,看着观众席。“后来她毕业了。她走了。她去唱歌了。从一个城市唱到另一个城市,从一个舞台唱到另一个舞台。她唱了十二个城市。BJ,上海,广州,深圳,杭州,南京,武汉,成都,重庆,西安,长沙,昆明。最后一场,在昆明。唱完了,她回BJ了。她说她的根在这里。根在恩施,也在BJ。在宿舍里,在阳台上,在那些她练声的清晨里。她的声音还在我的被子里。只是我醒了。她不在上铺了。她在鸟巢。三万六千个座位,三分钟卖完。她是最年轻的,在鸟巢开演唱会的女歌手。她的名字叫苏畅。”
灯光暗了一瞬,又亮了。苏畅从舞台右侧走出来。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她走到舞台中央,站在那圈暖黄色的光里。她看着观众席,三百个人,安静得像一潭水。她笑了。很小很小的笑,但很深。伊莉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苏畅握住她的手。两个人站在舞台中央,灯光照在她们身上。伊莉莎说“坐”。苏畅坐到对面的沙发上。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圆桌。桌上放着两杯水,透明的,没有气泡。
伊莉莎坐下来,看着苏畅。“你紧张吗。”苏畅说“不紧张。”伊莉莎说“骗人。”苏畅笑了。“嗯。骗人了。紧张。”伊莉莎说“你在鸟巢唱了三万六千个人,你不紧张。你在三百个人面前,你紧张。”苏畅说“鸟巢的人,我看不到。灯光太亮了,我只能看到光。看不到脸。这里,灯不亮。我能看到你们的脸。看到你们的眼睛。看到你们在看我。紧张。”观众笑了。伊莉莎也笑了。“那你看我。别看他们。看着我。我们在大一的时候就认识了。你睡在我的上铺。你每天早上起来练声。我在你的声音里醒来。四年。每天都是。你现在还练声吗。”苏畅说“练。每天。早上六点,对着洱海练。”伊莉莎说“洱海。你在大理买了房子。靠洱海。你每天早上起来,对着洱海唱歌。唱给洱海听。唱给大理听。唱给那些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人听。他们来大理,是为了看洱海。你唱给他们听。他们听了,会记住大理。会记住洱海。会记住你。”苏畅说“嗯。会记住我。也会记住你。我在洱海边唱歌的时候,会想起你。想起你在我下铺,翻来覆去。想起你在我的声音里醒来。想起你说我的声音像冬天的热水。暖暖的,从阳台流进来,流到你的被子里。”伊莉莎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蓝灰色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你的声音,现在还像冬天的热水吗。”苏畅说“不知道。你听。”她开始唱歌。没有伴奏,没有话筒,只有她的声音。很小,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是《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芬芳美丽满枝桠,又香又白人人夸。她的声音在录影棚里飘着,从舞台飘到观众席,从观众席飘到天花板,从天花板飘到窗外。窗外是BJ,是三月的BJ,是银杏树发芽的BJ。她的声音像冬天的热水,暖暖的,流进每一个人的被子里。伊莉莎闭上眼睛。她想起大一。想起宿舍。想起阳台。想起那些清晨。想起苏畅在上铺,她在下铺。想起苏畅的声音从上面流下来,流到她的被子里。她睁开眼睛。苏畅看着她。两个人笑了。很小很小的笑,但很深。
观众鼓掌。掌声响了很久。伊莉莎等掌声落下。“你唱了十二个城市。从BJ唱到昆明。从北唱到南。从冬天唱到春天。你唱了什么。”苏畅说“唱了恩施。唱了山。唱了水。唱了那些从山里走出来的人。唱了那些留在山里的人。唱了那些走了很远、又回来的人。唱了洱海。唱了大理。唱了那些来看洱海的人。唱了那些来了就不走的人。唱了BJ。唱了宿舍。唱了阳台。唱了那些在阳台上练声的清晨。唱了那些在下铺翻来覆去的人。唱了她的声音。像冬天的热水。暖暖的,流到我的被子里。”伊莉莎的眼眶红了。没有哭。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你唱了那么多。有没有一首是唱给我们的。”苏畅说“有。最后一首。在昆明,最后一场。我唱了一首歌。叫《316》。写给我们宿舍的。写给那扇窗户。写给窗外的银杏树。写给那些在深夜里碰在一起的啤酒罐。写给那些哭过笑过的瞬间。写给那些说出来和没说出来秘密。写给陆星瑶,她闹了四次闹成了女一号。写给顾星野,她在图书馆待了四年待成了女二号。写给叶梓慧,她从皇后演到了女皇帝。写给吴悠,她从大理走到BJ又走回大理。写给陈雅,她等了五年等到了一个人。写给伊莉莎,她在伦敦长大,在BJ读书,在曼彻斯特听风叫。写给我们。写给316。写给那些根。根在。花会开的。我们知道的。”
录影棚里安静了很久。观众席上有人在擦眼泪。灯光还是暖黄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伊莉莎看着苏畅,苏畅看着她。
“你在鸟巢唱了《316》吗。”苏畅说“没有。鸟巢唱的是《原点》。是我的第一首歌。也是最后一首。第一首在鸟巢唱,最后一首也在鸟巢唱。唱完了,我就从鸟巢走了。回到大理。回到洱海。回到那些清晨。对着洱海唱歌。唱给洱海听。唱给大理听。唱给那些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人听。他们来大理,是为了看洱海。我唱给他们听。他们听了,会记住大理。会记住洱海。会记住我。”伊莉莎说“也会记住316。记住那些根。”苏畅说“嗯。也会记住316。记住那些根。”
伊莉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你在大理,每天早上对着洱海唱歌。你唱什么。”苏畅说“唱《茉莉花》。唱《小河淌水》。唱《在那遥远的地方》。唱那些从小就会的歌。唱那些从山里飘出来的歌。唱那些从水里流出来的歌。唱那些从心里长出来的歌。唱给洱海听。洱海听了,会起雾。雾从水面上飘起来,飘到山上去。山上的花就开了。花开了,香香的,飘到村子里。村子里的人闻到花香,就知道春天来了。春天来了,他们就出来种地。种玉米,种水稻,种茶叶。种那些从土里长出来的东西。土里有根。根在。花会开的。我们知道的。”
伊莉莎看着她。看了很久。“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苏畅笑了。“跟你学的。你在宿舍里说,路会交在一起的。你说了。我记住了。我在洱海边唱歌的时候,会想起你说的这句话。路会交在一起的。我的路从恩施到BJ,从BJ到鸟巢,从鸟巢到大理。你的路从伦敦到BJ,从BJ到曼彻斯特,从曼彻斯特到——你还没告诉我,你的路要去哪。”伊莉莎说“我的路。从伦敦到BJ,从BJ到曼彻斯特。从曼彻斯特到——我不知道。但路会交在一起的。你信吗。”苏畅说“信。你每次说话,都做到了。这次也是。”
录影棚里的灯光暗了一瞬,又亮了。伊莉莎站起来,走到苏畅面前,伸出手。苏畅握住她的手。两个人站在舞台中央,灯光照在她们身上。伊莉莎说“最后一首歌。你想唱什么。”苏畅说“《316》。唱给你们听。唱给那些根听。唱给那些在深夜里碰在一起的啤酒罐听。唱给那些哭过笑过的瞬间听。唱给那些说出来和没说出来秘密听。唱给陆星瑶听。唱给顾星野听。唱给叶梓慧听。唱给吴悠听。唱给陈雅听。唱给伊莉莎听。唱给我们听。唱给316听。唱给那些根听。根在。花会开的。我们知道的。”
她开始唱歌。没有伴奏,没有话筒,只有她的声音。很小,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是《316》。歌词很简单,只有几句——316的门关上了,窗外的银杏树发芽了。我们走了,根还在。根在,花会开的。我们知道的。她的声音在录影棚里飘着,从舞台飘到观众席,从观众席飘到天花板,从天花板飘到窗外。窗外是BJ,是三月的BJ,是银杏树发芽的BJ。她的声音像冬天的热水,暖暖的,流进每一个人的被子里。伊莉莎闭上眼睛。她想起大一。想起宿舍。想起阳台。想起那些清晨。想起苏畅在上铺,她在下铺。想起苏畅的声音从上面流下来,流到她的被子里。她睁开眼睛。苏畅看着她。两个人笑了。很小很小的笑,但很深。
观众鼓掌。掌声响了很久。灯光暗了。录影结束了。
苏畅坐在舞台边缘,腿悬在下面晃着。伊莉莎坐在她旁边。录影棚里空了,灯关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苏畅说“你说,她们会看吗。”伊莉莎说“会。陆星瑶在横店,她收工了就会看。顾星野在图书馆,她下班了就会看。叶梓慧在片场,她卸了妆就会看。吴悠在大理,她关店了就会看。陈雅在曼彻斯特,她听完风叫就会看。”苏畅说“你呢。你看了吗。”伊莉莎说“看了。我在现场。我在听。我听到了。听到了你的声音。像冬天的热水。暖暖的,流到我的被子里。从大一到现在。八年了。还是热的。”苏畅笑了。很小很小的笑,但很深。
她们坐在舞台边缘,腿悬在下面晃着。安全出口的绿灯照着她们的脸,绿绿的。苏畅说“下一期,你请谁。”伊莉莎说“陆星瑶。她在横店拍戏,拍完了就回来。她说她要来,在节目里闹。闹四次。闹对了,就不闹了。”苏畅笑了。“她不会闹对的。她每次都不对。但她会闹。闹到你对。闹到所有人都对。闹到路交在一起。她会的。”伊莉莎说“嗯。她会的。”
窗外,BJ的三月,银杏树发芽了。小小的,嫩绿色的,在路灯下亮亮的。苏畅看着窗外,看了很久。“春天来了。”伊莉莎说“嗯。春天来了。”苏畅说“她们会回来的。”伊莉莎说“嗯。她们会回来的。根在这里。她们知道的。”
第一季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