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秋雨下了整整三天。
楚河的水位涨了不少,浑浊的河水裹挟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败叶,在老码头这一段流速明显放缓。码头上的路灯坏了一半,剩下的几盏也是忽明忽暗,昏黄的光晕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无力。
老周把雨衣的领子又往上拉了拉,手里的手电筒光柱在河面上来回扫动。他是这片码头的巡逻民警,今年五十二岁,在这条河岸上走了快三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浮尸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但今天晚上这雨下得邪性,让他心里有些发毛。
“老周,还巡呢?“码头上值班室的小李探出头来喊了一嗓子,“这鬼天气,早点回去吧。“
“再转一圈。“老周头也不回,手电筒的光继续在水面上移动。
光柱扫过河面中央的时候,老周的手顿了一下。
那里有个东西。
不是树枝,也不是垃圾袋。轮廓太规整了,像是一个人形,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老周的心跳快了几分。他把手电筒固定在那个位置,快步走向码头边缘,眯起眼睛仔细辨认。雨点打在他的脸上,有些睁不开眼,但他还是看清了。
确实是人。一个穿着浅色衣服的人,仰面漂浮在水面上,距离码头边缘大约五六米的样子。
“小李!“老周的声音有些发紧,“打电话,叫法医科!“
“啥?“
“浮尸!快打电话!“
值班室里传来一阵慌乱的声音。老周站在码头边缘,手里的手电筒始终锁定着那个漂浮的人影。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淌,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像是一尊雕塑。
三十年了,他见过不少浮尸。溺水的、跳河的、意外落水的,各种死因各种形态。但今天晚上这个,让他觉得有些不对劲。具体哪里不对劲,他说不上来,就是直觉。
法医科的电话是凌晨两点十五分打来的。
林砚从值班室的床上坐起来,脑子还有些昏沉。连续值了两天班,他本来打算今晚好好睡一觉,但电话铃声把他的计划打乱了。
“林法医,老码头,浮尸。“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简短。
“知道了,二十分钟到。“
林砚下床,动作很快。二十八岁的男人,身形瘦削但结实,穿上雨衣的时候动作熟练而利落。勘查箱是早就准备好的,里面的器械每星期都会检查一遍,他拎起来就能走。
开车穿过楚门老城区的时候,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快速摆动,发出规律的声响。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偶尔驶过的出租车,车灯在雨幕中拉出长长的光带。
楚门是个小城,依楚河而建,老城区的巷子纵横交错,像是一张网。林砚从小在这里长大,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老码头的位置。但今天晚上,这条走了无数遍的路,让他觉得有些陌生。
也许是因为雨太大,也许是因为那通电话。
老码头的外围已经拉起了警戒线。林砚把车停好,拎着勘查箱走过去,老周迎了上来。
“林法医,这案子有点邪门。“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在这码头巡逻十年,没见过这样的。“
“哪里邪门?“林砚一边穿手套一边问。
“那胸口的图案,像是画上去的。“老周用手电筒指了指水面,“谁会在死人身上画画?“
林砚没有接话,他顺着老周的手电筒光柱看向水面。尸体还在原来的位置,随着水波轻轻晃动。距离有些远,看不清细节,但他确实看到了老周说的那个图案。
红色的,在死者的胸口位置,像是一朵花,又像是某种符号。
林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图案,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老周,你发现的时候,尸体就在这位置?“林砚蹲下身子,尽量靠近水边。
“对,随水漂着,没靠岸。“老周说,“我试过用杆子勾,但水流太急,怕破坏现场,就没敢动。“
林砚点点头,从勘查箱里取出相机,开始拍照。闪光灯在雨夜中显得格外刺眼,每一声快门响过,尸体在水面上的倒影就会短暂地定格。
拍完照,他开始做初步检查。尸体是女性,年龄看起来不大,长发散乱地漂浮在水面上,像是一团黑色的水草。她的面部肿胀,这是溺水者的典型特征,但皮肤的颜色有些奇怪,不是那种典型的苍白色。
林砚的目光落在那个红色图案上。
距离近了,他看得更清楚了。那确实是画上去的,用的是朱砂一类的颜料,在雨水的浸泡下有些晕染,但整体的轮廓还很清晰。图案是对称的,中心是一个圆,向外辐射出八个花瓣状的图案,每个花瓣里还有一些细小的纹路。
林砚盯着那个图案,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见过这个图案。不是在法医科的案例资料里,不是在警校的教科书上,是在某个更私人的地方,某个他不愿意轻易触碰的记忆里。
但他想不起来具体是在哪里见过了。
“林法医?“老周在旁边喊了一声,“怎么样?“
林砚回过神,继续手上的工作。他检查了死者的四肢,没有发现明显的外伤,指甲完整,没有搏斗的痕迹。衣着是普通的休闲装,没有破损,鞋子还在脚上。
从表面上看,这像是一起普通的溺水事件。但那个图案,还有死者皮肤上那种不正常的颜色,让林砚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需要尸检。“林砚站起身,对老周说,“叫打捞队吧,注意保护现场。“
“得嘞。“
尸体被打捞上来的时候,雨势稍微小了一些。林砚站在一旁,看着工作人员把尸体装进黑色的尸袋。那个红色的图案在袋口即将合上的瞬间,最后一次映入他的眼帘。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个图案,和妹妹林溪三年前画过的一幅画,很像。
但具体是不是完全一样,他不敢确定。三年前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而且那幅画他只在妹妹的笔记本里匆匆看过一眼,后来妹妹失踪,那幅画也随之不见了。
林砚摇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是法医,需要的是证据,不是猜测。
尸体被抬上救护车,运往法医科。林砚跟在后面,开车穿过雨夜中的楚门城。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已经关门,只有零星的霓虹灯还在闪烁,在积水的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倒影。
凌晨四点,法医科。
林砚把尸体推进解剖室,开始做初步的登记工作。死者的身份信息还不清楚,需要等明天的指纹比对结果。他在登记表上写下“无名女尸,女性,年龄约25-30岁“,然后在“特殊标记“那一栏停顿了一下。
“胸口有朱砂绘制的图案,直径约10厘米,对称结构,具体含义待查。“
写完之后,他又拿出相机,把那个图案的照片导入电脑,放大查看。高清的图像比现场看到的更加清晰,那些细小的纹路像是一种文字,又像是一种符号,排列得很有规律,但他完全看不懂。
林砚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他确定自己见过这个图案,但就是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这种感觉让他有些烦躁,像是有只蚂蚁在脑子里爬,痒得难受,却抓不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的雨还在下,但小了很多,只有零星的几滴敲打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远处的天际线开始泛白,天快亮了。
林砚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管那个图案意味着什么,不管他为什么会对它有熟悉的感觉,现在最重要的是完成工作。等天亮了,他要对这具尸体进行详细的尸检,找出真正的死因。
如果这真的只是一起普通的溺水事件,那个图案只是某种巧合,那最好不过。
但如果不是……
林砚没有继续想下去。他回到电脑前,把照片保存好,然后开始整理今天的现场记录。法医的工作就是这样,需要冷静,需要客观,不能让个人的情绪影响到判断。
但那个图案,像是一根刺,扎在他的脑子里,拔不出来。
天亮的时候,雨终于停了。
林砚站在法医科的门口,看着东方的天际线由灰白变成淡红。一夜没睡,他的眼睛有些干涩,但脑子却异常清醒。
他想起老周说的那句话:“谁会在死人身上画画?“
这个问题,他也很想知道答案。
第二部分
上午八点,林砚换好手术服,准备开始尸检。
解剖室里很安静,只有通风系统的轻微嗡鸣。无影灯的白光打在解剖台上,把一切都照得惨白而清晰。尸体已经解冻,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
林砚戴上口罩和护目镜,开始系统性的检查。
首先是体表检查。他从死者的头部开始,一寸一寸地检查,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头皮没有外伤,颅骨没有骨折的迹象,面部肿胀符合溺水者的特征,但眼结膜的颜色有些异常,不是典型的充血状态。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个朱砂图案上。
经过一夜的观察,他更加确定这是死后画上去的。颜料的附着方式、晕染的程度,都说明这是在死者死亡之后,甚至是在水中浸泡一段时间之后才绘制的。如果是生前绘制,颜料会渗入皮肤,呈现出完全不同的状态。
谁会做这种事?在死者的胸口画一个奇怪的图案,然后把尸体抛入河中?
林砚把这个疑问暂时放在一边,继续进行内部检查。
他打开死者的胸腔,开始检查内脏。肺部是重点,如果是溺水死亡,肺部应该充满泡沫状的液体,肺叶会呈现出典型的“水性肺气肿“状态。但当他切开肺组织的时候,发现的情况和他预期的不太一样。
肺叶有些塌陷,组织里确实有一些液体,但不是那种典型的泡沫状。更重要的是,气管和支气管里没有发现异物,这不符合溺水者的典型特征。
林砚皱起眉头,继续检查其他器官。心脏没有明显的病变,胃部只有少量的液体,没有食物残渣,说明死者在死亡前至少六个小时没有进食。
然后他发现了关键的东西。
在死者的颈部,有一些轻微的压痕。位置在甲状软骨的上方,左右对称,呈现出手指压迫的形态。痕迹很浅,如果不是仔细检查,很容易就会被忽略。
林砚的心跳加快了。
这是窒息的痕迹。机械性窒息,被人用手掐住脖子导致的死亡。
他仔细检查了压痕的深度和形态,判断施加的力度和时间。根据他的经验,这种程度的压痕说明死者在死亡前经历了短暂的窒息过程,时间可能只有几分钟,但足以导致死亡。
死后入水。这是典型的抛尸行为。
林砚放下手术刀,站在解剖台前,脑子里快速地整理着信息。
死者是被人掐死的,死亡之后,凶手在她的胸口画了一个奇怪的图案,然后把尸体抛入楚河。从尸体的状态来看,死亡时间大约在四十八小时以内,抛尸的时间应该更晚一些,可能在二十四小时以内。
这不是意外,也不是自杀。这是一起谋杀。
林砚脱下手术服,开始撰写尸检报告。他的字迹一向工整,但今天却有些潦草,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报告的内容很客观,没有加入任何主观的推测,但在结论那一栏,他明确地写下了“机械性窒息死亡,他杀,抛尸入水“。
写完报告,他看了看时间,上午十一点。
按照程序,这份报告需要经过科室主任的审核签字,然后才能正式提交。林砚把报告打印出来,整理好自己的记录,走向陈敬山的办公室。
陈敬山是法医科的主任,今年五十岁,在楚门市公安局工作了将近三十年。他是林砚的上司,也是他的前辈,在法医界有一定的威望。
林砚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传来“进来“的声音。
陈敬山的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墙上挂着几幅荣誉证书,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专业书籍。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看到林砚进来,抬起头笑了笑。
“小林,昨晚的浮尸案?“
“是的,陈主任。尸检做完了,这是报告。“林砚把报告递过去。
陈敬山接过报告,开始仔细阅读。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小林,你确定是他杀?“陈敬山放下报告,看着林砚。
“确定。“林砚说,“肺部没有典型的溺水泡沫,颈部有手指压迫的痕迹,明显是窒息后抛尸。“
“颈部压痕可能是尸体碰撞造成的。“陈敬山说,“在水里漂浮了那么久,碰到石头或者其他硬物,都有可能形成类似的痕迹。“
“压痕的位置和形态符合手指压迫,不是碰撞。“林砚坚持,“左右对称,位置在甲状软骨上方,这是典型的掐颈痕迹。“
陈敬山沉默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林砚见过很多次。但今天的敲击节奏有些不同,比平时更快一些。
“但程序上,这些证据还不够充分。“陈敬山说,“没有目击证人,没有作案工具,只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压痕。如果定性为他杀,后续的调查压力会很大。“
“证据够不够,应该由刑侦部门来判断。“林砚说,“作为法医,我的职责是如实记录尸检发现。死者是窒息死亡,死后入水,这是事实。“
陈敬山看着林砚,眼神有些复杂。他在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执着,认真,不肯妥协。但多年的工作经验告诉他,有些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
“这个案子,先按意外溺亡处理。“陈敬山说。
林砚愣住了。“陈主任,这是明显的他杀,不能定性为意外。“
“我是主任,这个决定我负责。“陈敬山的语气变得强硬,“程序上需要更多证据,社会影响也要考虑。如果贸然定性为他杀,引起恐慌怎么办?“
“那死者的公道呢?“林砚的声音也提高了,“她是被人掐死的,凶手还在外面。如果我们连死因都不敢确认,还谈什么破案?“
“林砚!“陈敬山拍了一下桌子,“你还年轻,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这个案子,到此为止。报告放在这里,我会处理。“
林砚站在原地,拳头握得紧紧的。他想说些什么,但看到陈敬山那坚决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保留意见。“他说。
“你可以保留意见。“陈敬山说,“但工作要服从安排。出去吧。“
林砚转身离开,关上门的时候,他听到陈敬山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似乎包含着某种他听不懂的东西。
回到解剖室,林砚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那张刚刚使用过还来不及清理的解剖台。死者的尸体还在冷库里,等待着下一步的处理。
他不知道陈敬山为什么要压这个案子。也许是因为证据确实不够充分,也许是因为其他的原因。但无论如何,他不能就这样放弃。
那个朱砂图案,那个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的图案,像是一个钩子,勾住了他的好奇心。
林砚走到电脑前,打开刚才保存的照片,再次放大那个图案。他盯着那些对称的花瓣,那些细小的纹路,试图从中找出某种规律。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图案的中心。那里有一个很小的圆,圆里面似乎有一些更细小的符号,在之前的检查中被他忽略了。
他进一步放大,调整对比度,那些符号渐渐清晰起来。
不是符号,是数字。
“07“
林砚盯着这两个数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07。这是什么意思?编号?日期?还是某种密码?
他想起陈敬山说的那句话:“你还年轻,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
也许,这个案子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林砚关掉电脑,走到窗边。外面的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像是某种无声的诉说。远处的楚河在雨幕中若隐若现,河面上漂浮着一些落叶,随着水流缓缓移动。
他想起了妹妹林溪。
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林溪出门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警方调查了很久,最后定性为失踪,不了了之。但林砚一直不相信妹妹是简单的失踪,他总觉得,那件事和今天这个案子之间,存在着某种他还没有发现的联系。
尤其是那个图案。
他确定自己见过类似的图案,在妹妹的某个笔记本里,在某幅画上。但具体是什么时候,他已经记不清楚了。
林砚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需要证据,需要线索,需要找出那个在死者胸口画下图案的人。
不管陈敬山怎么说,这个案子,他不会放弃。
他回到解剖台前,开始仔细清理。这是他的习惯,每次工作结束后,都要把工具整理得整整齐齐。但在整理的过程中,他的脑子里一直在想着那个图案,那两个数字。
07。
也许,这是某种编号。如果这个图案是一个组织的标记,07可能代表着某种等级,或者是某种序列。
林砚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解剖台上的痕迹。死者的血液已经被清洗干净,但那种死亡的气息似乎还残留在空气中,让他感到一阵压抑。
他决定,要重新检查一遍尸体。不是那种常规的尸检,而是更仔细、更深入的检查。他要找出所有被忽略的细节,所有可能成为线索的东西。
即使这意味着他要违背陈敬山的命令,即使这意味着他要承担风险。
因为,这不仅仅是一个案子。那个图案,那两个数字,像是某种召唤,把他引向一个他还没有触及的真相。
而那个真相,可能和妹妹的失踪有关。
林砚换上一副新的手套,走向冷库。他的脚步很稳,但心跳却很快。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样做的后果。但有些事情,比遵守规则更重要。
冷库的门打开,冷气扑面而来。林砚走进去,在存放尸体的抽屉前停下。
他拉开抽屉,死者的面容再次出现在他面前。那张年轻的、已经失去生命的脸,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告诉我,你是谁。“林砚轻声说,“告诉我,那个图案是什么意思。“
死者当然不会回答。但林砚相信,答案就藏在这具身体的某个角落,藏在那些他还没有发现的细节里。
他开始重新检查,从头部开始,一寸一寸地查看。这一次,他更加仔细,更加耐心,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地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雨还在下,而且越下越大,像是要把整个楚门市都淹没在这场秋雨中。
但林砚没有注意到这些。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尸体上,集中在那些可能隐藏着真相的细节里。
终于,在死者的右手食指指甲缝里,他发现了一些东西。
一些细小的纤维,棕褐色的,嵌在指甲的边缘,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林砚的心跳加速了。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提取那些纤维,放在载玻片上,然后走到显微镜前。
放大,再放大。
纤维的结构渐渐清晰。这是植物纤维,木质,从纹理来看,应该是某种树木的树皮或者木质部。
林砚在脑子里快速搜索着相关的知识。楚门市周围的山上有很多种树木,但最常见的只有几种。从这些纤维的颜色和纹理来看,最可能的来源是……
樟木。
楚山一带盛产樟木,那种特有的棕褐色木质,还有那种独特的纹理,都和显微镜下的纤维高度吻合。
林砚直起身子,看着显微镜下的样本,脑子里开始快速运转。
死者死前去过楚山。或者更准确地说,她在死亡前不久,接触过楚山的樟木。那些纤维嵌在指甲缝里,说明她可能用手抓挠过什么东西,一棵樟树,或者是用樟木制作的物品。
这是一个重要的线索。楚山距离楚河老码头有将近四十分钟的车程,如果死者是在楚山遇害,然后被运到河边抛尸,那第一现场就在楚山。
林砚把样本小心地保存好,然后拿出手机,给苏晴发了一条信息。
“明天有空吗?陪我去个地方。“
苏晴的回复很快:“什么地方?“
“楚山。“
“去干嘛?“
“查案子。“
苏晴发来一个无语的表情:“你疯了吧,那案子不是定性为意外了吗?“
“我觉得不是意外。“
“……行吧,明天几点?“
“早上八点,我来接你。“
发完信息,林砚把手机放回口袋,再次看向冷库里的尸体。
那个朱砂图案,那两个数字,还有这些樟木纤维,像是拼图的碎片,开始在他脑子里慢慢组合成一个模糊的图像。
他不知道这个图像最终会呈现出什么样子,但他知道,自己正在接近某个真相。
而那个真相,也许比他想象的要更加复杂,更加危险。
林砚关上冷库的门,走出解剖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响。经过陈敬山办公室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径直走了过去。
现在还不是对峙的时候。他需要更多的证据,更多的线索,才能证明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
窗外的雨还在下,而且越下越大。林砚站在法医科的门口,看着雨幕中的楚门市,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座城市,他生活了二十八年,以为自己已经很了解它了。但今天晚上,他忽然觉得,这座城市隐藏着很多他从未触及的秘密,就像那条在雨夜中流淌的楚河,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而他,即将踏入那片未知的领域。
林砚深吸一口气,走进雨中。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冰凉而清醒。他没有打伞,就这样在雨中走着,任由雨水浸透他的衣服。
他需要这种清醒,需要这种冰冷,来对抗内心深处那种越来越强烈的不安。
那个图案,那两个数字,还有妹妹失踪前画过的那幅画,它们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联系。林砚不知道这种联系是什么,但他发誓,一定要找出答案。
为了死者,也为了妹妹。
雨夜中的楚门市,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静静地卧在楚河边上。而林砚,就像是走进巨兽腹中的探险者,即将面对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真相。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退缩。
因为,有些真相,必须被揭示。有些正义,必须被伸张。
即使,这意味着他要独自面对整个世界的黑暗。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