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是在凌晨两点刷到那条招租信息的。
也不是刻意要刷,是睡不着。信用卡还款提醒弹了三次,她关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她直接把APP卸载了——然后发现卸载也没用,该还的钱一分不会少。
她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个人脸。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十分钟,脑子里全是在算账:房租下个月到期,押金能退一千五;存款还剩三千二;上个月投了二十七份简历,回复的只有三家,三家都说“已转交HR”,然后就没了下文。
五星级酒店运营总监。
她花了六年爬到那个位置,然后行业用三个月把它碾碎了。
苏晚翻了个身,继续刷手机。短视频里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卖货。她机械地往上划,直到一条招租信息卡在屏幕上——
“花园路13号,三室两厅,月租800,押一付一,随时入住。”
她手指顿住了。
800块?三室两厅?
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城市现在的房租行情:隔断间都要一千二,正常一居室三千起步。800块三室两厅,要么是信息写错了,要么是——
凶宅。
苏晚没犹豫,直接点开了发布者的头像。是个中介账号,主页里其他房子都正常标价,唯独这套标800。她翻了翻评论区,最新一条是三个月前:“别租,那个房子死过人。”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那张水渍人脸。
死过人。
她在殡仪馆长大,她妈是化妆师。小时候放学没地方去,就在殡仪馆的职工休息室写作业,偶尔会被叫去帮忙递个东西。她见过死人,见过很多死人。有出车祸的,有溺水的,有老死的,有不想活的。
她不怕死人。
她怕的是明天醒来,银行卡里只剩两位数。
苏晚重新拿起手机,给那个中介发了条消息:“房子还在吗?”
对方秒回:“在,但姐,我得跟你说清楚,那个房子……”
“我知道,凶宅。”
“……那你还要看?”
“明天上午十点,能看房吗?”
对方沉默了半分钟,发来一个定位,然后补了一句:“姐,你确定?”
苏晚没再回。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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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苏晚到了花园路。
这片小区比她想象的要正常。九十年代的老房子,六层楼,红砖外墙,楼道口堆着几辆生锈的自行车。楼下有个小花园,花园里的长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正在喂野猫。
没有阴风阵阵,没有乌鸦乱叫,甚至连点奇怪的味道都没有。
就是普通老小区的样子。
中介已经到了,站在13号楼底下,看见她来了,表情复杂。
中介姓王,二十六七岁,穿着白衬衫和西裤,衬衫领子已经泛黄了。他手里拿着一串钥匙,钥匙上贴着一个标签:1304。
“姐,就你一个人?”
“看房还要组团?”
“不是……”王中介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把话说下去,“走吧,在四楼。”
楼道很安静,安静得有点过分。苏晚注意到三楼的楼梯拐角处有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酸臭味。她没问,王中介也没解释。
爬到四楼,王中介翻了半天钥匙,手指有点抖。
苏晚靠在墙上等他,随口问:“上一任租客住了多久?”
王中介的手顿了一下:“三个月。”
“为什么搬走?”
“说是……家里有事。”
“家里有事”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
苏晚没追问。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咔嗒”一声,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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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比她想象的要好。
三室两厅,南北通透,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小区花园。地板是实木的,虽然有些地方翘起来了,但整体保养得不错。厨房的灶台贴了防油贴纸,卫生间有浴缸,阳台能看到远处的河。
就是味道不太好。
一股霉味,混着什么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很久没住人的那种味道,但又不太一样。苏晚形容不出来,只觉得这味道让她想起小时候在殡仪馆闻过的某种气息——不是福尔马林,是另一种,更沉、更闷的东西。
“这房子之前是……”苏晚话说了一半。
“灭门案。”王中介索性不藏了,“三年前,一家四口。男主人跳楼,女主人服毒,两个孩子失踪。案子到现在没破。”
他说完就看着苏晚,好像在等她的反应。
苏晚走进主卧,打开衣柜看了看。衣柜里挂着一件大衣,男款的,黑色的,肩膀上落了一层灰。她伸手摸了摸大衣的面料,羊毛混纺,质量不错。
“姐?”王中介在门口探头,“你……不害怕?”
苏晚关上柜门,转身看着他:“上一任租客留下的日记本,你见过吗?”
王中介的脸色变了。
苏晚捕捉到了那个变化,语气不变:“就是随便问问。这房子我租了,合同带了吗?”
“你……你不再看看?”
“不用看了。月租800,押一付一,签多久?”
王中介从包里掏出合同,手还是有点抖。苏晚接过去翻了翻,在租期那一栏看到一行手写的字:“最短租期99天,提前退租需赔付10倍月租金。”
她指了指这一行:“这个是什么意思?”
“房东要求的,说……说住不满99天就要赔钱。上一任租客就是因为这个,搬走的时候赔了八千。”
苏晚盯着那个“99”看了几秒。
99天。
不是90天,不是100天,是99天。
一个说不上奇怪但就是有点别扭的数字。
“行。”她签了字。
王中介收好合同,临走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忍住:“姐,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觉得我多嘴。”
“你说。”
“那个……如果你晚上听到什么声音,别去管它。真的,别去管。”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很快,皮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越来越远。
苏晚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环顾四周。
客厅的角落堆着几件上一任租客留下的东西:一个折叠桌、两把椅子、一个纸箱子。纸箱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免费自取”三个字。
苏晚走过去,蹲下来,打开了纸箱子。
最上面是一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但能闻到一股汗味。她掀开被褥,下面是一个笔记本,黑色的封皮,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她拿起笔记本,随手翻开。
第一页,日期是六个月前:
“今天搬进来了!三室两厅才800块,我是不是捡到宝了?虽然中介说这房子死过人,但我不信邪。反正我一个人住,怕什么?”
苏晚翻了几页,日记的主人明显是个年轻人,文笔有点幼稚,喜欢用感叹号,会记录一些日常琐事:今天吃了什么、买了什么、看了什么电影。
直到她翻到第十页。
“昨晚凌晨三点,楼下有人拖椅子。我下去看了,客厅没人,但椅子位置变了。可能是我想多了?老房子嘛,水管热胀冷缩,正常正常。”
第十五页:
“又响了。又是凌晨三点。我录了音,放给朋友听,朋友说那就是椅子拖动的声音,不是水管。我开始有点慌了。”
第二十页:
“镜子。卫生间的镜子。今天早上洗脸的时候,我发誓我看到镜子里有个人站在我身后。但我回头,什么都没有。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眼花了。”
苏晚一页一页地翻,日记主人的语气从兴奋变成疑惑,从疑惑变成不安,从不安变成恐惧。
第三十页:
“我想搬走。但合同上写着住不满99天要赔十倍房租。我拿不出那么多钱。我只能熬。”
第四十页:
“邻居看我的眼神不对。楼下的老太太拉住我的手,跟我说‘姑娘,搬走吧’。我问她为什么,她就不说话了。那个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苏晚翻到最后一页。
这一页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写得很急,笔画都在抖。
上面只有一句话:
“千万别住到第99天。”
苏晚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日记本合上,放回纸箱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楼下花园里,那个喂猫的老太太还坐在长椅上,正抬头看着她。
她们对视了一秒。
老太太先移开了目光,低下头,继续喂猫。
苏晚关上窗户,掏出手机,给妈妈发了条消息:
“妈,我搬家了。新地址发你。”
她妈回得很快:“多少钱?”
“800。”
“???你是不是被骗了?”
“没有,凶宅。”
她妈那边沉默了很久,最后回了四个字:
“注意安全。”
苏晚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她妈这辈子在殡仪馆工作,什么死人都见过,什么离奇的事都听过。她妈说“注意安全”,不是让她小心鬼,而是让她小心人。
因为她妈说过一句话,苏晚记到现在:
“我见过那么多死人,十个里有八个是被活人害死的。鬼?鬼哪有那么闲。”
苏晚把手机揣进口袋,环顾了一圈这个她即将住进去的房子。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墙上,照在那个贴着“免费自取”的纸箱子上。
一切都很安静。
太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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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苏晚搬进了花园路13号。
她的行李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一袋从楼下超市买的方便面。
她把行李箱里的衣服挂进衣柜——主卧的衣柜,就是白天那件黑色大衣还在的那个。她没扔那件大衣,也没动它。就让它挂在那儿。
十一点,她洗完澡,躺在床上。
床是上一任租客留下的,床垫有点塌,但还能睡。她关了灯,把手机充上电,翻了个身。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橘黄色的光。
她闭上眼睛。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椅子拖动的声音。
是呼吸声。
很轻,很慢,像是在她耳边,又像是在很远的地方。
苏晚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呼吸声还在。
她没动,就这么躺着,听着那个声音。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呼吸声渐渐消失了。
苏晚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声音闷闷地说了一句:
“鬼不可怕,穷才可怕。”
然后她睡着了。
凌晨三点,楼下响起了椅子拖动的声音。
苏晚没醒。
(第1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