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睁开眼睛,天花板,宿舍的天花板,心跳很快,快到胸口在疼。
刚才那个梦,不,她不能想,一想,整个人就又绷紧了。
林好好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她的脸是烫的。
上铺传来静怡均匀的呼吸声。
一切都很正常。
但她的手攥着被角,攥得很紧。
林好好在想,她第一次和虞先生说话,其实也不过是三天前...
——三天前——
虞先生讲了一个故事。
一个女孩为了得到一个男人的吻,砍下了他的头。
林好好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笔。
她不明白。
母亲说,爱是顺从,是滋养,是奉献,是牺牲。
可虞先生说,爱到深处是侵占,是燃烧,是疯狂,是吞噬。
【约翰,我吻到你的嘴唇了。
你的嘴唇有点苦苦的味道。
那是血的味道吗?
也许那是爱情的味道。】
讲台上的先生一字一句的念着,他的声音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清冽、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好好托起下巴望向窗外,盯着那被风吹的沙沙作响的树叶,这个学校种了好多法国桐树
听说,19世纪末,法国人把这种树引种到上海,有人说叶子长得像梧桐树,又是法国人种的
传着传着,大家都便叫他法国桐树
说起来,这位年轻帅气先生好像是从法国留学回来的吧?
这节课什么时候结束?
她看向角落左右摇摆的钟
是不是从西洋运送过来的铁疙瘩坏掉了,树上的知了叫了一轮又一轮,下课的钟声还是没响...
她突然有一些生气
这块破钟根本不值这个价,她觉得学校不应该把钱花在这种东西上
林好好又想,如果她的父亲是校长,她一定会提建议,高价聘请一位更好的先生
她觉得...这个留洋先生非常的奇怪
“唔,林好好是吧,我没有念错名字吧”
虞先生看向靠窗坐着的女孩,微风吹拂发丝,轻轻的刮在她的皮肤上
“你可以回答一下我的问题吗,你知道...莎乐美要的是什么?”
林好好站起身来,脑袋思索了一番,隐隐听到旁边的同学小声交谈
有人说“爱”
有人说“占有”
不对
这些都不对
她回答说
“她要的是被看见。但她用错了方式”
“她用权力、用死亡。她以为这样就能得到爱,但她得到的只是约翰的头。”
全班安静
虞先生的眼神似乎亮了一下,鼓励她继续讲下去
但...林好好眼神略微有些躲闪,不再作答
先生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你觉得,一个女人应该怎么‘被看见’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她也很困惑,于是默不作声
她低头思索的时候,会下意识摆弄着手指,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还停在她身上。
那种感觉很怪,像有一根很细的线,从讲台那边牵过来,系在她后颈上,她动一下,那根线就扯一下。
林好好来这新式学堂将近一个月
今年春天的时候听说杭城新中学招生,他央求父亲送她来这边念书
至于她为什么选修这门课,是因为“西方文学”听起来很有学问。
结果,先生讲莎乐美——一个为了吻而杀人的女人。
她在心里想:“这算什么爱情?不过是某些作家意淫出来的疯女人。”
墙角的钟声响起,打散了林好好越发扩散的思维,虞先生微微一笑
“那这个问题当做留堂作业吧,好了,同学们先下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