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磊是在周五下午三点四十七分收到那条通知的。
这个时间很讲究。不是早上——早上人清醒,容易闹事;不是下班前——那样会导致电梯拥堵和安保风险;三点四十七分刚好卡在下午茶时间之后、大多数人注意力最涣散的时段。天衡系统在过去一年里优化了全国两千三百万条裁员通知的推送时间,最终收敛到了这个精确到分钟的“最优解“。
通知弹出的时候,张磊正在改一段前端代码。
屏幕中央浮出一个灰蓝色的对话框,边角圆润,字体是系统默认的思源黑体Regular——不大不小,不冷不热,和你在银行ATM上看到的余额通知差不多:
天衡综合评估报告
张磊先生:
经天衡系统综合评估,您在星云互动科技有限公司的岗位价值评分为37.2/100,低于继续雇佣阈值(40.0)。
请于今日18:00前完成工作交接。交接清单已同步至您的任务面板。
感谢您的付出。祝您一切顺利。
——天衡系统自动生成
此消息不支持回复
张磊盯着屏幕看了大概十秒钟。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荒谬感——37.2分。他在大学时考过最低的一次分数是线性代数的39分,当时他还发了条朋友圈:“39分,人生新低,请大家放鞭炮。“
现在他连39都不到了。
他笑了一下。
旁边工位的赵芳探过头来,问他怎么了。张磊把屏幕转了个角度给她看。赵芳的表情经历了一个迅速的变化——先是“啊这样啊“的平静,然后是“天哪这也太快了“的惊讶,最后定格在一种精心维护的同情上。
“太突然了吧,“赵芳说,“你分数之前不是还有五十几吗?“
“上周降到四十出头了。“张磊关掉对话框,发现代码编辑器还停留在他没写完的那行。光标一闪一闪的,像一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眼睛。“可能是因为上次那个项目延期扣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申诉吗?“
“申诉?“张磊把椅子往后一推,伸了个懒腰,“你见过有人申诉成功的吗?“
赵芳沉默了。
确实没有。天衡系统上线十四个月以来,星云互动已经“优化“了三十七名员工。没有一个人申诉成功。有两个人试过——系统直接回复了一份长达四十二页的评估报告,逐项列出了他们在过去一年里每一次低效操作、每一次超时休息、每一次与工作无关的网页浏览记录。精确到秒。
那两个人看完报告后,一个沉默地收拾了东西走了,另一个删掉了申诉信也走了。
后来公司里流传一句话:别和AI讲道理,它道理比你多。
张磊不打算讲道理。
他用了大概四十分钟完成了交接。说是交接,其实也没什么可交接的——天衡在推送优化通知的同时,已经把他手上的任务重新分配给了其他同事和AI协作模块。他需要做的只是检查一遍个人物品,确认没有在公司设备上留存私人文件。
下午四点半,张磊背着他的黑色双肩包,站在工位旁边,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坐了两年的转椅。椅子的扶手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他去年用裁纸刀开快递时不小心划的。
他想起来那天开的快递是一箱速溶咖啡。拼多多上买的,三合一,很甜。陈默嫌太甜了,只喝了一杯就不喝了,剩下的都被他自己消灭了。
想到陈默,张磊掏出手机。
他犹豫了一下。陈默今天在公司——但他们的工位不在一个楼层,而且张磊不太想在公司里正式“告别“。告别这种事,在三十多个同事的注视下做,太沉重了。像葬礼。
他给陈默发了条微信。
不是告别的话。他想了想,打了一段文字,又删掉了大半,最后留下的是这样一句:
“默子,第12条和第15条不能同时遵守。我选了第三条路。“
发完这条消息后,张磊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他走向电梯。
公司大厅里,前台的全息屏正在播放天衡系统的品牌宣传片。柔和的女声说:“天衡,让每一个人找到最适合自己的位置。“
张磊对着屏幕竖了个中指。前台小姑娘没注意到——她正在和天衡系统的智能客服聊天,确认明天的会议室预约。
走出旋转门的那一刻,BJ十一月的风灌进他的衣领。冷得发疼。
张磊站在写字楼门口,往左看了一眼——那是地铁站的方向,回家的方向。然后他往右看了一眼——右边是一条窄路,通往城南。
他往右走了。
路灯还没亮。暮色像灰水一样从天空泼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是张磊作为一个“存在的人“走的最后一段路。
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