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冈要塞的风,从来都是带刀子的。粗粝的沙粒裹着戈壁的寒气,砸在沈牧被卸了甲的背上,留下密密麻麻的红痕,像被鞭子抽过似的,生疼。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戍卒服,双手被粗糙的麻绳松松捆着,绳子磨得手腕发红,却没挣扎——不是无力,是不屑。
三天前,绿洲那边传来急报,沙匪突袭了最边缘的青禾绿洲,百余平民被困在沙障后,眼看就要被沙暴和沙匪一起吞噬。他当时是斥候队的小校,手里握着五十名斥候的指挥权,却没有调兵的权限,守将耿忠去邻要塞议事,副守将又以“无将令不得擅动”为由,死死压着不肯出兵。
沈牧没等,他知道青禾绿洲的平民,多是老弱妇孺,等耿忠回来,人早就成了沙里的枯骨。他带了二十名亲信斥候,连夜驰援,杀退了沙匪,救下了平民,可自己也落了个“擅动军卒、违抗军令”的罪名。按帝国军律,当斩,可副守将不敢擅杀——沈牧是西陲斥候里最能打的,这些年跟着老斥候跑遍了塔克拉玛干的每一寸沙,多少次凭着一己之力带回关键情报,要塞里的兵卒,半数都服他。最终,判了削职流放,押往三千里外的玉门监牢。
两个押送的兵卒,一个叫王二,一个叫李三,都是刚补上来的新兵,没见过战场的血,一路上骂骂咧咧,既是发泄,也是给自己壮胆。“沈校,你说你图啥?放着好好的小校不当,非要去救那些贱民,现在好了,流放玉门,能不能活过明年都不一定。”王二推了沈牧一把,语气里满是嘲讽,脚下的黄沙没踝,每走一步都要费不少劲,远处的沙浪翻涌着,像蛰伏的巨兽,随时可能扑过来。
沈牧没说话,只是抬眼望向远方的昆冈要塞,城墙在风沙中若隐若现,那是他待了十五年的地方,从一个被老斥候捡回来的孤儿,长成能独当一面的斥候小校,那里有他的根,也有他放不下的人。他知道,副守将判他流放,看似严苛,实则是留了他一条命——若是等耿忠回来,以耿忠的性子,或许会护他,但也会得罪朝廷派来的监军,到时候,死的就不只是他一个人。更让他心头起疑的是,青禾绿洲的沙匪突袭太过蹊跷。那些沙匪以往只敢劫掠商队,从未敢正面冲击有戍卒巡逻的绿洲,这次不仅突袭,还恰好选在耿忠外出、他无权调兵的间隙,仿佛早就摸清了要塞的布防和人员动向。他一路上都在琢磨,这背后恐怕不止是沙匪那么简单,只是眼下自身难保,再多的疑虑,也只能压在心底。没等走出要塞外围的黑戈壁,一阵尖锐的呼哨声突然从沙丘后传来,紧接着,十几个身着破烂皮袄、手持弯刀的沙匪,像从沙里钻出来的鬼魅,瞬间围了上来。他们的脸上画着狰狞的油彩,眼神里满是贪婪和凶狠,嘴里喊着晦涩的游牧语,弯刀映着正午的日光,闪着冰冷的寒光。王二和李三吓得脸都白了,手里的长矛“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转身就想跑,却被一个沙匪甩出的套索缠住了脚踝,狠狠拽倒在沙里,惨叫着求饶。沈牧眼神一冷,没等捆着他的麻绳发力,猛地侧身,胳膊一拧,麻绳“咔嚓”一声断了,动作干脆得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他弯腰抄起地上的断矛,矛尖锈迹斑斑,却依旧锋利,握在手里,熟悉的重量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第一个沙匪举着弯刀扑了上来,嘴里嘶吼着,刀势又快又狠,直劈沈牧的头颅。沈牧侧身避开,脚下借力,身形一晃,断矛精准地刺穿了沙匪的喉咙,鲜血喷涌而出,溅在他的脸上,温热的触感没有让他有半分动容,反而眼神更冷了。他拔出断矛,顺势横扫,又一个冲上来的沙匪被矛杆砸中胸口,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倒在沙里挣扎了几下,就没了动静。沙匪们见同伴接连被杀,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更加疯狂,几个人同时围攻上来,弯刀从四面八方劈向沈牧。沈牧不慌不忙,脚步灵活地在沙匪之间穿梭,断矛时而刺、时而扫、时而劈,每一个动作都致命,没有多余的花哨,全是在沙漠里和沙匪、野兽搏斗练出来的真本事。他知道,在沙漠里,任何一丝犹豫,都可能丧命。激战中,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些沙匪的弯刀上,刻着一种奇怪的纹路,不是寻常沙匪的记号,反而和他几年前在边境缴获的、游牧部族的兵器纹路有些相似。而且他们的战术,也不是沙匪惯用的乱冲乱撞,而是有简单的配合,显然是经过训练的。这个发现让他心头一沉,难道这些沙匪,和沙漠深处的游牧部族有关?十二名沙匪,没一个能近他三尺。最后一个沙匪,是个满脸刀疤的壮汉,看起来是个头目,他看着地上的尸体,眼睛通红,嘶吼着挥舞着弯刀,拼尽全力劈向沈牧。沈牧侧身避开,手肘狠狠砸在他的后颈,壮汉闷哼一声,直挺挺地倒在沙里,没了气息。沈牧喘着气,胸口微微起伏,断矛尖滴着血,落在黄沙上,瞬间被吸干,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小坑。就在这时,他抬头,看见不远处的沙丘上,一个披着重甲的身影立在那里,身形高大,气场沉稳,即使隔着几十丈的距离,也能感受到他身上的威严——是昆冈要塞守将,耿忠。他不知道耿忠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耿忠看了多久,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沈牧,没有说话。混乱中,一个瘦猴似的少年被两个兵卒按在地上,嘴里还叼着半块军粮,嘴角沾着黄沙,眼神里满是惊恐和不甘。沈牧认得他,叫侯七,是要塞里的流浪儿,经常偷偷摸摸地偷军粮,之前被抓过几次,都是他偷偷放了的。这次,应该是被沙匪裹挟着来的,想趁乱多偷点军粮,却没想到沙匪被灭,自己也被抓了。
王二和李三缓过劲来,捡起地上的长矛,对着侯七就要动手,嘴里骂道:“小崽子,居然敢偷军粮,还跟着沙匪作乱,看老子不打死你!”说着,就要抬脚踹过去。沈牧伸手拦了,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只是个混口饭吃的孩子,沙匪作乱,他只是被裹挟,没动手伤人,放了他。”
王二和李三愣了一下,看向沈牧,又看向沙丘上的耿忠,见耿忠没有反对,只好悻悻地松开了手。侯七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黄沙,看了沈牧一眼,眼神里满是感激,却没敢说话,只是悄悄躲到了沈牧身后,像一只受惊的小兽。他偷偷从怀里摸出一小块晒干的肉干,塞到沈牧手里,又飞快地缩了回去,低着头不敢看他。耿忠走了过来,厚重的铠甲踩在黄沙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十二具尸体,又落在沈牧身上,眼神复杂,有赞许,有惋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他没多余的话,从随行侍卫手里拿过一件甲胄,扔给沈牧:“跟我走。”沈牧接住甲胄,入手冰凉,是他之前穿的那件斥候甲,上面还有他之前作战时留下的刀痕。他没问耿忠要带他去哪里,也没问耿忠要怎么处置他,只是默默穿上甲胄,跟上耿忠的脚步。侯七犹豫了一下,也悄悄跟了上去,王二和李三站在原地,面面相觑,不敢多问。沈牧回头看了一眼侯七,没说话,却也没驱赶——这个孩子,像极了小时候的自己,孤苦无依,却有着一股韧劲。回到要塞主营,耿忠屏退左右,营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油灯忽明忽暗,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晃动。耿忠坐在主位上,盯着沈牧的眼睛,沉默了良久,才开口,声音沉得像戈壁的石头,带着一丝压迫感:“你想死,还是想活?”沈牧抬眼,迎上耿忠的目光,眼神平静,没有丝毫畏惧:“耿帅若是想杀我,在戈壁滩上就可以动手,不必带我回来。若是想让我活,就请明说,沈牧这条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能用来守西陲,死也值。”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是我有一事不明,青禾绿洲的沙匪突袭,太过蹊跷,他们的兵器和战术,不像是寻常沙匪。”耿忠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显然,他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你果然没让我失望,”耿忠缓缓开口,“那些沙匪,确实不是寻常之辈,背后有人撑腰。西陲不太平了,我这次去邻要塞议事,就是为了这事。你擅动军卒,虽违军令,却守了百姓,也查了沙匪的底细——这西陲,以后还得靠你这样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