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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网中人

军事·军事战争

连载 | 更新时间 2026-04-13 21:4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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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小说以朱元璋北伐灭元这一历史转折为核心,采用朱元璋、北伐军、元顺帝三线并进的叙事结构,辅以虚构士兵陈福生的底层视角,全景式呈现了元明易鼎之际的战争图景与人心向背。全书从至正二十七年誓师北伐,到洪武三年天下初定,完整勾勒了这一改变中国历史进程的宏大事件。它不是简单的“好人打败坏人”的故事。它是关于一个时代如何终结、另一个时代如何开始。关于帝王的天命与百姓的土地。关于那些在历史洪流中死去的人,和那些活下来的人。

章节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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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霜降

霜降这日,陈福生天没亮就醒了。

不是被更鼓惊醒的,是冻醒的。草席下的泥土返潮,寒气从地底往上钻,穿透薄褥,钻进骨头缝里。他在黑暗中睁着眼躺了一会儿,听见营房外头有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不像寻常换岗。

他坐起来。同铺的周二狗还在打鼾,嘴张着,嘴角有干涸的涎迹。陈福生推了他一把。

“二狗。”

周二狗翻了个身,鼾声停了,又续上。

陈福生不再叫他,自己摸黑穿上衣裳。衣裳是入秋时发的,粗麻夹袄,针脚稀稀拉拉,腋下已经绽了线。他把裤腰带勒紧,在腰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推开门,冷风扑面。

应天府城外的这片屯田,他待了七个月。七个月前他还是淮西来的流民,跟着逃荒的人群走到应天,正好撞上官府招垦。管事的书吏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乌泱泱的流民,说:“能扛锄头的,留下。不能的,接着走。”

他能扛锄头。在淮西老家时他就扛锄头,后来地没了,锄头还在肩膀上扛着,一路扛到了应天。

屯田的日子不叫日子,叫熬。官府给种子,给农具,给一口饭吃,秋后收粮,六成归官,四成归己。四成够干什么?够不饿死。但不饿死就够了。这年头,不饿死就是好日子。

陈福生走到井边打水。井轱辘上结了薄冰,摇起来嘎吱嘎吱响,像谁在磨牙。一桶水提上来,他掬了一捧泼在脸上,剩下的灌进竹筒。水是浑的,有泥腥味,但比淮西老家那年大旱时的井水强——那时候井底只剩黄汤,喝一口,满嘴沙子。

天边刚露鱼肚白。陈福生蹲在井沿,咬着昨晚省下的半块杂粮饼,看见营房那头有人骑马过来。

马是矮马,骑马的是个百户,姓王,管他们这一屯。王百户的马跑得不快,但他挥鞭子的架势像在追敌。马蹄踏过菜地,溅起泥点子,落在一个早起浇粪的老兵身上。老兵骂了一句,王百户没听见,或者听见了当没听见。

“都起来!”王百户勒住马,嗓门大得能把死人喊活,“收拾家伙,今日进城!”

陆续有人从营房里探出头。周二狗也醒了,光着膀子站在门口,揉着眼睛问:“进城?进哪个城?”

“应天府!大王点兵,你们这些狗日的撞上大运了!”

陈福生把最后一口饼子咽下去。饼子干硬,划嗓子,他灌了口水送下去,站起来问:“百户大人,点什么兵?”

王百户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株会说话的庄稼。

“点什么兵?打大元的兵!”他说,“你们不是天天喊要回家吗?打了大元,就能回家了。”

没有人接话。

回家。这两个字在屯田营里,比霜还冷。淮西来的人,家早没了。没地,没房,没人。所谓回家,不过是换一个地方继续活着。

但没有人说破。王百户的马在原地转了个圈,他又喊了一遍“收拾家伙”,然后打马往下一处营房去了。

陈福生回到屋里,把铺盖卷了。所谓铺盖,就是一张草席,一床薄褥,一个当枕头用的破包袱。周二狗也进来了,一边穿衣裳一边骂骂咧咧。

“打大元,”周二狗说,“说得轻巧。大元是纸糊的?说打就打?”

“你见过元兵没有?”陈福生问。

“见过。”周二狗把裤腰带勒紧,手法和陈福生一模一样,在腰上绕两圈,打个死结,“那年打进咱们县的,就是元兵。骑着马,见人就砍。我姐就是那回没的。”

他没往下说。陈福生也没问。

两人收拾好东西,跟着人流往集结地走。屯田营有三处,加起来小两千人。管事的书吏拿着名册点名,点到谁,谁应一声,然后站到指定的队列里。陈福生被点到时,书吏抬头看了他一眼,在名册上画了个圈。

“当过兵没有?”

“没有。”

“杀过人没有?”

“……没有。”

书吏又画了个圈,像是完成了什么登记。陈福生想问这两个圈是什么意思,但后头的人已经挤上来了,他被推到一边。

集结花了两个时辰。太阳升到半空时,霜化了,地面变得泥泞。两千多人踩着泥往应天府走,队伍拖了老长。陈福生走在中间,前后都是人,他只能看见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后脑勺上有一道疤,从头顶贯到脖颈,像一条干涸的河床。陈福生盯着那道疤看了一路。

应天府的城墙远远望见时,日头已经偏西。

城墙是青灰色的,高得不像人造的。陈福生在淮西老家时,见过的最高的墙是县城城墙,两个人叠起来就能够到城垛。应天的城墙,四个人叠起来也未必够得到。

城墙上有旗帜。红底,黑字,风大,吹得旗面猎猎作响,看不清写的是什么。陈福生不认识字,但他知道那旗上写的一定是“吴”。吴王殿下的吴。

进城时,队伍被拦下来盘查。守城的兵比屯田营的兵神气多了,穿着皮甲,挎着腰刀,一个个拿眼睛横着看人。领队的百户递上文牒,守城的小旗看了看,又看了看队伍,说:“屯田营的?”

“是。”

“进去吧。别乱跑,直接去校场。”

陈福生跟着队伍穿过城门洞。城门洞很长,头顶是拱形的砖,砖缝里渗出水渍,一滴一滴往下落。脚步声在城门洞里回荡,两千多人的脚步声叠在一起,像闷雷。

出了城门洞,就是应天府。

陈福生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

街上全是人。挑担的,推车的,骑马的,步行的。有人扯着嗓子叫卖,有人蹲在路边讨价还价,有人扛着麻袋在人流里挤。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炊饼的麦香,卤肉的酱香,药铺的苦味,牲畜的骚味,还有人身上的汗味。所有这些味道搅在一起,变成一种浓稠的气息,灌进鼻子,灌进脑子。

陈福生有些发晕。七个月的屯田生活,让他几乎忘了城市是什么样子。淮西老家的县城和应天一比,就像把土疙瘩搁在金銮殿旁边。

周二狗在他旁边,眼睛也不够用。“乖乖,”他说,“这得有多少人?”

没人回答他。队伍在人群里穿行,像一条蛇在草丛里游。陈福生紧盯着前面那人的后脑勺,那道疤还在,他才没有走丢。

校场在城北,是一片夯土压实的大广场,足够容纳数万人。陈福生他们到时,校场上已经有不少人了。有从各卫所调来的兵,有从屯田营拉来的丁壮,还有负责后勤的民夫。所有人都在动,但没有一个人知道自己在动什么。当兵的找自己的队列,民夫找自己的头领,传令兵骑着马在人群里穿来穿去,喊的话被嘈杂声吞掉大半。

陈福生被编入一个临时的百人队。百户是个四十多岁的矮壮汉子,姓赵,脸上有一道从眼角拉到嘴角的刀疤,说话时刀疤会跟着动,像一条蜈蚣在爬。

“都听好了,”赵百户说,“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北伐军的人了。我不管你们以前是种地的还是讨饭的,到了我手里,就是兵。是兵就要听令,不听令的,军法从事。”

他说话时,手按在刀柄上。那不是做样子,他的手就长在刀柄上似的,五指握着刀柄的弧度,像是已经握了很多年。

“今天先扎营,明日开始操练。操练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开拔?不知道。打哪里?不知道。”赵百户每说一个“不知道”,刀疤就动一下,“你们只需要知道一件事——让你们干什么,就干什么。明白没有?”

“明白。”声音稀稀拉拉。

“明白没有!”赵百户提高了嗓门。

“明白!”这次整齐了些。

赵百户哼了一声,算是满意。

扎营的地方在校场边上,是一排临时搭起来的营房,比屯田营的还简陋。竹篾做墙,茅草做顶,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陈福生分到一个靠门的位置,风最大,但进出方便——这是老兵教他的,靠门的位置虽然冷,但万一有事,跑得最快。

老兵姓沈,大伙叫他沈瘸子。其实他腿不瘸,只是走路有点跛,是早年挨过一刀留下的。沈瘸子说自己是跟吴王打过陈友谅的老人,在鄱阳湖那仗,他就在徐达的船上。

“徐大帅,”沈瘸子说这话时,眼睛眯起来,像在回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那是真会用兵。你们没见识过,等上了战场就知道了。”

“徐大帅长什么样?”有人问。

“长什么样?”沈瘸子想了想,“长得……就像徐大帅。你见了他,就知道他是徐大帅。不用别人告诉你。”

这话说得玄乎,但没人追问。沈瘸子的话,听一半就行了。他说自己跟徐达打过仗,但问他鄱阳湖那仗的细节,他又说不清楚。他只记得那天湖上全是火,陈友谅的大船一艘接一艘烧起来,烧得湖水都红了。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就挨了一刀。”沈瘸子拍拍大腿,“躺了三个月,好了就瘸了。大帅还赏了我一贯钱。”

他说“大帅”两个字时,语气很特别,像在说一个离自己很远又很近的人。

天黑时,营房里点起了油灯。灯油是配给的,每间营房一小盏,烧完就没了。十几个人围着一盏灯,灯影在茅草墙上晃来晃去,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陈福生靠在墙上,听周围的人说话。有人说这次北伐是要打到大都去,活捉元朝的皇帝。有人说元朝皇帝早就跑了,大都只剩一座空城。有人说不是空城,城里有数不清的金银财宝,等打进去了,人人都能分一份。有人问分一份是多少,那人说不知道,反正够娶一房媳妇。

说到娶媳妇,所有人都笑了。笑声在营房里回荡,然后慢慢消散。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沈瘸子伸手拨了拨灯芯。

“别想那些没用的,”他说,“能活着回来,再想媳妇的事。”

没人接话。风从竹篾墙的缝隙里钻进来,把灯苗吹得东倒西歪。陈福生裹紧夹袄,闭上眼睛。他听见远处有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应天府的夜,比屯田营吵多了,也冷多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再睁眼时,天已经亮了。

霜降第二天,操练开始。

操练的内容很简单——列队,前进,停止,转向,再列队。赵百户站在队前,手里握着根竹条,谁慢了半拍,竹条就抽在谁身上。陈福生挨了三下,都在背上,不重,但火辣辣的疼。

校场上不止他们一队在操练。从早到晚,整个校场都是人——跑步的,练刀的,练枪的,练弓箭的。喊杀声此起彼伏,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兵器锻造的声音从校场边上的作坊传出来,叮叮当当,昼夜不停。铁锤砸在铁砧上,砸在人的心上。

粮草辎重也在集结。校场北边堆起了粮垛,一垛一垛的麻袋,装的是米和面。粮垛旁边是草料场,干草堆得像一座座小山。运粮的车队从城门进进出出,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隆隆声。

陈福生操练的间隙,会偷偷往粮垛那边看。他从没见过这么多粮食。在淮西老家时,最大的粮垛是地主家的,也就一人多高。这里的粮垛,摞起来比房还高。

“看什么看?”赵百户的竹条又抽过来,“那是你吃的吗?那是打仗用的!”

陈福生收回目光,继续踏步。

他心里想的是:打仗用的,不就是给人吃的吗?

十月十八日,霜降后第三天,傍晚收操时,营房里来了个书吏。

书吏穿着青布长衫,手里拿着文牒和笔,挨个营房登记。登记到陈福生时,问了他三个问题:姓名,籍贯,家中还有何人。

“陈福生。”

“淮西安丰。”

“没了。”

书吏抬头看了他一眼。“没了?”

“没了。”

书吏没再问,在文牒上写了几个字,去了下一个。

陈福生不知道为什么要登记这些。沈瘸子说,这是造名册,万一死了,好知道死的是谁。也有人说,这是为了分地用的——等北伐打完,活着的人都能分到地。

“分地?”周二狗眼睛亮了,“分哪里的地?”

“北边的地。”那人说,“打完元兵,北边的地都是无主的。吴王殿下说了,谁打下来的,归谁种。”

这话在营房里传开,所有人都沉默了。不是因为不信,是因为太想信了。流民出身的人,最听不得“地”这个字。地是什么?地是根。有了地,就不用再飘着。有了地,死了也有人埋。

陈福生没说话。他把手伸进包袱里,摸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那是一块土。

淮西老家的土。离开的那天,他从自家地头抓了一把。地已经不是他的了,但土还是。七个月了,这块土一直压在包袱最底下,硬得像石头。

他把土握在手心,握了很久。

入夜后,应天府城里亮起了灯火。

从校场这边望过去,城里的灯火像一片散落的星子,高高低低,明明灭灭。最亮的那一片,是吴王府的方向。

吴王府在应天府城的中心,原是元朝的江南行御史台。至正十六年,朱元璋攻下集庆,改集庆为应天,就把这里当作了吴王府。十一年了,这座府邸从江南行御史台变成吴王府,如今,又要从吴王府变成别的什么。

十月十八日这夜,吴王府的议事厅里灯火通明。

舆图铺在长案上,长三丈,宽两丈,几乎占满整个厅堂。舆图是从大都偷运出来的元朝兵部舆图,又经刘基带人重新勘验绘制,山川河流、城池关隘、道路津渡,一一标注。图上的墨迹有深有浅,深的是早已归附的州县,浅的是尚在元廷手中的疆土。

朱元璋站在舆图前。

他今年四十岁。中等身材,面庞削瘦,颧骨突出,下巴上留着短髯。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袖口磨得发白,如果不说是吴王,看上去就像一个精明的商贾,或者一个严厉的塾师。

他的眼睛不像商贾,也不像塾师。

那双眼睛在看舆图时,有一种奇特的专注——不像在看一张图,像在看一片真实的土地。山川在他眼中隆起,河流在他眼中奔流,城池在他眼中矗立。他看山东,山东的山就压在他心上;他看河南,河南的水就淌在他脚边。

厅堂里不止他一个人。

长案两侧坐着十几个人,是朱元璋麾下最核心的将帅和谋臣。右首第一位是李善长,掌管军需粮秣,是朱元璋的“萧何”。左首第一位是刘基,字伯温,浙东人,五十出头,清瘦,留三绺长髯,眼睛不大,但亮。他是朱元璋的谋主,北伐战略的主要制定者。

武将们坐在下手。常遇春坐在最前面,他四十岁不到,虎背熊腰,坐在那里比别人站着还高半头。他是朱元璋麾下第一猛将,攻城略地,常常先登。他的脾气和他的勇猛一样出名——暴躁,骄横,除了朱元璋和徐达,谁都不服。

徐达不在这间厅堂里。他还在淮北前线,督兵肃清元军残余。

常遇春先开了口。

“还议什么?”他的声音粗粝,像石头碾过砂砾,“二十五万大军,直接北上,一个月可到大都城下。元兵如今还有什么?王保保在山西,李思齐在关中,孛罗帖木儿在大同,各怀鬼胎,互不相救。大都空虚,取之如探囊取物。”

他说“探囊取物”四个字时,手掌在空中一握,像是已经把大都攥在了手里。

有几个武将点头附和。

朱元璋没看他。朱元璋在看舆图。

“伯温先生,”他说,“你说。”

刘基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他没有直接反驳常遇春,而是伸手指向舆图上的一处。

“诸位请看山东。”

他的手指点在山东的位置,然后慢慢画了一个圈。

“大都虽虚,但山东为大都屏蔽。若我军绕过山东直取大都,山东元军必然南下断我粮道。届时前有大都坚城,后有山东之敌,进退两难。”

他的手指从山东移到河南。

“若先取山东,再取河南,则大都左翼右翼尽失。到那时,大都便是一座孤城,不攻自破。”

常遇春皱眉。“绕来绕去,何日能到大都?”

“该到的时候,自然会到。”刘基语气平淡,“急不得。”

“急不得?”常遇春站起来,“刘先生,你是读书人,没打过仗。打仗讲究一个快字,趁敌不备,一击致命——”

“常将军。”朱元璋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轻。但厅堂里所有人都静了下来,包括常遇春。

“你说趁敌不备,”朱元璋说,“元廷知道我们要北伐吗?”

常遇春一愣。

“他们知道。”朱元璋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从我们灭张士诚那天起,他们就知道。山东的元军,河南的元军,大都的元军,都在等我们。”

他走到舆图前,和刘基并肩而立。

“他们等的,就是我们直扑大都。”

朱元璋的手指落在山东。

“先取山东,撤其屏蔽。”

手指移到河南。

“旋师河南,断其羽翼。”

手指移到大都。

“然后,拔其腹心。”

他转过身,面对众人。灯火映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在灯火中亮得异样。

“这是伯温先生的方略,也是我的方略。谁还有话说?”

常遇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不是服气,是知道再争也没用。朱元璋用这种语气说话时,事情就已经定了。

“好。”朱元璋说,“方略已定。山东之战,由徐达总制全军,常遇春副之。三日后祭旗,祭旗后即日北上。”

众人起身,齐声应诺。

会议散了。将领们鱼贯而出,低声议论着方略和部署。常遇春走得最快,大步流星,把门帘甩在身后。李善长落在最后,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什么,最终也没说,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厅堂里只剩下朱元璋和刘基。

朱元璋重新站到舆图前。灯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舆图上,遮住了山东,遮住了河南,遮住了小半个天下。

“伯温,”朱元璋说,“你看这舆图,看到了什么?”

刘基走近一步。“天下。”

“还有呢?”

刘基沉默片刻。“人心。”

朱元璋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手掌覆在舆图的北方——大都的位置。

“大都城里的那个人,此刻在看什么?”

刘基没有回答。他知道朱元璋不需要回答。

朱元璋的手在舆图上停了很久,然后收回来。

“传徐达。”

徐达在半个时辰后到了。

他是连夜从淮北赶回来的,身上还穿着行军的甲胄,风尘仆仆。他在门口卸了剑,跨进门时,带进一股冷风。

徐达比朱元璋小四岁,今年三十六。他和朱元璋是同乡,都是濠州钟离人。至正十三年,朱元璋回乡募兵,徐达是第一批应募的。那一年徐达二十二岁,朱元璋二十六岁。十四年过去了,两个人从两个吃不饱饭的濠州青年,变成了吴王和征虏大将军。

徐达身材高大,肩宽背厚,方脸膛,浓眉,眼睛不大但有神。他行军时不穿帅服,只穿普通武将的甲胄,和士卒同吃同住。他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实处。

此刻,他站在舆图前,朱元璋站在他对面。灯火在两人之间跳动。

“伯温先生和你说了?”朱元璋问。

“说了。”徐达答,“先取山东。”

“你怎么看?”

徐达没有立刻回答。他俯身看舆图,目光从淮北一路移到山东,在沂州、益都、济南几处停留了片刻。

“山东可取,”他说,“但有一件事,要早定。”

“什么事?”

“若元主北奔,追不追?”

这是徐达的习惯。他不问怎么打,他问打完之后怎么办。

朱元璋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十月的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火摇动。从窗口望出去,能看到应天府城的万家灯火,更远处,是漆黑的田野,再远处,是看不见的北方。

“你什么意思?”朱元璋背对着徐达,问。

“若穷追,有三利三弊。”徐达说,“利一,斩草除根,不留后患。利二,北元群龙无首,可不战而溃。利三,擒获元主,可告天地宗庙,天命正式归我。”

“弊呢?”

“弊一,塞北地广人稀,大军深入,粮草难继。弊二,王保保等元将尚在,若我军深入漠北,他们南下断我归路,则大军危矣。弊三……”徐达顿了一下,“元主虽失中原,但蒙古故地仍在。若逼之太甚,使其团结诸部,反成劲敌。若纵之北归,则诸部各怀异心,反而易于分化。”

朱元璋转过身来。

“你的意思是不追?”

“臣的意思是,”徐达说,“不必穷追。固守疆域,徐图后举。”

朱元璋走回舆图前。他俯身看着舆图的最北方——那里是舆图的边缘,再往北就没有画了。

“元主若北奔,”朱元璋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就不再是中国的皇帝了。他只是漠北的一个部落首领。一个部落首领,值得我大明的天子劳师远征吗?”

他抬起头,看着徐达。

“不值得。”

徐达躬身。“陛下圣明。”

朱元璋摆了摆手。“还没称帝,不必叫陛下。”

“迟早的事。”

朱元璋笑了一下。那是这个晚上他第一次笑,笑得很短,一闪就过去了。

“达之,”朱元璋叫了徐达的字,“这次北伐,我把二十五万大军交给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徐达跪下。“臣必不负所托。”

“我不是要你说这个。”朱元璋走到徐达面前,亲手把他扶起来,“我是要你记住:二十五万人的命,在你手里。打胜仗不难,难的是打了胜仗,还能把兵带回来。”

灯火映在两人脸上。一个吴王,一个大将军,对视了片刻。

“臣记住了。”徐达说。

“还有一件事。”朱元璋说,“常遇春。”

徐达等着。

“他是猛将,但不是帅才。攻城略地,用他;独当一面,不要用他。”朱元璋顿了顿,“但他不服别人,只服你。所以这次,你是主帅,他是副帅。你要用他,也要压住他。压不住的时候……”

朱元璋没有说完。

“臣明白。”徐达说。

朱元璋点点头。两人又说了些军务细节——粮草调运的路线、各卫所兵力的调配、山东元军的部署情报。说完时,更鼓已经敲过了三更。

徐达告辞。走到门口时,朱元璋叫住了他。

“达之。”

徐达回头。

“你说,天命是什么?”

徐达站在门口,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他的甲胄上。他想了一会儿。

“臣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朱元璋说,“但打完这一仗,也许就知道了。”

徐达退出议事厅。门在他身后合拢。

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去了偏厅。偏厅里也有一张舆图,比议事厅那张小一些,但内容一样。他点上灯,独自站在舆图前。

他的目光从淮北出发,沿着北伐军将要走的路线一路向北——沂州,益都,济南,东昌。这是山东。然后折向西——汴梁,洛阳,潼关。这是河南。然后再向北——卫辉,彰德,通州。这是河北。最后,是大都。

他的手指在大都上停住。

大都。元朝的都城,近百年的胡元之都。城墙周长六十里,设十一座城门。城中有皇城,皇城中有宫城,宫城中住着元朝的皇帝。

徐达没有见过大都。但他听人描述过。描述的人说,大都的城墙高得看不见城垛,大都的宫殿金碧辉煌,大都的集市比应天的集市大十倍,大都的人多得数不清。

说这话的人,此刻不知道是死是活。

徐达收回手指。

他忽然想起十四年前,至正十三年,他第一次见到朱元璋的那个秋天。

那时候朱元璋还叫朱重八,是郭子兴麾下的一个小军官。徐达是濠州城外一个种地的,那年大旱,颗粒无收,他听说城里有人招兵,管饭,就去了。

招兵的地方在城门口。一张桌子,一条长凳,桌上铺着名册。坐桌子后面的人穿着半旧的青布袍子,瘦脸,颧骨高,眼睛亮。

“叫什么?”

“徐达。”

“哪里人?”

“濠州钟离。”

“种过地?”

“种过。”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会杀人吗?”

徐达愣了一下。“……不会。”

“没关系。”那人低下头,在名册上写了几个字,“地都没了,人总得活着。先活着,杀人的事,以后慢慢学。”

那人就是朱重八。

十四年了。

徐达吹灭了灯。

门外,应天府的更鼓敲过了四更。霜降的深夜,寒气从地砖缝里渗上来。徐达走出偏厅,站在廊下,抬头看天。

天上是半轮月亮,被云遮了一半,月光淡淡的,像蒙了一层纱。

三日后,大军就要祭旗北上。

山东。

河南。

大都。

徐达拢了拢衣领,大步走进夜色里。

校场上,陈福生又醒了。

不是被冻醒的。今晚营地发了新棉被,虽然薄,但比草席强。他是被梦惊醒的。梦见了什么,醒来就忘了,只记得梦里有人喊他,喊的什么,也忘了。

他躺在黑暗中,听见营房外有脚步声。不是很多人的脚步声,是一个人。脚步声很轻,走走停停,像是在想事情。

陈福生悄悄起身,从门缝里往外看。

月光下,他看见一个人站在校场边上。那人身材高大,穿着甲胄,背着手,面朝北方站着。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陈福生不认识那个人。

他看了一会儿,缩回去,重新躺下。

脚步声过了很久才消失。

霜降日的后半夜,应天府静了下来。城里的灯火渐次熄灭,校场上的兵也睡了。只有风还在吹,从北方吹来,带着淮北平原的尘土味,带着黄河的湿气,带着更北方的寒意。

风中隐约有金戈之声。

不是真的金戈。是风吹过兵器架,把架上的刀枪碰得微微作响。

陈福生在风声中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不知道那块压在包袱底下的土还能不能攥在手里。

他只知道,三日后,大军就要北上。

北上。

往北走。一直往北。

北方有什么?有大元,有大都,有战争,有死亡。也许还有地。打完仗就能分到的地。

他把手伸进包袱,摸到那块土,握在手心。

淮西的土,在应天的夜里,被一个流民的手攥得温热。

更鼓敲过了五更。

霜降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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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天涯来到李御风坟前,独自一人呆了很久。他告诉师父,这十年自己很好,血离魂也解了,李御风当年没有看走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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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视之眼(精修版)
率性冲动的平凡少年,一次意外拥有奇特能力的双眼,生活会发生怎样的改变? 财富唾手可得,纵意人生,笑傲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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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一个被渣男伤害的女人,失魂落魄的她,也许是被上天的怜悯,给了她重生的机会!“从今天开始,我不光是王雪琪,我也是冷月,我不光为自己而活,还得为她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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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音不全的平凡少女夏小桃意外与自己的偶像超人气歌手凌熙交换了身体,在历经各种混乱、意外与挫折之后,渐渐开启了征服男神,成为影视歌三栖明星,走上人生巅峰的娱乐圈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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