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这日,陈福生天没亮就醒了。
不是被更鼓惊醒的,是冻醒的。草席下的泥土返潮,寒气从地底往上钻,穿透薄褥,钻进骨头缝里。他在黑暗中睁着眼躺了一会儿,听见营房外头有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不像寻常换岗。
他坐起来。同铺的周二狗还在打鼾,嘴张着,嘴角有干涸的涎迹。陈福生推了他一把。
“二狗。”
周二狗翻了个身,鼾声停了,又续上。
陈福生不再叫他,自己摸黑穿上衣裳。衣裳是入秋时发的,粗麻夹袄,针脚稀稀拉拉,腋下已经绽了线。他把裤腰带勒紧,在腰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推开门,冷风扑面。
应天府城外的这片屯田,他待了七个月。七个月前他还是淮西来的流民,跟着逃荒的人群走到应天,正好撞上官府招垦。管事的书吏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乌泱泱的流民,说:“能扛锄头的,留下。不能的,接着走。”
他能扛锄头。在淮西老家时他就扛锄头,后来地没了,锄头还在肩膀上扛着,一路扛到了应天。
屯田的日子不叫日子,叫熬。官府给种子,给农具,给一口饭吃,秋后收粮,六成归官,四成归己。四成够干什么?够不饿死。但不饿死就够了。这年头,不饿死就是好日子。
陈福生走到井边打水。井轱辘上结了薄冰,摇起来嘎吱嘎吱响,像谁在磨牙。一桶水提上来,他掬了一捧泼在脸上,剩下的灌进竹筒。水是浑的,有泥腥味,但比淮西老家那年大旱时的井水强——那时候井底只剩黄汤,喝一口,满嘴沙子。
天边刚露鱼肚白。陈福生蹲在井沿,咬着昨晚省下的半块杂粮饼,看见营房那头有人骑马过来。
马是矮马,骑马的是个百户,姓王,管他们这一屯。王百户的马跑得不快,但他挥鞭子的架势像在追敌。马蹄踏过菜地,溅起泥点子,落在一个早起浇粪的老兵身上。老兵骂了一句,王百户没听见,或者听见了当没听见。
“都起来!”王百户勒住马,嗓门大得能把死人喊活,“收拾家伙,今日进城!”
陆续有人从营房里探出头。周二狗也醒了,光着膀子站在门口,揉着眼睛问:“进城?进哪个城?”
“应天府!大王点兵,你们这些狗日的撞上大运了!”
陈福生把最后一口饼子咽下去。饼子干硬,划嗓子,他灌了口水送下去,站起来问:“百户大人,点什么兵?”
王百户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株会说话的庄稼。
“点什么兵?打大元的兵!”他说,“你们不是天天喊要回家吗?打了大元,就能回家了。”
没有人接话。
回家。这两个字在屯田营里,比霜还冷。淮西来的人,家早没了。没地,没房,没人。所谓回家,不过是换一个地方继续活着。
但没有人说破。王百户的马在原地转了个圈,他又喊了一遍“收拾家伙”,然后打马往下一处营房去了。
陈福生回到屋里,把铺盖卷了。所谓铺盖,就是一张草席,一床薄褥,一个当枕头用的破包袱。周二狗也进来了,一边穿衣裳一边骂骂咧咧。
“打大元,”周二狗说,“说得轻巧。大元是纸糊的?说打就打?”
“你见过元兵没有?”陈福生问。
“见过。”周二狗把裤腰带勒紧,手法和陈福生一模一样,在腰上绕两圈,打个死结,“那年打进咱们县的,就是元兵。骑着马,见人就砍。我姐就是那回没的。”
他没往下说。陈福生也没问。
两人收拾好东西,跟着人流往集结地走。屯田营有三处,加起来小两千人。管事的书吏拿着名册点名,点到谁,谁应一声,然后站到指定的队列里。陈福生被点到时,书吏抬头看了他一眼,在名册上画了个圈。
“当过兵没有?”
“没有。”
“杀过人没有?”
“……没有。”
书吏又画了个圈,像是完成了什么登记。陈福生想问这两个圈是什么意思,但后头的人已经挤上来了,他被推到一边。
集结花了两个时辰。太阳升到半空时,霜化了,地面变得泥泞。两千多人踩着泥往应天府走,队伍拖了老长。陈福生走在中间,前后都是人,他只能看见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后脑勺上有一道疤,从头顶贯到脖颈,像一条干涸的河床。陈福生盯着那道疤看了一路。
应天府的城墙远远望见时,日头已经偏西。
城墙是青灰色的,高得不像人造的。陈福生在淮西老家时,见过的最高的墙是县城城墙,两个人叠起来就能够到城垛。应天的城墙,四个人叠起来也未必够得到。
城墙上有旗帜。红底,黑字,风大,吹得旗面猎猎作响,看不清写的是什么。陈福生不认识字,但他知道那旗上写的一定是“吴”。吴王殿下的吴。
进城时,队伍被拦下来盘查。守城的兵比屯田营的兵神气多了,穿着皮甲,挎着腰刀,一个个拿眼睛横着看人。领队的百户递上文牒,守城的小旗看了看,又看了看队伍,说:“屯田营的?”
“是。”
“进去吧。别乱跑,直接去校场。”
陈福生跟着队伍穿过城门洞。城门洞很长,头顶是拱形的砖,砖缝里渗出水渍,一滴一滴往下落。脚步声在城门洞里回荡,两千多人的脚步声叠在一起,像闷雷。
出了城门洞,就是应天府。
陈福生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
街上全是人。挑担的,推车的,骑马的,步行的。有人扯着嗓子叫卖,有人蹲在路边讨价还价,有人扛着麻袋在人流里挤。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炊饼的麦香,卤肉的酱香,药铺的苦味,牲畜的骚味,还有人身上的汗味。所有这些味道搅在一起,变成一种浓稠的气息,灌进鼻子,灌进脑子。
陈福生有些发晕。七个月的屯田生活,让他几乎忘了城市是什么样子。淮西老家的县城和应天一比,就像把土疙瘩搁在金銮殿旁边。
周二狗在他旁边,眼睛也不够用。“乖乖,”他说,“这得有多少人?”
没人回答他。队伍在人群里穿行,像一条蛇在草丛里游。陈福生紧盯着前面那人的后脑勺,那道疤还在,他才没有走丢。
校场在城北,是一片夯土压实的大广场,足够容纳数万人。陈福生他们到时,校场上已经有不少人了。有从各卫所调来的兵,有从屯田营拉来的丁壮,还有负责后勤的民夫。所有人都在动,但没有一个人知道自己在动什么。当兵的找自己的队列,民夫找自己的头领,传令兵骑着马在人群里穿来穿去,喊的话被嘈杂声吞掉大半。
陈福生被编入一个临时的百人队。百户是个四十多岁的矮壮汉子,姓赵,脸上有一道从眼角拉到嘴角的刀疤,说话时刀疤会跟着动,像一条蜈蚣在爬。
“都听好了,”赵百户说,“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北伐军的人了。我不管你们以前是种地的还是讨饭的,到了我手里,就是兵。是兵就要听令,不听令的,军法从事。”
他说话时,手按在刀柄上。那不是做样子,他的手就长在刀柄上似的,五指握着刀柄的弧度,像是已经握了很多年。
“今天先扎营,明日开始操练。操练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开拔?不知道。打哪里?不知道。”赵百户每说一个“不知道”,刀疤就动一下,“你们只需要知道一件事——让你们干什么,就干什么。明白没有?”
“明白。”声音稀稀拉拉。
“明白没有!”赵百户提高了嗓门。
“明白!”这次整齐了些。
赵百户哼了一声,算是满意。
扎营的地方在校场边上,是一排临时搭起来的营房,比屯田营的还简陋。竹篾做墙,茅草做顶,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陈福生分到一个靠门的位置,风最大,但进出方便——这是老兵教他的,靠门的位置虽然冷,但万一有事,跑得最快。
老兵姓沈,大伙叫他沈瘸子。其实他腿不瘸,只是走路有点跛,是早年挨过一刀留下的。沈瘸子说自己是跟吴王打过陈友谅的老人,在鄱阳湖那仗,他就在徐达的船上。
“徐大帅,”沈瘸子说这话时,眼睛眯起来,像在回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那是真会用兵。你们没见识过,等上了战场就知道了。”
“徐大帅长什么样?”有人问。
“长什么样?”沈瘸子想了想,“长得……就像徐大帅。你见了他,就知道他是徐大帅。不用别人告诉你。”
这话说得玄乎,但没人追问。沈瘸子的话,听一半就行了。他说自己跟徐达打过仗,但问他鄱阳湖那仗的细节,他又说不清楚。他只记得那天湖上全是火,陈友谅的大船一艘接一艘烧起来,烧得湖水都红了。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就挨了一刀。”沈瘸子拍拍大腿,“躺了三个月,好了就瘸了。大帅还赏了我一贯钱。”
他说“大帅”两个字时,语气很特别,像在说一个离自己很远又很近的人。
天黑时,营房里点起了油灯。灯油是配给的,每间营房一小盏,烧完就没了。十几个人围着一盏灯,灯影在茅草墙上晃来晃去,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陈福生靠在墙上,听周围的人说话。有人说这次北伐是要打到大都去,活捉元朝的皇帝。有人说元朝皇帝早就跑了,大都只剩一座空城。有人说不是空城,城里有数不清的金银财宝,等打进去了,人人都能分一份。有人问分一份是多少,那人说不知道,反正够娶一房媳妇。
说到娶媳妇,所有人都笑了。笑声在营房里回荡,然后慢慢消散。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沈瘸子伸手拨了拨灯芯。
“别想那些没用的,”他说,“能活着回来,再想媳妇的事。”
没人接话。风从竹篾墙的缝隙里钻进来,把灯苗吹得东倒西歪。陈福生裹紧夹袄,闭上眼睛。他听见远处有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应天府的夜,比屯田营吵多了,也冷多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再睁眼时,天已经亮了。
霜降第二天,操练开始。
操练的内容很简单——列队,前进,停止,转向,再列队。赵百户站在队前,手里握着根竹条,谁慢了半拍,竹条就抽在谁身上。陈福生挨了三下,都在背上,不重,但火辣辣的疼。
校场上不止他们一队在操练。从早到晚,整个校场都是人——跑步的,练刀的,练枪的,练弓箭的。喊杀声此起彼伏,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兵器锻造的声音从校场边上的作坊传出来,叮叮当当,昼夜不停。铁锤砸在铁砧上,砸在人的心上。
粮草辎重也在集结。校场北边堆起了粮垛,一垛一垛的麻袋,装的是米和面。粮垛旁边是草料场,干草堆得像一座座小山。运粮的车队从城门进进出出,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隆隆声。
陈福生操练的间隙,会偷偷往粮垛那边看。他从没见过这么多粮食。在淮西老家时,最大的粮垛是地主家的,也就一人多高。这里的粮垛,摞起来比房还高。
“看什么看?”赵百户的竹条又抽过来,“那是你吃的吗?那是打仗用的!”
陈福生收回目光,继续踏步。
他心里想的是:打仗用的,不就是给人吃的吗?
十月十八日,霜降后第三天,傍晚收操时,营房里来了个书吏。
书吏穿着青布长衫,手里拿着文牒和笔,挨个营房登记。登记到陈福生时,问了他三个问题:姓名,籍贯,家中还有何人。
“陈福生。”
“淮西安丰。”
“没了。”
书吏抬头看了他一眼。“没了?”
“没了。”
书吏没再问,在文牒上写了几个字,去了下一个。
陈福生不知道为什么要登记这些。沈瘸子说,这是造名册,万一死了,好知道死的是谁。也有人说,这是为了分地用的——等北伐打完,活着的人都能分到地。
“分地?”周二狗眼睛亮了,“分哪里的地?”
“北边的地。”那人说,“打完元兵,北边的地都是无主的。吴王殿下说了,谁打下来的,归谁种。”
这话在营房里传开,所有人都沉默了。不是因为不信,是因为太想信了。流民出身的人,最听不得“地”这个字。地是什么?地是根。有了地,就不用再飘着。有了地,死了也有人埋。
陈福生没说话。他把手伸进包袱里,摸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那是一块土。
淮西老家的土。离开的那天,他从自家地头抓了一把。地已经不是他的了,但土还是。七个月了,这块土一直压在包袱最底下,硬得像石头。
他把土握在手心,握了很久。
入夜后,应天府城里亮起了灯火。
从校场这边望过去,城里的灯火像一片散落的星子,高高低低,明明灭灭。最亮的那一片,是吴王府的方向。
吴王府在应天府城的中心,原是元朝的江南行御史台。至正十六年,朱元璋攻下集庆,改集庆为应天,就把这里当作了吴王府。十一年了,这座府邸从江南行御史台变成吴王府,如今,又要从吴王府变成别的什么。
十月十八日这夜,吴王府的议事厅里灯火通明。
舆图铺在长案上,长三丈,宽两丈,几乎占满整个厅堂。舆图是从大都偷运出来的元朝兵部舆图,又经刘基带人重新勘验绘制,山川河流、城池关隘、道路津渡,一一标注。图上的墨迹有深有浅,深的是早已归附的州县,浅的是尚在元廷手中的疆土。
朱元璋站在舆图前。
他今年四十岁。中等身材,面庞削瘦,颧骨突出,下巴上留着短髯。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袖口磨得发白,如果不说是吴王,看上去就像一个精明的商贾,或者一个严厉的塾师。
他的眼睛不像商贾,也不像塾师。
那双眼睛在看舆图时,有一种奇特的专注——不像在看一张图,像在看一片真实的土地。山川在他眼中隆起,河流在他眼中奔流,城池在他眼中矗立。他看山东,山东的山就压在他心上;他看河南,河南的水就淌在他脚边。
厅堂里不止他一个人。
长案两侧坐着十几个人,是朱元璋麾下最核心的将帅和谋臣。右首第一位是李善长,掌管军需粮秣,是朱元璋的“萧何”。左首第一位是刘基,字伯温,浙东人,五十出头,清瘦,留三绺长髯,眼睛不大,但亮。他是朱元璋的谋主,北伐战略的主要制定者。
武将们坐在下手。常遇春坐在最前面,他四十岁不到,虎背熊腰,坐在那里比别人站着还高半头。他是朱元璋麾下第一猛将,攻城略地,常常先登。他的脾气和他的勇猛一样出名——暴躁,骄横,除了朱元璋和徐达,谁都不服。
徐达不在这间厅堂里。他还在淮北前线,督兵肃清元军残余。
常遇春先开了口。
“还议什么?”他的声音粗粝,像石头碾过砂砾,“二十五万大军,直接北上,一个月可到大都城下。元兵如今还有什么?王保保在山西,李思齐在关中,孛罗帖木儿在大同,各怀鬼胎,互不相救。大都空虚,取之如探囊取物。”
他说“探囊取物”四个字时,手掌在空中一握,像是已经把大都攥在了手里。
有几个武将点头附和。
朱元璋没看他。朱元璋在看舆图。
“伯温先生,”他说,“你说。”
刘基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他没有直接反驳常遇春,而是伸手指向舆图上的一处。
“诸位请看山东。”
他的手指点在山东的位置,然后慢慢画了一个圈。
“大都虽虚,但山东为大都屏蔽。若我军绕过山东直取大都,山东元军必然南下断我粮道。届时前有大都坚城,后有山东之敌,进退两难。”
他的手指从山东移到河南。
“若先取山东,再取河南,则大都左翼右翼尽失。到那时,大都便是一座孤城,不攻自破。”
常遇春皱眉。“绕来绕去,何日能到大都?”
“该到的时候,自然会到。”刘基语气平淡,“急不得。”
“急不得?”常遇春站起来,“刘先生,你是读书人,没打过仗。打仗讲究一个快字,趁敌不备,一击致命——”
“常将军。”朱元璋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轻。但厅堂里所有人都静了下来,包括常遇春。
“你说趁敌不备,”朱元璋说,“元廷知道我们要北伐吗?”
常遇春一愣。
“他们知道。”朱元璋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从我们灭张士诚那天起,他们就知道。山东的元军,河南的元军,大都的元军,都在等我们。”
他走到舆图前,和刘基并肩而立。
“他们等的,就是我们直扑大都。”
朱元璋的手指落在山东。
“先取山东,撤其屏蔽。”
手指移到河南。
“旋师河南,断其羽翼。”
手指移到大都。
“然后,拔其腹心。”
他转过身,面对众人。灯火映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在灯火中亮得异样。
“这是伯温先生的方略,也是我的方略。谁还有话说?”
常遇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不是服气,是知道再争也没用。朱元璋用这种语气说话时,事情就已经定了。
“好。”朱元璋说,“方略已定。山东之战,由徐达总制全军,常遇春副之。三日后祭旗,祭旗后即日北上。”
众人起身,齐声应诺。
会议散了。将领们鱼贯而出,低声议论着方略和部署。常遇春走得最快,大步流星,把门帘甩在身后。李善长落在最后,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什么,最终也没说,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厅堂里只剩下朱元璋和刘基。
朱元璋重新站到舆图前。灯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舆图上,遮住了山东,遮住了河南,遮住了小半个天下。
“伯温,”朱元璋说,“你看这舆图,看到了什么?”
刘基走近一步。“天下。”
“还有呢?”
刘基沉默片刻。“人心。”
朱元璋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手掌覆在舆图的北方——大都的位置。
“大都城里的那个人,此刻在看什么?”
刘基没有回答。他知道朱元璋不需要回答。
朱元璋的手在舆图上停了很久,然后收回来。
“传徐达。”
徐达在半个时辰后到了。
他是连夜从淮北赶回来的,身上还穿着行军的甲胄,风尘仆仆。他在门口卸了剑,跨进门时,带进一股冷风。
徐达比朱元璋小四岁,今年三十六。他和朱元璋是同乡,都是濠州钟离人。至正十三年,朱元璋回乡募兵,徐达是第一批应募的。那一年徐达二十二岁,朱元璋二十六岁。十四年过去了,两个人从两个吃不饱饭的濠州青年,变成了吴王和征虏大将军。
徐达身材高大,肩宽背厚,方脸膛,浓眉,眼睛不大但有神。他行军时不穿帅服,只穿普通武将的甲胄,和士卒同吃同住。他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实处。
此刻,他站在舆图前,朱元璋站在他对面。灯火在两人之间跳动。
“伯温先生和你说了?”朱元璋问。
“说了。”徐达答,“先取山东。”
“你怎么看?”
徐达没有立刻回答。他俯身看舆图,目光从淮北一路移到山东,在沂州、益都、济南几处停留了片刻。
“山东可取,”他说,“但有一件事,要早定。”
“什么事?”
“若元主北奔,追不追?”
这是徐达的习惯。他不问怎么打,他问打完之后怎么办。
朱元璋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十月的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火摇动。从窗口望出去,能看到应天府城的万家灯火,更远处,是漆黑的田野,再远处,是看不见的北方。
“你什么意思?”朱元璋背对着徐达,问。
“若穷追,有三利三弊。”徐达说,“利一,斩草除根,不留后患。利二,北元群龙无首,可不战而溃。利三,擒获元主,可告天地宗庙,天命正式归我。”
“弊呢?”
“弊一,塞北地广人稀,大军深入,粮草难继。弊二,王保保等元将尚在,若我军深入漠北,他们南下断我归路,则大军危矣。弊三……”徐达顿了一下,“元主虽失中原,但蒙古故地仍在。若逼之太甚,使其团结诸部,反成劲敌。若纵之北归,则诸部各怀异心,反而易于分化。”
朱元璋转过身来。
“你的意思是不追?”
“臣的意思是,”徐达说,“不必穷追。固守疆域,徐图后举。”
朱元璋走回舆图前。他俯身看着舆图的最北方——那里是舆图的边缘,再往北就没有画了。
“元主若北奔,”朱元璋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就不再是中国的皇帝了。他只是漠北的一个部落首领。一个部落首领,值得我大明的天子劳师远征吗?”
他抬起头,看着徐达。
“不值得。”
徐达躬身。“陛下圣明。”
朱元璋摆了摆手。“还没称帝,不必叫陛下。”
“迟早的事。”
朱元璋笑了一下。那是这个晚上他第一次笑,笑得很短,一闪就过去了。
“达之,”朱元璋叫了徐达的字,“这次北伐,我把二十五万大军交给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徐达跪下。“臣必不负所托。”
“我不是要你说这个。”朱元璋走到徐达面前,亲手把他扶起来,“我是要你记住:二十五万人的命,在你手里。打胜仗不难,难的是打了胜仗,还能把兵带回来。”
灯火映在两人脸上。一个吴王,一个大将军,对视了片刻。
“臣记住了。”徐达说。
“还有一件事。”朱元璋说,“常遇春。”
徐达等着。
“他是猛将,但不是帅才。攻城略地,用他;独当一面,不要用他。”朱元璋顿了顿,“但他不服别人,只服你。所以这次,你是主帅,他是副帅。你要用他,也要压住他。压不住的时候……”
朱元璋没有说完。
“臣明白。”徐达说。
朱元璋点点头。两人又说了些军务细节——粮草调运的路线、各卫所兵力的调配、山东元军的部署情报。说完时,更鼓已经敲过了三更。
徐达告辞。走到门口时,朱元璋叫住了他。
“达之。”
徐达回头。
“你说,天命是什么?”
徐达站在门口,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他的甲胄上。他想了一会儿。
“臣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朱元璋说,“但打完这一仗,也许就知道了。”
徐达退出议事厅。门在他身后合拢。
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去了偏厅。偏厅里也有一张舆图,比议事厅那张小一些,但内容一样。他点上灯,独自站在舆图前。
他的目光从淮北出发,沿着北伐军将要走的路线一路向北——沂州,益都,济南,东昌。这是山东。然后折向西——汴梁,洛阳,潼关。这是河南。然后再向北——卫辉,彰德,通州。这是河北。最后,是大都。
他的手指在大都上停住。
大都。元朝的都城,近百年的胡元之都。城墙周长六十里,设十一座城门。城中有皇城,皇城中有宫城,宫城中住着元朝的皇帝。
徐达没有见过大都。但他听人描述过。描述的人说,大都的城墙高得看不见城垛,大都的宫殿金碧辉煌,大都的集市比应天的集市大十倍,大都的人多得数不清。
说这话的人,此刻不知道是死是活。
徐达收回手指。
他忽然想起十四年前,至正十三年,他第一次见到朱元璋的那个秋天。
那时候朱元璋还叫朱重八,是郭子兴麾下的一个小军官。徐达是濠州城外一个种地的,那年大旱,颗粒无收,他听说城里有人招兵,管饭,就去了。
招兵的地方在城门口。一张桌子,一条长凳,桌上铺着名册。坐桌子后面的人穿着半旧的青布袍子,瘦脸,颧骨高,眼睛亮。
“叫什么?”
“徐达。”
“哪里人?”
“濠州钟离。”
“种过地?”
“种过。”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会杀人吗?”
徐达愣了一下。“……不会。”
“没关系。”那人低下头,在名册上写了几个字,“地都没了,人总得活着。先活着,杀人的事,以后慢慢学。”
那人就是朱重八。
十四年了。
徐达吹灭了灯。
门外,应天府的更鼓敲过了四更。霜降的深夜,寒气从地砖缝里渗上来。徐达走出偏厅,站在廊下,抬头看天。
天上是半轮月亮,被云遮了一半,月光淡淡的,像蒙了一层纱。
三日后,大军就要祭旗北上。
山东。
河南。
大都。
徐达拢了拢衣领,大步走进夜色里。
校场上,陈福生又醒了。
不是被冻醒的。今晚营地发了新棉被,虽然薄,但比草席强。他是被梦惊醒的。梦见了什么,醒来就忘了,只记得梦里有人喊他,喊的什么,也忘了。
他躺在黑暗中,听见营房外有脚步声。不是很多人的脚步声,是一个人。脚步声很轻,走走停停,像是在想事情。
陈福生悄悄起身,从门缝里往外看。
月光下,他看见一个人站在校场边上。那人身材高大,穿着甲胄,背着手,面朝北方站着。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陈福生不认识那个人。
他看了一会儿,缩回去,重新躺下。
脚步声过了很久才消失。
霜降日的后半夜,应天府静了下来。城里的灯火渐次熄灭,校场上的兵也睡了。只有风还在吹,从北方吹来,带着淮北平原的尘土味,带着黄河的湿气,带着更北方的寒意。
风中隐约有金戈之声。
不是真的金戈。是风吹过兵器架,把架上的刀枪碰得微微作响。
陈福生在风声中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不知道那块压在包袱底下的土还能不能攥在手里。
他只知道,三日后,大军就要北上。
北上。
往北走。一直往北。
北方有什么?有大元,有大都,有战争,有死亡。也许还有地。打完仗就能分到的地。
他把手伸进包袱,摸到那块土,握在手心。
淮西的土,在应天的夜里,被一个流民的手攥得温热。
更鼓敲过了五更。
霜降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