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机降落的时候,陈渡看见了那具残骸。
他半跪在浅滩中,海水漫过他失去左臂的那一侧,每一次潮涌都从胸甲的贯穿伤中进出,带着淡淡的油污。背部散热板只剩三片,歪斜着指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面折断的旗。胸甲的焊缝已经开裂,露出内部的骨架结构,那是陈渡在学院的全息模型里从未见过的——那些模型永远完美、完整、光洁如新。
但眼前的文远IV不是。
他是一具被击穿的身体。是一面被打碎的盾牌。是某个人从七十米高空坠落时留下的撞击痕迹——陈渡看见了驾驶舱的位置,那里的装甲被从外部撕裂,像一只被强行掰开的手。
他说不清自己站了多久。
“别看了。”旁边有人低声说。
陈渡转头。说话的是个比他矮半头的年轻人,黑发,眼神很安静,制服胸口的徽章表明他和陈渡一样——机甲作战专业,候补作战员。
“你不好奇?”陈渡问。
“好奇。”那人说,“但看久了会觉得那是自己。”
运输机的舱门完全打开,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和某种说不清的金属味——焦糊、油污、被高温炙烤过的钢铁,还有一种陈渡从未闻过的、无法命名的气息。
那是战争的味道。
两天的战争。
两天前,文远IV在这里倒下。两天后,他们站在这里。
不是来迎接胜利。是来看见代价。
“全体集合。”
声音不大,但很稳。说话的人站在舷梯下方,穿着深蓝色基地勤务制服,臂章上绣着一个陈渡没见过的徽章——一把剑,穿过一个齿轮,剑尖向下。
他的眼睛扫过每一个走下舷梯的学员,不是打量,是审视。
二十三名学员在停机坪上列队。海风把他们的制服吹得猎猎作响。
那人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面向浅滩,面向那具残骸。
学员们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陈渡的耳朵里只剩下风声和自己的心跳。
“看清楚。”那人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重。“这是文远IV。两天前,他在这里挡住了一头七级目标。机甲损毁,作战员——重伤。”
他没有说“殉职”。
陈渡注意到这一点,但不确定这意味着什么。
“你们在学院里学的都是数据。出力、装甲厚度、战斗窗口、能量消耗率。那些数字现在就在你们面前。”那人抬起下巴,朝残骸的方向点了点。“他打完了仗,变成了这样。你们将来坐进驾驶舱,也有可能变成这样。”
他转过身,面对队列。
“我不是在吓你们。我是在告诉你们实话。”
没有人说话。
“上车。”
灰绿色的军用运输车沿着海岸线开了大约二十分钟。车窗外的风景从荒芜的滩涂变成混凝土防波堤,又变成高耸的金属围栏。围栏上挂着醒目的警示牌:军事禁区。
陈渡一直看着窗外。
他在寻找那个浅滩上的残骸还能看见多久。文远IV半跪在那里,随着车的移动缓慢地转过角度,最终消失在防波堤后面。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再看见他。
也许明天。也许永远不想。
车在一道厚重的铁门前停下。门上有摄像头,有传感器阵列,有陈渡在学院武器系统课上见过的那种近防炮——缩在装甲炮塔里,只露出两个黑洞洞的炮口。
门开了。
车开进去。
陈渡第一次看见了机库内部。
不是全息模型,不是教学视频,是真实的、活着的、钢铁铸就的战争机器。他们站在干船坞中,被龙门吊和维修支架环绕,像沉睡的巨人。有的正在检修,有的正在加注燃料,有的静静地停在那里,像在等待什么。
最靠近大门的那一台通体深红,肩部装甲上有黑色的爪痕涂装。他的头部是猛兽造型,面甲低垂。
“复仇者。”黑发学员低声说。
陈渡看了他一眼。这个人似乎什么都知道。
复仇者的脚下,几个穿着白色防护服的技术员正在检修足部关节。他们小得像蚂蚁。
车继续往前开,经过一台肩部高高耸起的厚重机型——圣骑士,陈渡认出来了,他的胸甲上有五个光点,那是圣印的位置——经过一台深灰色、棱角分明的低矮机型,背部的机翼折叠收起,像一只收拢翅膀的猎鹰。
最终,车停在机库深处的一个独立泊位前。
这里空荡荡的。
没有机甲。
只有一个巨大的、被隔离带围起来的空缺。地面上有黑色的灼烧痕迹,有深深的刮痕,有还没彻底清理干净的——陈渡不想知道那是什么。
“文远Ⅳ损毁,预期三个月内改进到文远Ⅴ。”周勤务官的声音从驾驶室传来。“这里……是他上一场战斗留下的痕迹。总指挥说,先看这个。”
先看这个。
先看代价。先看伤口。先看一台机甲用什么样的方式倒下。
然后,才能看他怎么站起来。
简报室在地下。没有窗户,只有灰绿色的墙壁和嵌入天花板的条形灯管。
二十三名学员坐好后,周勤务官站在前面。
“我是你们的临时勤务官,姓周。在被正式分配到机组之前,由我负责你们的食宿、训练和日常管理。”
他翻开文件夹。
“你们二十三人,是从六所机甲学院、一千二百名精英中选拔出来的。选拔标准不是成绩,是适应性。至于什么是适应性,你们以后会懂。”
他合上文件夹。
“现在,去宿舍。整理内务。今晚总指挥要见你们。”
“总指挥?”有人问。
周勤务官看了那人一眼,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了。
陈渡看向韩默。
韩默面无表情,但他的眼神告诉陈渡,他知道总指挥是谁。
宿舍是两人间,窗户对着海。
陈渡和韩默被分到一起。
房间很小,但干净。两张床,两张桌子,两个柜子。床头柜上放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是黑色的,没有任何文字。
陈渡翻开。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
文远IV。不是全盛时期的英姿,是残骸。半跪着,左臂消失,胸甲贯穿。
照片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墨水已经有些褪色,但每一个字都用力到几乎划破纸面:
“他们教我开机甲,没教我怎么送人。”
陈渡盯着那行字,手指停在纸面上。
“谁写的?”他问。
韩默从自己的床头柜上拿起那本册子,翻开看了一眼,然后合上。
“不知道。但每一间宿舍都有。”
陈渡翻到第二页。另一台机甲,另一个角度的残骸。第三页。第四页。
整本册子都是残骸。不同型号,不同年代,不同的人。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没有照片,只有一行字:
“这一页留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