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潮里的她第一部奔腾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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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潮里的她第一部奔腾年代

百艺匠人

现实生活·行业人生

连载 | 更新时间 2026-04-20 13:4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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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三个女人,在时代发展的滚滚浪潮中靠着自己的智慧与勇敢成就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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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破碎的新生

一九九〇年,三月。

只见一列绿皮火车从城南驶过。

县纺织厂坐落于城南,出县城老街往南走约三里地,过一座无名的石板桥就到了。厂区的格局是七十年代初的模样——红砖围墙围住一片低矮的灰瓦厂房,围墙上刷着白灰底的大字标语,年深日久,“团结拼搏”的“搏”字只剩左半边,“斗”倒是完好无损。主车间是一排南北走向的锯齿形厂房,锯齿朝北开窗,据说是为了让光线均匀地洒在织机上。只是那些玻璃窗多年未擦,积了厚厚一层棉絮般的灰,把午后的太阳滤成一种浑浊的黄。

厂门口的铁栅栏门半敞着。传达室的老周头坐在门口剥花生,脚边放着一台红灯牌收音机,正播着单田芳的评书。他抬眼看了看走进来的孟晚,没说话,只是把花生壳往旁边的搪瓷缸子里一丢,朝车间方向努了努嘴。

孟晚走进主车间的时候,机器还在转。一百二十台1511型织机排成四列,铁灰色的机身油亮油亮,梭子来回飞,哐当哐当的撞击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着机油、棉絮和汗水的味道——这股味道她在厂里闻了两年多,早已闻不出香臭,只觉得那是“日子”本身的气味。

但今天,机器的轰鸣声中多了一种异样。往日女工们会一边看机台一边隔空喊话,骂两句调度的不是,或者聊昨晚看的电视剧。今天没人说话。所有人都低着头,手在忙,耳朵却竖着,等一个消息。

消息是下午三点半传来的。

车间主任老吴从厂部办公室回来,脸黑得像锅底,走进车间门口站了足足一分钟,才开口。他没喊,但声音压过了所有的织机:“停了。都停了。”

织机一台接一台地停了下来。先是靠近门口的几台,然后是中间,最后是车间最深处的那一排。梭子不再飞,经纱不再动,整片车间忽然陷入一种巨大的、令人耳膜发胀的寂静。棉絮还在空中飘着,细细白白的,落在女工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老吴站在车间当中,手里捏着一张纸,念得很慢:“经县轻工业局批准,县纺织厂自即日起停产整顿。全体职工……”

他念到这里,停了一下,嘴唇翕动着,像是嘴里的词儿太重了,咬不动。

“……全体职工解除劳动合同,按工龄发放一次性安置费。满一年发一个月基本工资。”

孟晚站在第三排第六台织机旁边。她今年二十一岁,十八岁高中毕业进的厂,工龄两年半,按两年算,两个月工资。

她默默在心里算了一遍。她基本工资八十六块五,两个月,一百七十三块。

车间的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炸了。

哭的、骂的、拍机台的,什么声音都有。挡车工张大姐第一个冲上去揪住老吴的袖子:“吴主任,你说啥?你说啥?我在厂里干了十二年!十二年!你说解除就解除?”

老吴没挣开,由她揪着,只是把那张纸举高了点,让所有人都看得见上面的红章。

孟晚没有哭,也没有骂。

她把挂在织机旁边的那条白围裙解下来,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机台上。围裙上还别着她进厂那年领的工号牌——087号。她伸手摸了一下那个铝皮牌子,凉的。然后她转身,从人群中走了出去。

身后张大姐的哭声还在继续。车间外面,夕阳正从西边的围墙上方沉下去,把整座厂区染成铁锈的颜色。那根砖砌的烟囱已经两天没冒烟了,直挺挺地戳在暮色里,像一根用秃了的铅笔。

财务室在厂部二楼,一间十来平方的小屋子,门框上方的搪瓷牌写着“财务科”三个字,漆皮崩了一角。

孟晚去的时候队伍已经排到了走廊上。女工们三三两两地靠着墙,有人手里攥着工资本,有人捏着手帕擦眼角,有人在低声合计往后怎么办。走廊的白灰墙上贴着一张红纸告示,毛笔字写得潦草:“一次性安置费发放标准:工龄满一年发一个月基本工资,不满一年按一年计。请持本人身份证和工资本排队领取。”

孟晚排在第十二个。前面的人出来时,有的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有的边走边数钱,数着数着眼泪就下来了。

轮到孟晚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财务科里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姓孙,孟晚认得她——每月发工资时都在窗口后头,说话不多,算账很快。孙会计面前摆着一摞牛皮纸信封,每个信封上写着名字和金额。

“孟晚。”她念了一声。

孟晚把身份证和工资本递过去。

孙会计对了名字,从那一摞里抽出最薄的一个信封,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在这签个字。”

孟晚低头看那张表格,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名字和金额。张秀英,十二年,一千零三十八块。李桂香,十五年,一千二百九十七块五。王巧云,八年,六百九十二块。

她找到自己的那一行:孟晚,两年,一百七十三块。

她签了字。

孙会计把信封推过来,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单独放在旁边:“这个是安置说明。拿了这笔钱,跟厂里就没有劳动关系了。往后自己交社保,自己想办法。”

孟晚把那两张纸都收起来。一张是安置说明,一张是她的工龄证明。她走出财务科的时候,走廊里排队的人还在。有人靠在墙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半个馒头。

她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借着走廊里那盏昏黄的灯泡,把信封拆开。里面是十七张十块的,一张一块的,两张五毛的,叠得整整齐齐。她把钱重新放回信封,把信封塞进裤兜里,按了按。

一百七十三块。从十八岁到二十一岁,她在车间里站了两年多,站出了小腿上的静脉曲张,站出了十个指头上磨不掉的茧子,最后换来十七张十块钱的票子。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又折回去敲了财务科的门。孙会计正在收拾桌上的信封,抬头看她:“还有事?”

“我的工号牌,”孟晚说,“能留吗?”

孙会计愣了一下,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条子,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盖了个戳:“拿这个去找库房。工号牌、围裙、袖套,个人劳保用品可以带走。”

孟晚拿着条子下楼。库房在厂区最东边,管库房的是个老头,姓方,已经准备锁门了。她递上条子,老方看了看,把门重新打开,从架子上翻出她的劳保卡:“087号,领走白围裙一条、袖套一副、工帽一顶、线手套三副。”说完又在卡上盖了“已领讫”的红戳。

孟晚把那些东西用围裙包好,夹在腋下。

走出库房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厂区里零零星星亮着几盏路灯,灯光照着空旷的水泥地。食堂那边没有亮灯,澡堂也没有——往常这个时候,下夜班的女工会端着搪瓷盆往澡堂跑,头发上沾着棉絮,一边走一边笑。今晚什么都没有。

她在厂门口站了一会儿。身后那座她待了两年多的纺织厂,此刻安静得像一座空坟。

第二天一早,孟晚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的确良衬衫,下身是一条灰色涤卡长裤,脚上一双黑色一字扣布鞋。她把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用一根黑皮筋缠了两圈。出门前往镜子里看了一眼——眼眶有点肿,但眼睛是亮的。

她把那十七张十块钱的票子分成两份:十张装进裤兜,用别针别住兜口,外面再套一件外套遮住;七张用一块手帕包好,放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剩下的三块零钱,放裤兜,随时用。

县城老街在纺织厂往北走,从南到北约莫一里地长,青石板路面被无数双脚磨得油光水滑。街道宽不过三米,两侧是低矮的老式铺面房,砖木结构,二层楼,上层住人,下层开店。有的门脸上还留着五十年代公私合营时期的木招牌,漆皮斑驳,依稀可辨“国营××门市部”的字样。

街上的行人穿着五花八门,像一个时代折叠在一条街上。

最扎眼的是年轻姑娘们——几乎人人一条黑色健美裤,弹力面料紧绷绷地裹着腿,裤脚踩着一条环状的带子,把整条腿拉得又直又长。这种裤子据说是从广州那边传过来的,有个时髦的叫法叫“踏脚裤”,但在县城,姑娘们直接叫它“健美裤”。上身穿什么的都有——蝙蝠衫、红衬衫、呢子短外套,但下身一定是黑的、紧的、踩着脚的。那种“上宽下窄”的穿法,让整条街上的年轻女人看上去像一群圆规,在青石板上走来走去。

年纪大些的妇女穿得就杂了。有的还是蓝布衫、灰布裤的老式打扮,有的赶时髦穿了一件的确良印花衬衫,底下却配了条肥大的军绿色裤子,上下完全不搭,但她们不觉得,照旧挎着菜篮子从街这头走到那头。

男人们的穿着更单调——深色中山装、灰色夹克、蓝色工装,翻领处别着钢笔,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偶尔有几个穿西装的,料子硬邦邦的,袖口的商标还没剪,走路时胳膊不太会摆,一看就是从广州拿货回来自己穿的。

孟晚走在人群中,灰色涤卡裤和碎花的确良衬衫让她既不扎眼也不太土气。她在老街上来回走了两趟,把每一家铺子都看了一遍。

街南头是老住户的地盘,卖酱油醋的、修钟表的、弹棉花的、卖丧葬用品的,铺子都是祖上传下来的,不挂牌匾,敞着门板,老主顾推门就进。街北头靠近汽车站,人气旺,沿街摆了一溜地摊,卖什么的都有——塑料凉鞋、尼龙袜子、蛤蟆镜、电子表、录音带,花花绿绿铺了一地。地摊后面是一排改建过的门面房,有的是把临街的墙壁打掉装了卷帘门,有的是在老宅前面搭了一间铁皮棚子。这条街在这个春天忽然活了过来,像一条冻了一冬的河,冰面裂开,底下全是哗哗的水声。

在这排门面房的中间,孟晚看到了一间贴了转让纸条的档口。

纸条上写着四个字:“档口转让。”底下是一串电话号码,墨水被雨水洇过,字迹模糊,但数字还能认。档口夹在一家卖纽扣拉链的铺子和一家卖塑料制品的摊子之间,门脸极窄,孟晚张开双臂比了一下——两臂伸平,手指刚刚能够到两边墙。进深也浅,大约两步就能走到底。

地面是夯土,没有铺水泥,坑坑洼洼的。墙壁下半截是青砖,上半截是土坯,墙角有老鼠啃过的洞。顶上用竹竿和油毛毡搭了个简易的顶棚,油毛毡破了一个角,漏光。没有电灯,没有水管,没有柜台,没有货架。什么都没有。

孟晚站在门口,忽然就笑了。

一百七十三块。这间铺子,怕是刚好够。

她按照纸条上的号码找到了转让方——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何,本地人,之前在档口卖塑料盆桶和暖壶壳子。他把孟晚领到档口门口,一边掏钥匙一边说:“铺子小是小了点,但位置好。你看看,往北五十步就是汽车站,往南是菜市场,人流从早到晚不断。我本来不想转,要不是我老婆生了二胎,家里缺人带孩子……”

门开了。里面的情形跟孟晚从门缝里看到的差不多——四壁空空,地面坑洼,顶棚漏光,墙角堆着几个破纸箱和一只掉了漆的塑料水桶。但何师傅有一点没说错:站在档口往左右看,街上的行人从面前走过,每一个人的脸都看得清清楚楚。

“多少钱?”

“转让费一百六。这是房东定的,不是我定的。租金另算,一个月二十五块,交三押一。营业执照我办过,可以去工商所过户,改名就行。”

孟晚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转让费一百六。押一付三,押金二十五块,三个月租金七十五块,一共一百块。加上转让费,总共两百六。她兜里只有一百七十三。还差八十七块。

“能不能押一付一?”孟晚问。

何师傅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脚上,又从脚上扫回脸上。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和灰色涤卡裤,脚上的黑布鞋有一只鞋帮磨出了白边。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说话却像三十岁的人——不绕弯子,不撒娇,眼睛直直地看着你,等着你的答案。

“你是头回做生意?”

“头回。”

“以前在哪儿上班?”

“纺织厂。”

何师傅沉默了一会儿。“纺织厂停产了是吧?昨天听说了。”他又看了看档口,看了看孟晚,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两口,“押一付一也行。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营业执照别急着过户。先用我的名经营,等你赚了钱,再去过户。过户要交一笔手续费,你现在手头紧,别把本钱都搭进去。等你做起来了,再去办,不急。”

孟晚看着何师傅,确认他不是在说反话。“为什么帮我?”

何师傅把烟灰弹在地上,笑了笑:“我老婆也是纺织厂出来的,六年前。她出来的时候,兜里只有四十块钱。现在我们家两个孩子,顿顿有肉。”他把烟掐灭,扔进水桶里,“行就行,不行我就挂出去等别人。”

“行。”

孟晚把手伸进裤兜,拆开别针,掏出那十张十块的票子,又从内衣口袋里取出手帕包,解开,把七张也拿出来。她数出一百六十块递给何师傅,又数出二十五块押金和二十五块首月租金,一共两百一十块。一百七十三块,此刻只剩五十三块了。她捏着最后那张五十块和三张一块钱,指关节攥得发白。

何师傅接过钱,点了两遍,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卸下其中一把,放在孟晚手心里。又拿出纸和笔,趴在墙上写了一份简单的转让协议。两人签了字,各执一份。

何师傅把钥匙给了孟晚,又把营业执照从墙上摘下来,擦掉灰尘,递给她。“这是一九九〇年三月十四号,”他说,“你记住这个日子。”

孟晚接过营业执照,上面贴着何师傅的一寸照片。她看了看,把营业执照翻过去,背面朝上,夹在腋下。

何师傅走后,孟晚一个人在档口里站了很久。三平方米,四面土墙,头顶一个破洞。她把那五十三块钱重新包好,放进内衣口袋。然后蹲下来,从墙角捡起那把破扫帚,开始扫地。

档口盘下来,下一步是进货。

孟晚早就打听过。本地的货都是从市里的批发市场拿的,但市里的批发市场也是从广州拿的。每转一道手,价格就加一层。她要直接从广州拿。

广州白马服装批发市场——这个名字她在纺织厂时就听人说起过。厂里有个小姐妹叫阿芳,比孟晚早进厂一年,去年辞了工跟亲戚跑广州拿货,回来在县城电影院门口摆地摊。阿芳说过,广州白马是全中国最大的服装批发市场,全国各地的人都去那里拿货。火车站旁边,一座大楼,里面几百个档口,全是卖衣服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赊账。价格便宜到什么程度?一件在县城卖二三十块的衬衫,在白马的拿货价只要七八块。

但去广州需要路费。孟晚只剩下五十三块钱。

她回了一趟家。

孟晚的家在县城东边的巷子里,三间平房,住着母亲、她和弟弟。父亲在孟晚十五岁那年病故,走的时候什么也没留下,只留下一叠没还完的药费单子。母亲在街道办的纸盒厂糊纸盒,一个月挣四五十块钱。弟弟孟阳比她小五岁,正在市里读技校,学汽车修理。

孟晚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院子里糊纸盒。院子不大,靠墙堆着成摞的纸板,母亲坐在一只小马扎上,膝盖上搁一块木板当工作台,面前是一盆浆糊和一叠裁好的牛皮纸。她先把纸板按折痕折成盒状,再用刷子蘸浆糊刷在接缝处,用手指按紧,一个纸盒就糊好了。旁边摞着糊好的一叠,码得整整齐齐。

“妈。”

母亲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手上的刷子没停。“厂里的事我听说了。”

“嗯。”

“往后打算怎么办?”

“我盘了个档口,在汽车站那边。卖衣服。”

母亲的手停了。她放下刷子,把膝盖上的木板挪到一边,看着孟晚。夕阳照在她脸上,孟晚这才注意到母亲的白头发又多了——鬓角那边几乎全白了,像落了一层霜。

“本钱够吗?”

“盘铺子花了两百一,剩五十三。”

母亲没再问。她站起来,走进屋里。孟晚听见她在里屋翻找东西的声音,窸窸窣窣的,然后是木头箱子打开又合上的动静。过了一会儿,母亲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一个旧手帕包。她在孟晚面前蹲下来,把手帕包打开。

里面是一叠钱。有十块的,有五块的,有一块两块五毛的,还有粮票和布票夹在其中。母亲一张一张地数,嘴唇翕动着,数到最后,她说:“九十二块。”

她把那九十二块钱推到孟晚面前。

“这是你爸走之前攒的,我这些年糊纸盒攒的,加上你弟弟上个月寄回来的生活费。”她说,“本来是打算给你弟弟交下学期学费的。你先拿去。等你赚了钱,再还他。”

孟晚没接。她看着母亲手里那叠皱巴巴的票子,看着母亲手指上被浆糊泡得发白的皮肤,看着母亲鬓角的白头发。然后她伸手,把钱接了过来。

“我会还的。”

母亲没接这句话。她重新拿起刷子,沾了浆糊,继续糊纸盒。刷子刷过牛皮纸的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干枯的树叶。

“路上小心。”她说。

孟晚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母亲低着头,肩膀微微耸着,手里的刷子一下一下地刷。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那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的纸盒上。

孟晚揣着一百四十五块钱,坐上了去广州的绿皮火车。

县城没有火车站,她先坐长途汽车到市里,再从市里上火车。长途汽车票两块五,火车站售票窗口排队的人挤成一条长龙,她排了一个多小时,买到了一张硬座票——十八块五。一张粉红色的硬纸板车票,上面印着出发站和到达站的名字,检票员会在上面剪一个缺口。

火车是晚上八点发的。硬座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过道上站满了人,行李架上堆着红白蓝条纹的蛇皮袋和用床单捆成的包袱。有人带了活鸡,装在竹笼里,塞在座位底下,鸡不时咕咕叫两声。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方便面调料、汗味、烟味、煤烟味,还有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的铁轨上的铁锈味。

孟晚的座位是靠窗的。她把那个红蓝条纹的蛇皮袋塞进座位底下,用脚抵住。蛇皮袋里装着她的换洗衣服、母亲给的九十二块钱中的一部分、以及一张手绘的广州白马批发市场位置图——那是阿芳画给她的,画在一张香烟盒的背面,用圆珠笔潦草地标着“火车站出站往右拐”“白马大楼六层”“一楼便宜货二楼好货”等字样。这是她唯一的进货指南。

车厢里很吵。有人打牌,有人大声聊天,有人在哄哭闹的孩子。孟晚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把外套裹紧,闭上眼睛。她睡不着。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哐当哐当的,像是把“一百七十三”这个数字一遍一遍地碾过去。

旁边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孩子睡着了,女人却一直在哭——无声地哭,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孩子的头发上。孟晚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女人接过来,擦了擦脸,哽咽着说了一声“谢谢”。孟晚没有问她为什么哭。在这趟开往广州的绿皮火车上,每一个人的眼泪都有自己的理由。

火车跑了整整一夜,又跑了半个白天。窗外从平原变成了丘陵,从丘陵变成了山。山洞越来越多,车厢里忽明忽暗。每次钻进隧道,煤烟就会从窗户缝隙里倒灌进来,呛得人咳嗽。孟晚把车窗关紧,玻璃上立刻蒙了一层雾气。她用手指在雾气上写了一个字:等。

到广州的时候是下午。她走出广州火车站,被眼前的一切震住了。

人。到处都是人。站前广场上挤满了扛着蛇皮袋的、举着纸牌接人的、蹲在地上吃盒饭的、靠在行李上睡觉的。摩托车和三轮车在人群的缝隙里钻来钻去,喇叭声响成一片。空气里有一股潮热的、混杂着尾气和大排档炒菜的味道。孟晚从来没闻过这种味道。

她站在原地转了一圈,找方向。广州的街道比县城宽得多,路边的楼房也比县城高得多。更让她不知所措的是,这条街上所有人的穿着都跟县城不一样——女人们穿得大胆极了,有人穿着大红色的连衣裙,有人穿着印着英文字母的T恤,有人穿着孟晚叫不出名字的裤子,料子亮闪闪的,走起路来哗哗响。他们的头发也跟县城不一样——有人烫着满头的大卷,像顶了一朵蘑菇云;有人把刘海吹得高高的,硬邦邦地竖在额头上,像一道屋檐。孟晚后来才知道,那种发型叫“招手停”。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碎花的确良衬衫和灰色涤卡裤。在县城老街,这身打扮不显山不露水。在这里,土得扎眼。

她从兜里掏出那张画在香烟盒背面的地图,对着站前广场上的路牌辨认方向。出站,往右,直走,过两个路口。她照做了。

广州白马服装批发市场,在站南路。孟晚走到的时候,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那是一栋大楼。不是县城那种两三层的楼房,是一栋真正的大楼——六层高,米黄色的外墙,整整齐齐的玻璃窗,门口是一块巨大的招牌。招牌上“白马服装批发市场”七个大字,每一个字都比她人还高。楼下停满了三轮车和面包车,搬运工扛着用黑色塑料布包裹的巨大包裹从大门进进出出,汗水把背心湿透,贴在脊背上。操着天南地北口音的老板和伙计们推着二轮小货车在门口穿梭,车上堆着半人高的货包。空气中弥漫着新衣服的化纤味、包装纸箱的纸浆味,以及从附近大排档飘来的炒河粉的焦香。

孟晚站在这栋楼前面,把那个蛇皮袋往肩上提了提。她觉得自己像一粒芝麻,掉进了一口巨大的锅里。

白马市场的内部远比外表震撼。一楼是最大的,几百个档口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每一个档口都挂满了衣服。从天花板到地面,从墙壁到过道,全是衣服。T恤、衬衫、连衣裙、健美裤、蝙蝠衫、呢子外套、牛仔裤——五颜六色,层层叠叠,像无数面旗帜同时打开。档口与档口之间的过道窄得只能容两个人侧身而过,头顶的日光灯把整个空间照得雪亮,亮到没有一丝阴影,亮到所有颜色都像被放大了一倍。

声音也是。整个市场像一个巨大的蜂巢,嗡嗡嗡的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有人站在档口门口拍着手吆喝:“靓女!看看这款!今天刚到的!”有人蹲在地上拆包裹,塑料包装纸哗啦啦地响。有人在讨价还价,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到处都是拉着小拖车的拿货人,车上堆着用黑色塑料袋包裹的货物。有烫着大波浪卷发的年轻女人,穿着亮闪闪的紧身裙,一边打电话一边用涂了红色指甲油的手指翻看着货架上的新款。有穿着拖鞋和老头衫的中年男人,嘴里叼着烟,蹲在档口门口清点货物,数一件往蛇皮袋里塞一件。

孟晚攥着那张香烟盒地图,在白马市场里泡了整整两天。

第一天,她什么也没买。她从一楼走到六楼,又从六楼走回一楼,每一层、每一个档口都停下来看一看,摸一摸,问一问价格。她把价格记在心里——T恤拿货价七块到十二块,衬衫八块到十五块,健美裤六块到九块,蝙蝠衫十块到十八块。她还发现了一个规律:一楼和二楼的价格最便宜,但款式是“大路货”,什么档口都有;越往楼上走,款式越独特,价格也越贵,但那些款式在县城未必卖得动。

晚上,她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一家最便宜的旅馆。八个人一间,上下铺,五块钱一晚。房间里有一股霉味,墙壁上水渍斑斑,窗外的霓虹灯透过薄薄的窗帘映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红红绿绿的光。同屋的都是来拿货的女人,有湖南的,有江西的,有河南的。孟晚躺在床上听她们聊天——谁家的货质量好,谁家的老板好说话,谁家可以赊账,谁家千万不能碰。她把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心里。

第二天一早,她回到白马,开始拿货。

她挑的全是健美裤和蝙蝠衫。这是她蹲在市场门口观察了两天得出的结论——来拿货的人,十个有八个手里提着健美裤。一楼档口的健美裤拿货价六块五一条,蝙蝠衫九块到十二块一件。她专门挑了那些颜色亮的蝙蝠衫——红的、黄的、宝蓝的,每款只要了两三件。健美裤只有黑色,她拿了二十条。后来阿芳告诉她,在县城卖健美裤,黑色是绝对的王者,因为“不管多大肚,都穿健美裤”,而只有黑色能把那层肚皮藏住三分。

她把所有的钱都换成了货。一百四十五块钱,除去来回车票四十二块五,住宿十块,吃饭五块,剩下八十七块五全部投了进去——二十条健美裤,一百三十块;四件蝙蝠衫,四十二块;为了凑整数她磨破了嘴皮子,最后老板多送了她两条健美裤当添头。蛇皮袋装得鼓鼓囊囊,她拖不动,只好扛在肩上。

回去的火车上,她坐在硬座车厢里,怀里抱着那个蛇皮袋,一夜没合眼。

回到县城的第三天,孟晚的档口开张了。

她没有搞什么开业仪式。没有放鞭炮,没有挂招牌,连红纸都没贴一张。营业执照挂在墙上,证件照还是何师傅的脸。她把从广州带回来的健美裤和蝙蝠衫用衣架挂起来——档口里没有货架,她就在两边的墙上各钉了两根钉子,拉了一根铁丝,把衣架挂在铁丝上。蝙蝠衫挂在左边,红黄蓝三种颜色交替排列,远看像一面彩旗。健美裤挂在右边,清一色的黑,像一排在铁丝上晾着的墨条。

地面她还是扫过了,坑洼的地方用从工地捡来的碎砖垫平。顶棚那个破洞,她用一张硬纸板和胶带堵上了。何师傅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只搪瓷缸子和一把竹壳热水瓶,她洗干净,烧了一壶水。又花一块五买了一条“红塔山”香烟——不是给自己抽的,是备着来客人的时候递的。母亲教过她:做生意,烟就是名片。

开张第一天的第一个小时,一个人都没有。

孟晚坐在档口里,屁股底下是一只从家里搬来的小马扎。她看着老街上的行人从档口门口走过,有的往她这里扫一眼,然后继续走。隔壁卖纽扣拉链的大姐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她的货,说了一句“健美裤啊,好卖”,然后就缩回去了。

第二个小时,来了第一个客人。一个烫着“招手停”发型的年轻女人,穿一件蝙蝠衫,底下是一条黑色健美裤——孟晚一看就知道,这身打扮就是她自己的目标客户。女人站在档口门口,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最后落在那排黑色健美裤上。

“多少钱一条?”

“二十八。”

女人伸手摸了摸面料,拽了拽裤腰,又翻过来看了看裤脚的踩脚带子。“二十行不行?”

“二十五。最低了。广州白马拿的货,这面料你看看,弹力比别家的好。”

女人又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十块的票子。“我要两条。黑色的,一条M号一条L号。”

孟晚接过那张五十块钱,手微微发抖。她弯下腰,从蛇皮袋里翻出一条M号和一条L号,叠好,用一张旧报纸包住,递过去。女人拿着裤子走了。

孟晚把那张五十块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确信这不是梦。她把钱放进搪瓷缸子里,盖上盖子。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进价六块五,卖二十五,两条裤子毛利三十七块。除去来回的车票和住宿,这一单,她已经不亏了。

搪瓷缸子里的钱,从一张五十块,变成了一张五十块和几张十块,到下午两三点的时候,缸子里已经有了一百多块。孟晚坐在小马扎上,一边数钱,一边觉得自己的心跳比织机梭子还快。

但她很快发现,这种心跳注定不会只属于她一个人。

隔壁卖纽扣拉链的大姐,姓陈,单名一个芳字,孟晚后来叫她芳姐。芳姐的档口紧挨着孟晚,中间只隔了一道薄薄的木板墙,隔壁说话这边听得一清二楚。芳姐三十四五岁,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说话嗓门大,走路带风,是整个老街最热闹的档口——不是因为她家生意最好,而是因为她嘴闲不住。孟晚开张那天下午,芳姐靠在两间档口之间的木板墙上,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着孟晚收钱,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

“妹子,”她隔着木板喊,“你那健美裤卖得挺好啊。”

孟晚正在叠一条被人翻乱了的蝙蝠衫,头也没抬:“还行。”

“你知道为啥今天卖得好吗?”

孟晚抬起头。

芳姐把一粒瓜子仁咬出来,把瓜子皮朝地上一吐,下巴朝街对面一抬:“你瞅瞅对面。”

对面新开了一家档口。两扇玻璃门,铝合金门框,比孟晚那间铁皮棚子阔气得多。里面也挂着健美裤和蝙蝠衫,款式和颜色跟孟晚拿的货几乎一模一样。

孟晚心里咯噔一下。

那家档口的老板是个矮胖的男人,四十来岁,穿一件花衬衫,领口敞着,露出脖子上粗粗的金链子。后来孟晚才知道他姓蔡,早年在市里倒腾电子表,去年才回县城干服装。蔡老板在街上人缘不好不坏,见谁都笑眯眯的,但笑起来眼睛不笑,像两颗沾了油的玻璃珠。

那天下午,孟晚亲眼看见蔡老板站在她档口门口,不进来,就站在门槛外头,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在她的铁丝上慢慢移动——从左到右,从蝙蝠衫到健美裤,看得很慢,很仔细。看了足足有两三分钟,然后转身走了。孟晚心里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在批发市场里,档口之间互相看货是常事,你不能拦着不让人看。她只是把那几条卖得最好的蝙蝠衫从铁丝上取下来,叠好,放回了蛇皮袋里。但已经晚了。

第二天上午,孟晚照常开张。她刚把蝙蝠衫挂上铁丝,芳姐就从隔壁探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妹子,你去对面看看。”

孟晚放下手里的衣架,穿过老街,走到蔡老板的档口门口。然后她站住了。蔡老板的档口里,挂着一排蝙蝠衫。红的,黄的,宝蓝的。三种颜色,跟她拿的货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颜色是一样,款式也几乎一样。但仔细看,孟晚发现那几件蝙蝠衫的下摆多了两道横条纹——那是她自己昨晚连夜改的。

她站在那里,盯着那几件蝙蝠衫看了很久,久到蔡老板从档口里面走出来,站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她。

“美女,看货啊?随便看。”他嘴里叼着一根牙签,说话的时候牙签在嘴角一翘一翘的。

“你这款式——”孟晚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跟我昨天挂的一模一样。”

蔡老板把牙签从嘴里取下来,夹在手指间,像夹一根香烟。他靠在玻璃门上,不紧不慢地说:“妹子,你这话就没意思了。健美裤满大街都是,蝙蝠衫白马市场里几十个档口在卖,谁都能拿。怎么,你拿了,别人就不能拿了?”

孟晚没接话。她知道他在偷换概念。颜色一样,款式一样,连改过的下摆条纹都一样——这不是“碰巧拿了同款”,这是对着她的货仿的。但他有一句话说对了:健美裤满大街都是。白马市场里的货,没有品牌,没有专利,没有独家。谁都能拿。谁都能仿。你今天拿了一款好卖的货,明天整条街都挂着同款。这是县城服装市场的铁律,没人能打破。

孟晚转身走了。

回到自己的档口,她坐在小马扎上,看着对面蔡老板的档口。上午的阳光照在玻璃门上,反光刺眼。她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但她能看见不断有人走进去,走出来时手里拎着黑色的塑料袋。而她这边,整个上午只卖出去两条健美裤。芳姐靠在木板墙上,叹了口气说:“我在这里摆了六年摊了。蔡胖子这招用了无数次。他专门盯着新开张的档口——新人不懂行,拿的货都是最好卖的款。他就照着你拿,价格还比你便宜一两块。你卖二十八,他卖二十六。客人又不瞎,便宜两块是两块。新人撑不过三个月就走了,他再把价格抬回去。”

孟晚没说话。她把搪瓷缸子从架子上取下来,打开盖子,数了数里面的钱。昨天卖了一百多,今天上午卖了五十。加起来不到两百。除去进货的成本,她的毛利大概有一百出头。路费、住宿、饭钱,算下来,还没回本。

她把搪瓷缸子放回去,目光落在蛇皮袋里那几件蝙蝠衫上。红的,黄的,宝蓝的。今天早上蔡老板档口里挂着的,是红的,黄的,宝蓝的,下摆加了横条纹。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昨天蔡老板站在她档口门口看货的时候,她的蝙蝠衫是挂在铁丝上的。红的,黄的,宝蓝的。但今天早上,蔡老板档口里挂出来的蝙蝠衫,下摆多了一道横条纹——跟她昨晚改过的那几件一模一样。也就是说,蔡老板不只是白天看了她的货。他昨晚,一定又来看过。

孟晚站起来,走到档口门口,仰头看了看顶棚。那盏日光灯是坏的,她没修。昨晚她改衣服的时候,点的是蜡烛。蜡烛的光从档口的门缝里漏出去,在漆黑的街道上像一颗黄豆粒那么小。但那颗黄豆粒,足够让有心人看见她在做什么。她连夜改款的时候,蔡老板就在街对面,看着。

孟晚深吸一口气,然后把那几件蝙蝠衫从蛇皮袋里全部拿了出来。

她没闹。没去工商所举报——蔡老板有营业执照,她连过户都没办,用的是何师傅的名字,真要闹起来,她连举报的资格都没有。她也没去找蔡老板吵架——在这个市场里,吵架是最没用的。吵赢了,货卖不出去;吵输了,连人都丢了。

她把所有蝙蝠衫摊在地上,一件一件地看。红的,黄的,宝蓝的,每件下摆都是她昨晚新加的横条纹——从一件旧T恤上裁下来的布条,一针一线缝上去的。现在这些也被蔡老板仿了。

孟晚蹲在地上,把那些蝙蝠衫翻过来,里子朝外。然后她看到了一样东西。衣领内侧,有一小块白色的商标,上面印着一行拼音字母。那是什么牌子她不认识,她拿货的时候根本没注意过商标。她翻遍了所有衣服——蝙蝠衫有商标,但健美裤没有。她拿起一件蝙蝠衫,把商标对着日光灯仔细看了看。那是一小块白色的棉布标签,缝在领口内侧,上面印着一行花体的英文字母——她认不全,只认得开头的“S”和结尾的“L”。商标不大,缝得也不甚工整,但它是存在的。

健美裤不一样。健美裤的腰部只有一道松紧带,里里外外翻遍了,找不到任何商标——没有牌子,没有生产厂家,没有成分标签,什么都没有。这就是为什么蔡老板能仿得那么快。没有商标的货,谁都能做,谁都能卖。孟晚蹲在地上,对着那条没有商标的健美裤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真的笑了一下,短促的,像一个人在黑灯瞎火的屋里突然摸到了门把手。

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孟晚从档口里找出一把剪刀和一只针线盒,那是她从家里带来的,原本只是备着改改裤脚、缝缝纽扣。她又从蛇皮袋里翻出几件卖得慢的T恤——那些T恤是她在白马市场一楼拿的,原本是凑数的,款式普普通通,卖不动。她蹲在地上,把一件T恤平铺开,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拿起剪刀,把T恤的袖子沿着接缝剪了下来。

剪刀裁过棉布的声响在深夜里格外清晰,嘶——嘶——嘶——像一条蛇吐着信子。

她把剪下来的袖子翻过来,拆开缝线,展成一片长方形的棉布。然后用尺子量好尺寸,再剪成细长的布条。每一条大约两指宽。她把布条对折,用针线沿着边缘缝好,做成一根根扁平的布带子。她把这些布带子缝在健美裤的裤脚上。

不是横着缝,是竖着缝。从脚踝到小腿,两根布带子平行地沿着裤腿两侧延伸上去,像两条细长的条纹。健美裤原本是纯黑的、紧绷的、毫无装饰的。缝上这两条布带子之后,整条裤子的线条感完全变了——从侧面看,黑色的裤腿上多了两道垂直的装饰线,把腿部的轮廓勾勒得更长、更直、更有层次。

孟晚把第一条改好的健美裤举起来,在烛光下端详。蜡烛的火苗被过堂风吹得摇摇晃晃,裤腿上的布带子在晃动中忽明忽暗,像是活了过来。她忽然想起,那些时装画报上刊登的外国模特的照片里,那些裤子两侧经常会有一条不同颜色的镶边——她在纺织厂的图书室里翻过一本《时装》杂志,那是厂里唯一一本时尚类刊物,纸页被翻得卷了边。上面有一篇讲“运动休闲风”的文章,配图里那些外国女人穿的紧身裤,裤腿两侧就有一道白色条纹。她当时觉得好看,多看了一会儿。没想到一年后,这个画面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蔡老板可以仿颜色,仿款式,甚至仿她连夜缝的下摆横条纹。但他仿不了这个。因为他不会想到一个从纺织厂下岗的女工,坐在三平米的档口里,点着一根蜡烛,一条一条地拆、一条一条地缝,把卖不掉的T恤变成健美裤上的装饰线。这不是“拿货”,这是“改款”。不是模仿,是创造。

孟晚那一夜没有合眼。

她把二十条健美裤全部拆开重缝。每一条裤腿两侧都缝上两条细长的布带子。布带子的颜色她做了区分——有的用白色T恤的袖子做,黑白撞色,对比最强烈;有的用红色的,在黑色上像两道细细的火线;有的用宝蓝色的,是她拆了一件卖不掉的宝蓝色蝙蝠衫改的。烛光一直亮着。午夜过后,老街彻底安静了下来,连野猫都不叫了。只有剪刀划过布料的声响,和针尖穿过布层时细微的摩擦声。

凌晨三四点的时候,外面起了风。油毛毡顶棚上那个被她用硬纸板和胶带堵住的破洞被风吹得哗哗响。孟晚抬头看了看,没去管它。她手里的针线没停。

天亮的时候,二十条健美裤全部改完了。

孟晚站起来,腰酸得像被人从中间折了一下。她把改好的健美裤一条一条地挂上铁丝。早晨的第一缕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落在那些裤子上。黑色的面料吸着光,两侧的彩色布带子却反着光——白色的亮得像银线,红色的亮得像火炭,宝蓝色的亮得像一小片一小片的天空。

孟晚站在档口门口,看着自己的货。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穿过老街两侧的屋檐,落在她门前。铁丝上的那些健美裤在晨光里微微晃动,两侧的彩色布带子像在发光。她忽然想起父亲在世时常说的一句话:别人走的路,你跟着走,永远走在别人后头。你要自己踩一条出来,哪怕窄,也是你自己的。

上午八点,老街开始热闹起来。

第一个走进孟晚档口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短发,圆脸,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衬衫,底下是一条普通的黑色健美裤——旧的,裤脚踩脚的带子已经松了,走路时有点往下滑。她本来是冲着蝙蝠衫来的,进门就伸手去摸那件红色的。然后她的目光扫到了铁丝上的健美裤。

“这个……”她指着那条缝了白色布带子的健美裤,“这个怎么卖的?”

孟晚看了看她指的那条。“三十五。”

姑娘的手从蝙蝠衫上收了回来,拿起那条健美裤,翻过来翻过去地看。她摸了摸裤腿两侧的白布带子,又拽了拽腰间的松紧带。“三十五行吗?”

“三十五不还价。你摸摸这个面料,再看看这两条白的,是我一条一条缝上去的,全市场就我一家有。”

姑娘犹豫了不到三秒。“给我包起来。”

孟晚用旧报纸把裤子包好,递过去。姑娘掏出一张五十块的票子,孟晚找了她十五块。她把那五十块钱放进搪瓷缸子里,盖上盖子。然后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

蔡老板的档口门口站着三两个客人,正在翻看蝙蝠衫。他靠在玻璃门上,嘴里叼着一根牙签,目光懒洋洋地扫过老街。他的目光扫到孟晚档口的时候,顿了一下。他看见了铁丝上那些健美裤,看见了裤腿两侧的彩色布带子。牙签在他嘴角停住了。

孟晚也看着他。她没有笑,也没有挑衅,只是平平淡淡地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招呼下一位客人。

上午十点,孟晚的档口门口排起了队。

第一个买走白条纹健美裤的姑娘回到街上不到一个小时,又带着两个同伴来了。她们三个站在档口门口,把铁丝上所有的款式都摸了一遍。一个买了白条纹的,一个买了红条纹的,一个买了蓝条纹的。三个姑娘付完钱,当场就在孟晚的档口里换上了。老街上的行人是天然的人形广告牌——三个姑娘穿着三种不同颜色的条纹健美裤走在街上,不用说话,整条街都看见了。

“这种款式,在哪买的?”

“前面,汽车站那边,那个新开的档口。老板娘说全市场就她家有。”

消息传得比孟晚预想的快得多。到中午的时候,二十条健美裤卖掉了十四条。下午两点,最后六条也卖完了。还有人来问,孟晚只能说“明天到货”。她把“明天到货”说了不下二十遍,说到后来,嗓子都哑了。搪瓷缸子里的钱,从一张一张的票子,变成了一小堆一小堆的。十块的,五块的,一块两块五毛的,也有几张五十的。孟晚把搪瓷缸子端到最里面,背对着门口,一张一张地数。

然后她数到第二遍的时候,停住了。她把那几张五十块的票子抽出来,举到窗边的日光下,仔细看了看。颜色比正常的五十块深,水印模糊,纸张摸起来比真币滑一些,但差别极其细微,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一共三张。一百五十块。是谁给的,她不记得了。今天来买裤子的人太多了,有人给了十块,有人给了五十,她找零的时候根本没工夫细看。

孟晚攥着那三张假币,在档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把假币折好,放进了贴身的内衣口袋里。不是舍不得扔,是她要让这三张假币时时刻刻贴着她的皮肤。提醒她,做生意不光是进货卖货那么简单。提醒她,这条街上什么人都有,以后收钱,必须一张一张看,一摸二看三照光,不能因为忙就省了这道工序。

那是她在这个市场上,用一百五十块钱买来的教训。

下午四点,蔡老板的档口提前关了门。

不是正常的关门——玻璃门从里面拉上了,卷帘门没有拉到底,但里面没有了灯光,也没有了人声。芳姐从隔壁探过头来,压低声音说:“蔡胖子中午就撤了,脸色跟吃了苍蝇似的。他老婆下午来收的摊。”

孟晚没有去对面看。她把搪瓷缸子里的钱重新数了一遍,除去那三张假币,今天总共卖出了六百多块。六百多块。她蹲在地上,把那叠钱捧在手里。有十块的,有五块的,有两块的,有一块的,甚至有几张皱巴巴的五毛。花花绿绿的票子,每一张都被人手摸过,每一张都带着体温。

她把钱分成三份。一份是本钱——一百四十五块。一份是要还给母亲的——九十二块。剩下的全是利润。她用计算器算了一遍,算完又算了一遍。然后她把计算器放下,看着那个数字,眼眶忽然热了。

从今天开始,她不再是那个拿着两个月工资被扫地出门的下岗女工了。从今天开始,她是老街87号档口的孟晚。

傍晚,老街的喧闹渐渐沉了下去。

卖菜的收了摊,卖塑料制品的拉下了卷帘门,卖纽扣拉链的芳姐正在往屋里搬门口的纸箱。孟晚坐在档口门口的小马扎上,膝盖上放着那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钱已经存进了银行,只剩几张零钱叮叮当当地响。她把搪瓷缸子放在一边,仰起头,看着老街尽头的天空。

夕阳照在老街的青石板路面上,把那些磨得光滑的石头镀成深琥珀色。远处汽车站传来大巴车发车的喇叭声。空气里有一股混合着煤炉、炒菜油烟和晚风的复杂气味。她在这个县城生活了二十一年,第一次觉得这股气味是香的。

芳姐收拾完门口的纸箱,走过来靠在木板墙上,手里抓着一把新炒的南瓜子。“妹子,”她说,“你今天卖了多少?”

孟晚比了个手势。

芳姐把南瓜子嗑得咔嚓响,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我在老街待了六年,开张第一天就把隔壁干趴下的,你是第一个。”她把南瓜子分了一半,放在孟晚手心里,“蔡胖子不会就这么算了的。他这个人,心眼比针尖还小。你今天让他丢了面子,他迟早要找回来。”

孟晚把南瓜子一粒一粒地磕着,没有说话。她知道芳姐说的是实话。蔡老板今天吃了瘪,明天一定会想办法。降价也好,仿款也好,甚至去找市场管理的人来查她的营业执照也好——他有的是办法。她现在最大的软肋,是营业执照上还贴着何师傅的照片。但她不后悔。就算今天不惹蔡老板,以他的做法,早晚也会盯上她。与其等着被吃,不如先把牙齿亮出来。

天色暗得很快。老街两边的店铺陆续亮起了灯——有的是日光灯管,惨白惨白的;有的是老式的白炽灯泡,昏黄昏黄的。孟晚的档口没有通电,她从芳姐那里借了一根蜡烛。蜡烛点起来,火苗在晚风里摇摇晃晃,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长忽短。

她把今天的账记完,合上本子。账本的封面,她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1990年3月,开业第一日。实收六百八十元整,假币三张,一百五十元整。教训:收钱要看仔细。”

写完之后她又加了一行:“明天去市里拿货,补二十条健美裤。”

蜡烛的火苗跳了一下,她抬头,看见一个穿制服的身影正朝档口走来。那是管理老街市场的保安队长刘大柱,退伍军人,身材魁梧,走路时后背挺得笔直,脚步沉稳。他白天在市场里巡逻过几次,孟晚见过他,但没说过话。他走到档口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

“芳姐让我送来的。”他把搪瓷缸子放在门槛上,“热水。她说你今天嗓子都喊哑了。”

孟晚接过搪瓷缸子,里面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她吹了吹,喝了一口。水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但喉咙确实舒服了一些。

“谢谢。”她说。

刘大柱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档口里空荡荡的铁丝。“今天生意不错?”

“还行。”

“以后晚上别点蜡烛,”他说,“我那儿有煤油灯,明天给你拿一盏过来。蜡烛不安全。”

他没等孟晚回答,转身走了。孟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老街的暮色里。他走路的样子很特别——不快不慢,每一步都稳稳地踩在青石板上,像丈量过似的。后来她才知道,刘大柱退伍之前在部队里当过三年侦察兵,走路时习惯性地数步子。从老街南头到北头,五百六十步,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完。

蜡烛的火苗又跳了一下。孟晚把搪瓷缸子里的热水喝完,站起来,开始收拾档口。她把铁丝上剩下那几件没卖掉的蝙蝠衫取下来,叠好,放进蛇皮袋。她把营业执照从墙上摘下来,用布擦掉灰尘,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挂了回去。明天。明天要去市里拿货。拿货之前,得先去工商所问问过户的事。营业执照上的照片,该换了。还有,那三张假币,她得找个地方放着,天天看。

她把档口的门锁好,钥匙揣进兜里。老街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从南到北,像一串橙黄色的珠子。她沿着青石板路往家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面上回响。她忽然想起今天早上,第一个买她健美裤的姑娘走出档口时的背影。那个姑娘穿着她连夜缝的白条纹健美裤,走在老街上,阳光照在裤腿两侧的布带子上,亮闪闪的。

那条裤子是她一针一线缝出来的。不是从广州白马拿的货,是她在三平米的档口里,点着一根蜡烛,用自己的手、自己的针、自己的想法,改出来的。

孟晚走在老街上,嘴角翘了起来。二十一岁的她,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条街上有无数个档口,每一个档口都在卖衣服。但从今天开始,87号档口卖的,不再只是衣服。

她卖的是别人抄不走的东西。

老街的尽头,汽车站的灯光还亮着。一辆长途大巴正缓缓驶出站台,车灯照亮了半条街。孟晚站在路口,看着那辆车开远,尾灯在夜色中缩成两个小小的红点,最后消失不见。她转身,拐进通往家的小巷。巷子很深,很暗,但她认得每一块青石板。就像她认得自己手里的每一根针,每一条线。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但那是明天的事。

今晚,她只想回家,把那九十二块钱放在母亲手里。

然后好好睡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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