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
雨丝黏在窗玻璃上,把天光泡得发灰,整间老房子都浸在潮冷的霉味里。林晚指尖刚扣上防盗门的锁舌,玄关衣架后忽然掠过一声极轻的布料摩擦声。
不是风。
窗户全关着,空调没开,空气静得能听见挂钟秒针的颤响。家里只有她和奶奶张桂兰,奶奶此刻在里屋午睡,呼吸沉得像压了块石头,绝不会轻手轻脚走到玄关来。
林晚的动作瞬间僵住,后背窜起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慢慢转身。
客厅只开了玄关廊灯,昏黄的光被天花板切得支离破碎,长长的阴影从衣架底拖到客厅中央,像一只蛰伏的手。而衣架旁,清清楚楚立着一个人。
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人。
只是没有头。
米白色连衣裙是她今早换下、随手搭在衣架上的,领口还沾着一点她不小心蹭到的咖啡渍,此刻严丝合缝地穿在那具身体上——身形、肩宽、手臂的弧度,甚至指尖细微的纹路、虎口处一点浅淡的旧疤,都和她分毫不差。本该是脖颈的地方,切面平整得可怕,像是被最锋利的刀瞬间斩落,没有血,没有伤口,只覆着一层半透明的黏膜,在昏暗里泛着冷润的、近乎病态的光,像某种软体生物的表皮。
它没有眼睛,却分明在“看”她。
那是一种不带任何情绪的、纯粹的凝视,像野兽锁定猎物,又像镜子在对照真身,空气里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陌生又诡异。
林晚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清晰无比:跑。
冲进卧室,反锁房门,把一切隔绝在外,就安全了。
可下一秒,理智崩断。
不是恐惧,是植入大脑的指令——厮杀。
只有胜利者,才有权以“林晚”的身份活下去。
双方几乎同时扑向对方。两个一模一样的身体狠狠撞在布艺沙发上,布料撕裂的脆响在空荡的客厅里炸开。她的指甲狠狠抠进对方的手臂,触感和自己的肌肤毫无二致,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没有脉搏,没有血流的起伏;对方的手也死死掐在她腰侧,力道大得要嵌进骨头里,指节的形状都与她一般无二。
没有痛觉。
只有一种疯狂的、要将彼此吞噬的冲动,在两具身体里横冲直撞,像是同一种存在不容许两份同时存在,必须碾碎、吞并、彻底取代。
茶几被撞翻,玻璃茶杯砸在地板上,碎渣溅得到处都是,在昏暗里闪着冷光。林晚被按在冰凉的瓷砖上,后背硌着碎玻璃,刺得皮肤发疼,却浑然不觉。那具无头身体缓缓俯下来,颈部光滑的切面正对她的脸,黏膜下似乎有什么细小的东西在缓缓蠕动,要贴上来,要吞掉她,要钻进她的身体,彻底取而代之。
窒息感死死掐住喉咙,胸口发闷,眼前开始发黑。
就在那层冰冷黏膜即将触到她皮肤的刹那——
“轰咔——!”
闪电猝然撕裂雨幕,一声惊雷当头炸响,震得窗棂嗡嗡发颤,连墙面都似轻轻一颤,窗外的雨瞬间被狂风卷得斜斜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屋内猛然一亮,惨白的电光一瞬照亮客厅,清清楚楚照亮了那道压在她身上的无头影子,连颈部黏膜的纹路都暴露无遗。
电光未熄,卧室门被轻轻推开了。
张桂兰站在门口,睡眼惺忪,鬓边的白发乱糟糟地贴在额角,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薄衫,语气像被吵醒的寻常老人,带着一点慵懒的不满:“晚晚,吵什么?摔东西呢?”
时间仿佛被按下暂停键。
下一秒,压在林晚身上的无头身体突然松了手。没有挣扎,没有逃窜,就像被强光灼散的烟,又像沉入水底的墨,轻飘飘缩进门边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缓缓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理智骤然回归,林晚浑身脱力,重重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冷汗瞬间浸透了衣料。后颈突然传来一阵灼烧般的麻痒,像有细小的虫子在皮肤下钻动,又热又痒,顺着脊椎往上蔓延。
暂时赢了。
但她也清楚,这不是结束。
她是生物学博士,多年严谨训练让她成为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者,不信鬼神,不信怪谈。可刚才的触感、碰撞、撕裂、窒息,全都真实得不容置疑——那不是幻觉,不是压力过大的臆想。
有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生物,凭空出现在家里,想要杀了她,取代她。
而在两者碰面的瞬间,身体机能像是被某种未知规则强行接管,理智彻底消散,只剩下厮杀的本能。
来不及细想,奶奶已经踩着缓慢的步子走了过来。她伸手稳稳扶起林晚,掌心干燥而温暖,带着老人特有的粗糙温度,语气平常得诡异,甚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温柔:“看你,一身汗,做这个响雷吓傻了?地上凉,快起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狼藉的客厅——翻倒的茶几、碎裂的玻璃、撕裂的沙发布、散落的杂物,却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眼神没有半分波动,只轻轻拍了拍林晚肩上的灰尘,语气自然:“快去换身干净衣服,我去给你放些洗澡水,泡一泡就舒服了。”
林晚抬头,撞进奶奶的眼睛里。
那双总是浑浊温和、带着老花眼朦胧感的眼睛,此刻异常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甚至藏着一丝极淡、极隐晦的失落,像一件期待已久的事,没能按预想发生。
林晚的心猛地一沉,冰凉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忽然想起三天前的事。
三天前,奶奶一夜未归。
她找遍了小区、巷口、奶奶常去的菜市场和小公园,甚至跑去派出所报了警,慌得一夜没合眼。可第二天傍晚,却看见奶奶自己慢悠悠从巷口走回来,身上干干净净,鞋袜无泥,神情平淡,问她去了哪里,只含糊说“出去走了走”,半个字都不肯多讲。
从那以后,奶奶变了。
话变少了,常常一个人坐着发呆,却胃口大得反常。
而刚才。
刚才奶奶开门的那一刻,窗外闪电的冷白余晖还没褪尽,把玄关照得一片惨白,连地上的碎玻璃都闪着光。
她明明就站在门口,视野毫无遮挡。
她一定看见了。
看见那个没有头、和她身形一模一样的东西,看见满地狼藉,看见她被按在地上濒临吞噬的模样。
可奶奶的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恐惧,没有慌张,甚至没有半分关切。
只有平静。
甚至,
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如意。
梅雨还在窗外淅淅沥沥地下着,风裹着雨丝拍打玻璃,老房子里的阴影,比屋外的雨幕更浓更沉。林晚攥紧了手,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掐出几道月牙形的红痕,后颈的麻痒越来越重,热意顺着皮肤往下爬,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分裂、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