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天了。
青石镇老宅子里,油灯忽明忽暗,照得墙上的符纸像一条条死蛇。那些符纸是师父三年前贴的,已经发黄卷边了,但没人敢撕——师父说撕了会招东西。
我不知道招什么东西,但我信。
因为小时候我撕过一次,当晚衣柜门自己开了十二次。
我跪在师父床前,哭得稀里哗啦。
师父躺在那张他睡了三十年的木板床上,脸色灰白,嘴唇发紫,进气少出气多。被子底下那具身体瘦得像一把柴火,我都不敢碰,怕一碰就碎了。
我从小被他捡回来养大,他是我唯一的亲人。虽然这个老不正经的没教过我什么正经本事——画符他教了三遍我学不会,他就说“算了你命里没这天赋”;念咒他嫌我声音难听,说“鬼听见你念咒都想赶紧跑”——但他是唯一给我饭吃的。
小时候我问他,师父你为什么捡我?
他说,因为你在路边哭,吵得我睡不着觉。
我又问,那你为什么养我?
他说,养着养着就习惯了,跟养猫一样。
这老东西,连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
但他会在冬天把唯一的棉袄给我穿,自己裹着被子缩在墙角发抖。他会在我发烧的时候,连夜翻三座山去镇上抓药。他会在我被镇上小孩欺负的时候,拄着拐杖去找人家家长理论,吵得整条街都听见。
他不会说好听的,但他养了我二十二年。
现在他要走了。
“师父,你别死……”我抓着他的手,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师父眼皮子动了动,像是费了很大劲才睁开一条缝。他看了我三秒钟,嘴角扯了扯——那种“我终于等到这一刻”的笑。
然后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塞进我手里。
是个铃铛。
铜的,巴掌大,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比我想象的重得多。铃铛里没有铃舌,但轻轻一晃,就发出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那声音不大,但像钻进了骨头里,又痒又疼。
“招娣……”师父的声音像破风箱漏了气,“你……是天选之人……”
我一听这话,哭得更凶了。师父这是在交代遗言啊!他这辈子就没夸过我,临死前终于承认我是天选之人了!
“师父!我不要你死!我还没学完本事呢!”
“没关系……”师父嘴角扯了一下,露出那种我太熟悉的坏笑,“反正我教的……都是错的……”
我愣住了。
眼泪挂在脸上,嘴张着,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咳咳……开个玩笑……活跃下气氛……”师父咳了两声,胸腔里像有东西在呼噜呼噜响。
“师父你都快死了还能开玩笑?!”
“死的时候不笑……难道哭着走?”师父的声音越来越弱,但眼睛突然瞪大了,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这个三清铃……给你……能定鬼……”
我赶紧把铃铛攥紧,攥得指节发白。
“但是你记住——”师父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快死的人,“这只铃铛……摇一下……能定鬼……摇两下……伤命……摇三下……”
他的声音断了。
眼睛还睁着。
嘴巴还张着。
“摇三下会怎样?”我凑近去听,耳朵几乎贴到他的嘴唇上。
没有呼吸。
胸口不再起伏。
脉搏从我手心消失了。
“师父?师父!”
他没应我。
油灯灭了。
不是风吹的——窗户关着呢。
我跪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个冰凉的铃铛,眼泪砸在地上,啪嗒啪嗒。
我哭了很久。
哭到眼泪干了,嗓子哑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然后我想起师父生前说过,人死后要摇铃送行,不然魂魄会迷路。我抹了把脸,拿起三清铃,颤巍巍地晃了一下——
“叮——”
声音不大,但整间屋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空气突然变沉了,压在肩膀上,像有人从后面按着我。
我又晃了一下——
“叮——”
胸口像被人捶了一拳,闷疼闷疼的,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眼前发黑,耳朵嗡嗡响。
然后我手抖了。
第三下,没控制住。
“叮————”
铃铛自己响了。
不对,不是“响了”。是“叫了”。
那声音尖锐得不像铃铛,更像是什么东西在尖叫。那声音不是从铃铛里传出来的,是从四面八方来的——从墙壁里,从地板下,从天花板上,从每一个黑暗的角落。
声音穿过了屋顶,穿过了雨夜,往四面八方炸开。
然后——
屋子里温度骤降。
不是那种“有点冷”的降。是一瞬间像是被人扔进了冰窖里,我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手指头冻得发僵。
窗外的雨声突然停了。
不是变小了,是停了。像有人按了暂停键。
取而代之的,是什么东西在走路的声音。
咚。
咚。
咚。
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铁锤砸在地上。声音从远处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能听出来——那东西从院子外面走进来,穿过院子,踩碎了青石板上的积水,走到窗根底下。
停了。
安静了大概有五秒钟。
我缩在师父床边,抓着三清铃,手抖得铃铛都快要自己响了。我死死捂住铃口,不敢让它发出一点声音。
窗户纸破了。
一只惨白的手从外面伸进来。
那只手白得不正常,不是活人的白,是纸钱那种白。五根手指头又细又长,像竹竿,每根手指的骨节都鼓出来。指甲是黑的,又尖又长,像十把匕首。
那只手在窗框上摸了两下。
从左摸到右,又从右摸到左。
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在找我。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牙齿打颤,咯咯咯咯地响。我使劲咬住嘴唇,咬出血了,不敢发出声音。
那只手在窗框上停了。
然后慢慢缩回去了。
脚步声又响了。咚。咚。咚。
越来越远。
消失了。
我缩在被子里,抖了整整十分钟,才敢把被子掀开一条缝。
屋里什么都没有。
油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亮了。
师父的尸体还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嘴角带着那个诡异的笑。
我看着手里的铃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师父您坑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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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的鬼魂是头七那天晚上回来的。
不对,应该说他“显灵”了。
那几天我没出门。我把师父的遗照摆在堂屋,每天烧香磕头。王胖子来送过两次饭,每次都站在门口不敢进来,说“你家阴气太重了”。
我说你是烧烤摊老板,天天跟炭火打交道,还怕阴气?
他说炭火是炭火,鬼是鬼,两码事。
头七那天,我按习俗在堂屋摆了一桌供品——烧鸡、白酒、水果、纸钱,一样不少。烧鸡是我特意去镇上最好的卤味店买的,花了六十多块钱。师父生前最爱吃那家的烧鸡,每次路过都要咽口水,但舍不得买。
我跪在灵堂前,烧着纸钱,哭着说:“师父,您在天之灵要保佑我啊……烧鸡我给您买了,您爱吃的那家,六十多块钱呢……”
半夜十二点,门真的被推开了。
我激动得站起来,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师父!您回来了!”
进来的确实是个老头鬼魂。
但不是师父。
那老头六十多岁,穿着背心大裤衩,脚踩一双塑料拖鞋,半透明的身体在烛光里一晃一晃的,像个走错了片场的群众演员。
他看了看供桌上的烧鸡,皱了皱眉,又看了看我,叹了口气。
“闺女,我是隔壁老王的鬼魂。”
“你……你来干嘛?”
“你供品摆错门了。”老王鬼指着桌上的烧鸡,一脸无奈,“这是给我摆的吧?但我家在你左边第三家,你摆你师父灵堂里,我收不着啊。”
我愣住了:“所以你是来……退菜的?”
“对,顺便说一声,你这烧鸡放太多盐了。”老王鬼砸吧砸吧嘴,“我生前高血压,吃不了咸的。”
我崩溃了:“你都已经死了你还挑食?!”
老王鬼一脸严肃:“死了也得注意身体啊。高血压又不会因为死了就好了。”
他说得好有道理,我竟然无法反驳。
老王鬼又瞟了一眼桌上的纸钱,弯腰捡起一张,翻来覆去看了看,啧啧两声:“你这纸钱是假钞,你看这水印,印歪了。阴间不收这种,下次买天地银行正版的,认准防伪标识。”
“阴间还有防伪标识?”
“当然有,阴间通货膨胀也很厉害的。前阵子阎王爷还说要加息,阴间的房贷都还不起了。”老王鬼说完,摆了摆手,“行了,我走了,你们忙。对了,你师父没来,他可能已经投胎了。你节哀。”
他飘出门,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风中凌乱。
合着我摆了三个小时的供品,花了六十多块钱买的烧鸡,鬼都嫌难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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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王胖子请我吃烤串。
王胖子是我发小,全名叫王建国,但因为从小就胖,大家都叫他王胖子。他在镇上开了个烧烤摊,生意还行,就是胆子小得要命。他有个特点——怕鬼怕得要死,但他烤的串特别好吃,据说是用了祖传秘方。
“姐,别难过了。”他给我烤了二十串羊肉串,码在盘子里,还特意多撒了孜然,“师父走了,你还有我呢。”
我咬了一口羊肉串,烫得龇牙咧嘴,眼泪差点又下来了——不是因为烫,是因为想起了师父也爱吃王胖子的烤串,每次都要吃二十串,吃完还要舔手指。
“胖子,你说我是不是不适合当道士?”
王胖子想了想,把烤架上的鸡翅翻了个面:“你确实不适合。但你也没别的技能啊。”
“……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我的意思是,你只能硬着头皮上了。”王胖子又递过来五串,“师父留给你啥遗产了?”
我掏出三清铃,咣当一声放在桌上。
“一个破铃铛。”
又指了指身上那件大得像麻袋一样的道袍。
“一件破道袍。师父的,太大了,我走路老踩裤脚。”
又从兜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黄纸,摊在桌上。
“还有一堆我根本看不懂的符纸。”
王胖子拿起铃铛晃了一下,没响。又晃了一下,还是没响。他把耳朵凑近铃口听了听,又晃了三下,什么声音都没有。
“这玩意儿是不是坏了?”
“只有我能摇响。”我把铃铛抢回来,小心翼翼塞进兜里,拍了拍,“师父说的。”
“为什么只有你能摇响?”
“因为铃铛认主。”我理直气壮地说,“就跟武侠小说里那种认主的宝剑一样。”
王胖子看了我半天,嘴里蹦出一句:“姐,要不你还是找工作吧。我听说镇上超市招收银员,一个月三千,还交社保。”
“我不去。当道士是我师父的遗愿,我得继承他的衣钵。”
“你那叫继承衣钵?你那叫继承了个破铃铛。”
我没理他,把最后一串羊肉串撸完,擦了擦嘴,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裤脚又踩了一下,差点绊倒。
“从明天开始,我就是青石镇的新一任林半仙。”
王胖子一边刷酱一边问:“你原来的道号是啥来着?”
“林招娣。”
“那你为啥叫半仙?”
“因为师父说,我学东西只学了一半,所以只能算半个道士。”我理直气壮,“半吊子道士,简称半仙。”
王胖子沉默了五秒钟,把烤好的鸡翅装进袋子递给我:“你师父起名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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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还没起床,门就被敲响了。
咚咚咚。咚咚咚。很急。
我顶着鸡窝头去开门,人字拖啪嗒啪嗒踩在地上,道袍披着没系带子,露出里面的卡通睡衣——海绵宝宝的。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妇女。
穿金戴银,打扮挺富贵,但脸色很差,眼下乌青一片,像好几天没合眼。嘴唇发白,手指头在发抖,整个人透着一股“我已经快被吓死了”的气息。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遍——
光头。之前开坛烧的,头发焦了一半,索性全剃了,现在长出了一层青茬,像猕猴桃。
道袍。师父的,太大了,领口快滑到肩膀了,裤腿在地上拖了两寸。
人字拖。红色的,左脚那只带子断了,用透明胶粘的。
海绵宝宝的睡衣领子从道袍领口露出来。
她的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你是林半仙?”
我挺了挺胸,把道袍领子往上拉了拉,挡住海绵宝宝:“对,我就是林半仙。请问您有什么事?”
“我是镇上张太太,我家闹鬼。”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眼睛还往身后瞟了一眼,“你能来看看吗?价钱好商量。”
我听到“价钱”两个字,眼睛亮了。比路灯还亮。
“多少钱?”
“五千。”
五千?!
我差点没原地升天。
五千块!够我吃三年泡面!不,省着点吃能吃四年!
“成交!马上出发!”我转身就往屋里冲,去拿三清铃和符纸。
跑到一半,我又折回来了,喘着气问:“张太太,你家鬼凶不凶?”
张太太脸色更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挺凶的。施工队进去了,有一个人疯了,现在还在医院。”
我咽了口唾沫。
“那得加钱。”
“你刚才不是说五千成交吗?”
“那是定金。”我面不改色,甚至还笑了笑,“剩下的完工再算。”
张太太咬了咬牙,脸上的肉都在抖:“行,你先去看看再说。”
我乐呵呵地跑回屋收拾东西,把三清铃揣进兜里,符纸塞进道袍袖子,又往包里塞了两包辣条和一瓶可乐——万一被困住了,得有吃的。
出门的时候,我在玄关的穿衣镜前停了一下。
看了看自己的样子。
光头。大麻袋道袍。人字拖。
“林半仙,你可真像个骗子。”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然后我转身走了。
没注意到——
镜子里的我,嘴角的弧度跟我本人不一样。
她在我转身之后,多笑了两秒钟。
那个笑,不是“我可真像个骗子”的自嘲。
是另一种笑。
是“你终于要去了”的笑。
而我本人,从转身那一刻起,就没有再笑过。
【第1集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