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凌晨三点的深圳
一
李修远是被颈椎疼醒的。
不是那种隐隐的不适,是像有人拿锥子扎进后颈,往两边掰。他睁开眼,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空调早就停了,闷热的空气裹着外卖残留的酸味。屏幕还亮着,99+条未读消息像债主一样盯着他。
他看了一眼手机:凌晨11点。
颈椎疼了三年了。程序员嘛,职业病。他一直这么安慰自己。但今晚不一样,疼得他右手发麻,无名指和小指像过了电。他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响声,在空旷的办公区里回荡。
收拾东西,关电脑,开车回家。
深圳的11点并不安静。热闹换了一种方式——外卖骑手蹲在路灯下刷手机,代驾骑着折叠车从身边呼啸而过。这座城市永远在运转,像一台没有关机键的服务器。
李修远开着车窗,让风灌进车里。经过城中村时,闻到一阵辣椒炒肉的香味。不知道谁家在这个点还在做饭。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妈妈在厨房里炒回锅肉,油星子溅到她手上,她“嘶”一声,然后继续翻炒。
他有多久没吃家里人做的回锅肉了?
上一次回家过年,是三年前。然后是父母来了一次深圳,住了一周就说“太挤了”,提前回去了。后来就是加班,就是“明年再说”。
颈椎疼了三年,他习惯了。但半夜突然想吃回锅肉,这种事,不习惯。
到家时,张星屿还没睡。她靠在床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有些浮肿的脸。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床头柜上放着半杯凉掉的菊花茶。
“又加班?”她问。语气不是责怪,是陈述事实。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一样。
“嗯。”
李修远脱掉T恤,去浴室冲了个澡。出来的时候,张星屿已经把灯关了,背对着他。他躺下去,床垫发出吱呀一声。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呼吸。
“修远。”她突然开口。
“嗯?”
“我今天去拿体检报告了。”
李修远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想起来了——今天下午,张星屿说去医院拿报告。他当时在开会,说了一句“回来再说”。然后就忘了。
“怎么说?”
张星屿翻过身,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别人的报告。
“你的颈椎反弓,胃溃疡,中度脂肪肝,神经衰弱。医生说再这样下去,四十岁就要出大问题。”
沉默。
“我的也不太好。多囊卵巢倾向,甲状腺结节,慢性疲劳。”她顿了顿,“医生说,将来想要孩子的话,现在就得需要好好调理。”
李修远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到了张星屿的手。她的手很凉。
“医生还说了什么?”
“她说‘你们这个年纪,不应该这样。可以适当慢下来’。”
可以适当慢下来。
李修远想,他多久没慢过了?上一次完整休周末,还是两年前。那时他们去了一趟大梅沙,住了两晚。回来的路上,他接了三个工作电话,张星屿在车上回了一小时的邮件。
“好。”
“什么好?”
“慢下来。”
张星屿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二
第二天是周六。没有闹钟,但李修远还是在八点醒了。生物钟比闹钟更直接。
张星屿还在睡。她最近特别能睡,睡十个小时还是觉得累。医生说这是“慢性疲劳”,是身体在透支后的自我保护。
李修远起来煮了两碗面。冰箱里只有挂面、鸡蛋和一把蔫了的小白菜。他将就着煮了,面煮过了头,软塌塌的,鸡蛋也煎糊了边。
张星屿起来,看了一眼面,没说话,坐下来吃。
“糊了。”她说。
“嗯。”
“还行,能吃。”
他们安静地吃完面。张星屿把碗收了,从包里拿出两份体检报告,摊在桌上。
李修远看着那些数字和箭头。颈椎反弓、胃溃疡、中度脂肪肝、神经衰弱、多囊卵巢倾向、甲状腺结节、慢性疲劳。它们像一排红色的警告灯,在白色的纸上刺眼地亮着。
“我在想,”张星屿开口,“如果我们继续这样,三年后会怎样?五年后会怎样?”
李修远没回答。他隐约知道答案。三年后,他的胃溃疡变成胃癌?她的多囊变成不孕?或者更直接一点——他们中的一个,在某一个凌晨,倒下去,再也没起来。
他们在一线城市活成了机器。但机器坏了还能修,人坏了呢?
“你上次说,你们公司被收购了。”张星屿说。
“嗯。对赌期刚结束。”
“你拿到了多少?”
李修远愣了一下。他们很少这么直接地谈钱。不是因为忌讳,是因为不需要。钱都在各自的账户里,房贷在还,信用卡在刷,偶尔出去吃顿好的。十年了,就这么过来了。
“大概两千万,税后。”
张星屿点点头。她也有积蓄,做内容策划这些年,攒了三四百万。加上投资收益,两个人加起来,两千多万。
“够吗?”她问。
“够什么?”
“够换个活法。”
李修远看着她。张星屿的眼睛里有血丝,是熬夜熬的。她的脸比几年前圆了一些,不是因为胖,是因为肿——长期睡眠不足的那种肿。她还是好看的,只是好看里带着疲惫。
“你想换什么活法?”他问。
张星屿想了想:“我想每天能睡到自然醒。我想在院子里种点花。我想吃我妈做的酸菜鱼。我想……”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想有个孩子。”
李修远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
“好。”
“又是好?”
“嗯。好。”
三
晚上,他们聊到凌晨三点多。
不是吵架,不是冷战。是真正的聊天——像很多年前刚认识时那样,坐在沙发上,腿搭在茶几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
李修远先说的。
“我想吃我妈做的回锅肉。”
张星屿笑了:“就这?”
“就这。之前闻到城中村有人在炒回锅肉,突然就想起来了。我妈炒回锅肉,要放豆豉和蒜苗,肉片要切得薄,炒到微微卷起来。我爸每次都多吃一碗饭。”
“你多久没回去了?”
“三年。”
“我也是。上次回去,我妈头发白了好多。”
他们聊起父母。六十多岁的人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李修远的父亲去年做了心脏支架,他是在视频电话里知道的。父亲说“小手术,不用回来”,他就真的没回去。
“我们还剩多少时间陪他们?”张星屿问。
李修远算了算。一年回去一次,一次五天,除去路上和睡觉,真正相处的时间,不到二十个小时。二十年,不到四百个小时。不到二十天。
“够了。”他说,但声音没有底气。
他们聊起孩子。张星屿说,她以前不想要孩子。怕疼,怕身材走形,怕失去自由。但过了三十,突然就想了。看到别人家的孩子,会忍不住多看两眼;刷到育儿视频,会不自觉停下来。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变的。”她说,“可能是看到你抱着别人家孩子的时候。你抱孩子的样子,很好看。”
李修远想起上个月,同事带女儿来公司。那个小女孩三岁,扎着两个小辫子。她摔了一跤,哭了。李修远蹲下去,把她抱起来。小女孩趴在他肩膀上,不哭了。
那一刻他想的什么?他想,如果这是我的孩子,该多好。
“但我们现在的身体,没机会要。”张星屿说。
“那就先把身体养好。”
“怎么养?继续在深圳?每天加班到凌晨?”
沉默。
他们聊起深圳。这座城市,他们待了十年。刚来的时候,住在城中村的隔断间,两个人挤一张一米五的床。李修远的第一份工作,月薪八千;张星屿的第一份工作,月薪六千。他们在深圳湾公园第一次约会,他说“我要在这里买房子”,她说“你先把我养好再说”。
后来工资涨了,职位升了。从城中村搬到小区,从合租到整租。他们以为自己融入了这座城市。但有一天,李修远在地铁上被人流推着往前走,突然想:我在这里,到底算什么?
这座城市教会了他奔跑。但他没学会怎么慢下来。
“不是深圳不好。”张星屿声音轻轻的补充道:“是它不适合现在的我们了。”
李修远想起刚来深圳时,看到一个新闻:一个程序员加班到凌晨,猝死在出租屋里。他和张星屿说“太惨了”。张星屿说“我们不会那样的”。
“我们可不要成了那个新闻。”李修远说。
张星屿没说话。
他们聊起收获。李修远说,深圳给了他两样东西——钱和能力。两千万的套现,是他在深圳十年的结果。还有那些通宵写代码的夜晚、那些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复盘会、那些硬着头皮扛下来的项目。它们把他从一个只会写代码的程序员,变成了一个懂产品、懂管理、懂商业的人。
“没有深圳,我不会有今天。”他说。
张星屿深以为然。深圳也给了她很多东西。那些做内容策划的日子,教会她怎么洞察用户、怎么设计社群、怎么把一件事从零做到一。她带的项目,从几个人到几十个人,她在深圳学会了“把小事做大”的本事。
“我们在这里长大。”张星屿说,“我们付了青春,它给了我们本事。”
李修远想了想:“嗯,感恩它让我们变成了更好的人。只是现在的我们,想去一个慢一点的地方,做更好的自己。”
他们又聊起回成都。
不是第一次聊了。以前也说过“以后回成都养老”。但那是“以后”,是遥远的、模糊的、永远在未来的。这一次,他们聊得很具体。
“住哪儿?”
“光华那边吧。我看了,有个小区叫光华·锦苑,一楼带院子,绿化好,交通方便。”
“院子有多大?”
“三十平。可以种花,可以放桌椅。你可以在院子里做活动。”
“钱够吗?”
“够了。租的话一个月四五千。买的话,两百万出头。我们不急,先租,看适不适合。”
“工作呢?”
“我先不找。把身体养好,把你要孩子的事搞定。后面再说。”
“不上班,会不会无聊?”
“不会。我可以接点咨询或者外包。你呢?你还做内容吗?”
“做。但不是现在的内容。我想做点更具体的,对自己身体好。心灵也好的,同时可能还帮得上人的…………”
他们聊了很久。把十年的事聊了一遍。那些吵过的架、熬过的夜、走过的路、认识的人。
李修远想起他们刚认识的时候。2015年,校友会。他一个人站在角落,端着一杯水。她走过来,说“你怎么不跟人聊天”。他说“我不太会”。她笑了,说“你是我见过最不会搭讪的人”。他递给她那杯水,说“那你喝不喝”。她喝了。
十年了。她还是那个会主动走过来的人,他还是那个不太会说话的人。但他们的手,一直牵着。
“谢谢你,陪我在这座城市熬了这么多年。”李修远说。
“也谢谢你,没有让我一个人。”张星屿说。
凌晨五点。天快亮了。
“决定了?”李修远问。
“决定了。”
“不后悔?”
“后悔再说。”
他们笑了。笑着笑着,张星屿哭了。不是难过,是释然。像跑完一场漫长的马拉松,终于看到终点线。不是第一名,但跑完了。没倒下。
李修远环抱着她,让她窸窸窣窣的哭。
窗外,深圳的天慢慢亮起来。
四
一个月后,李修远递了辞呈。
合伙人看了他一眼,问“真的想好了?”他说“想好了”。老板说“确定去哪里?”他说“回家”。
没有挽留。在这个城市,每个人都是可以替代的。今天你走,明天就有人坐你的工位。李修远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抽屉里有一张泛黄的照片——2015年,他和张星屿在深圳湾的合照。两个人笑得像个傻子。
他把照片放进包里。
张星屿那边,同事们给她办了一个小小的送别会。蛋糕上写着“星屿,常回来看看”。她哭了。不是舍不得工作,是舍不得这些人。一起熬过夜、一起吃过外卖、一起骂过老板的人。
“你要去哪里?”同事问。
“成都。”
“回去做什么?”
“过日子。”
同事们以为她在开玩笑。她没解释。
离开的前一天,他们去了深圳湾公园。
下午四点,太阳还高。海面上有白鹭在飞,对面的香港朦朦胧胧。他们沿着栈道走,像很多年前第一次约会那样。
“你还记得吗?”张星屿问。
“记得。你穿了一件白裙子,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你还穿了一双凉鞋配袜子。”
“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
“现在懂了一点点。”
他们走到一块礁石边,坐下来。海浪拍打着石头,声音不大,一下一下的。
“这座城市,我们不后悔来过。”张星屿说。
“嗯。”
“它给了我们很多东西。”
“嗯。”
“我们带着它给我们的东西,去下一个地方。”
李修远握着她的手。这一次,她的手是暖的。
“星屿。”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跟我回去。”
“我不是跟你回去。我是自己也想回去。”
“那谢谢你,跟我一起想。”
她笑了。他很少说这种话。李修远是个嘴笨的人,不会甜言蜜语,不会制造惊喜。但十年了,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
他们在深圳湾坐了一个小时。没有说话,就是坐着。看海,看鸟,看远处的城市。
回去的路上,李修远发了一条朋友圈:一张深圳湾的照片,配文“十年,谢谢。再见。”
评论炸了。“去哪?”“回成都。”“为什么?”“累了。”“真的假的?”“真的。”
没有人问“你后悔吗”。可能大家都知道,在这个城市,每一个离开的人,都不是因为不爱了,是因为爱够了。
五
车子是周天早上出发的。
李修远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张星屿抱把一个纸箱放在了后排座。纸箱里装着他们十年的记忆——照片、电影票根、演唱会门票、李修远第一次送她的那支钢笔。
“都带上了?”李修远问。
“都带上了。”
车子驶出小区,经过她上班的写字楼,经过他熬过无数个夜晚的办公室,经过他们第一次约会的餐厅、第一次吵架的天桥、第一次说“我爱你”的那个路口。
“要不要绕一圈?”李修远问。
“不用了。”张星屿说,“都在心里了。”
上了高速。深圳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
张星屿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她心里在期待着将来,会有个小生命光临。它何时光临不知道,但如果有一天,那个小小的生命来了,问她“妈妈,我来自哪里”,她会告诉它“你来自爸爸妈妈最勇敢的决定”。
“修远。”
“嗯?”
“你说,我们回去之后,会后悔吗?”
“后悔了再说。”
“你怎么什么都‘再说’?”
“因为我现在不知道。我只知道,现在不走,以后会后悔。”
张星屿靠在座椅上眯着双眼。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暖暖的。
“下一站,成都。”她说。
李修远握着方向盘,嘴角微微上扬。
成都,我们回来了。
带着一身疲惫,也带着一身力气。
带着十年攒下的本事,也带着对未来全部的好奇。
带着对彼此的信任,也带着对生活的重新想象。
车子往西开。太阳在后视镜里慢慢落下去。
李修远想起母亲做的回锅肉。张星屿想起父亲泡的盖碗茶。他们想起成都的春天,油菜花开满了田野;想起成都的秋天,银杏叶落满了街道。
那座城市会用一碗盖碗茶、一碟蒜泥白肉、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接住他们。
他们会重新开始。
不是从零开始——是从十年开始。
十年前,他们带着两张毕业证和一颗不服输的心去了深圳。
十年后,他们带着两千万存款和一颗想停下来的心回成都。
不亏。
不是难过,是幸福。
车子继续往西。太阳落山了,星星亮起来。
成都,还在前方。
日子,才刚刚开始。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