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大凉山深处的雾便从谷底漫上来,像一匹洗旧了的白布,把整个阿普村裹得严严实实。
金莲被疼醒了。
脚趾头底下那几根白布条已经洇出暗红色的印子,她蜷在竹榻上,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动了隔壁屋的阿妈。可疼这东西不会因为你忍着就消退,它像蚂蚁啃骨头似的,一丝一丝往心里钻。
“金莲,醒了就起来。”
阿妈的声音从灶房传来,带着柴火烟气。金莲应了一声,慢慢坐起身,先把脚从被窝里探出来——那两只脚裹在白布里,比寻常人的小了一半不止,脚背弓得像弯月,脚趾叠压在一起,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她咬着牙下地,扶着竹墙走了两步,额头便沁出细汗。
村里人都说,金莲家是祖上积了德的。她爹赵老栓年轻时在大户人家做过长工,学了些字回来,在村里也算半个先生。可再识字的爹,也拦不住阿妈给她裹脚。
“金莲长得俊,脚小了,将来才好嫁到山外头去。”阿妈一边缠布条一边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日该去后山挖几颗笋。
金莲那年九岁。她不明白,为什么脚小了才能嫁得好。她只记得那一夜她哭到嗓子哑了,阿爹在院子里抽旱烟,一声不吭。
如今她十五了,脚也裹了六年,走路虽慢,好歹能走了。
雾散了些,金莲挎着竹篮往村口走,篮子里是昨夜里煮好的红薯,准备拿去镇上换些盐。山路湿滑,她走得小心,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一探,再将全脚掌落下——其实哪有什么全脚掌,她的脚早已变了形,走得稳全靠多年练出来的平衡。
“金莲!又去镇上?”石碾子旁蹲着几个人,说话的是王二嫂,怀里抱个娃,嘴角噙着笑。旁边几个婆娘也抬起头来看她,目光里那点东西,金莲太熟了——是同情,又掺着些说不清的得意。
“嗯。”金莲低低应了声,脚步没停。
她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你看她那脚,走起来一扭一扭的,像只瘸腿的雀儿。”
“可不是,赵老栓两口子也是狠心,把闺女裹成这样……”
“但人家俊啊,你没看她那眉眼?方圆几十里,找不出第二个。”
“俊有啥用?裹了脚的姑娘,能走多远?一辈子不就在这山沟沟里打转?”
金莲攥紧了竹篮的提手,指节发白。她走得更快了,可再快也快不到哪儿去。那双三寸金莲踏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
太阳升高了些,雾气彻底散了,露出远处层层叠叠的青山。金莲站在岔路口歇脚,回头望了一眼阿普村——几十户人家稀稀拉拉嵌在半山腰,土墙灰瓦,炊烟袅袅。那是她活了十五年的地方,每一寸路她都认得,每一声鸡鸣狗吠她都熟悉,可她总觉得,这村子像个笼子。而她是一只在笼子里被剪了翅膀的鸟。
镇上叫青石镇,比阿普村热闹些,也不过一条主街,两边摆着些菜摊、布摊、杂货铺子。金莲把红薯卖给粮油铺的周老板,换了小半袋粗盐,又在街角看了会儿皮影戏。
戏台子搭在两棵树中间,演的是一出《穆桂英挂帅》。那皮影小人儿飒爽英姿,金莲看得入了神。
“小姑娘,你喜欢这个?”旁边有人说话。金莲回头,是个穿着青布长衫的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的样子,面容清瘦,手里摇着把折扇,不像镇上的人。
金莲往后缩了缩,低下头。
“别怕。”年轻男人笑了笑,“我是省城来采风的,路过这里。刚才看你站在那儿看了好久,眼睛都亮了。”
金莲没说话,只悄悄抬眼打量他。这人说话和气,穿的衣裳虽不是多好,但干净利落,袖口还别着一支钢笔。她见过钢笔,阿爹说那是读书人用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
“……金莲。”
“金莲?”年轻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名字有意思。不过你这一双眼睛,可不像被裹住了的样子。”
金莲猛地抬头看他。他说的是“裹住了”,不是“裹脚了”。他看见了她的脚,也看见了她的眼睛。
“我叫沈怀清,在省城报社做编辑。”年轻男人收了折扇,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你要是想读书认字,可以来找我。我在这儿住三天。”
金莲接过那张纸片,上面印着几行小字,她认不全,但那个“沈”字她是认得的,阿爹教过。
她攥着纸片站在街心,看着沈怀清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念头——她想跟他走。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按了下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苦笑着摇了摇头。
当天夜里回到阿普村,金莲把那名片藏在枕头底下,一夜没睡好。梦里全是皮影戏里那个挂帅出征的女将军,还有沈怀清那句“你的眼睛可不像被裹住了的样子”。
第二天一早,金莲又去了青石镇。她没有直接去找沈怀清,而是在街上来来回回走了三趟,手心全是汗。直到日头偏西,她才鼓起勇气,敲开了镇东头那家客栈的门。
沈怀清坐在天井里看书,见她来了,也不惊讶,只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金莲坐下来,两只裹了布的小脚悬在椅沿下,够不着地。
“我想……”她嗓子发干,咽了口唾沫才接着往下说,“我想认字。”
沈怀清看了她一会儿,合上书。“你读过书?”
“阿爹教过一些,认得不多。”
“那你想要什么?”
金莲愣了一下。想要什么?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村里的人从来不会问一个姑娘“你想要什么”,他们只会说“你该做什么”——该裹脚,该嫁人,该生娃,该一辈子待在大山里。
可沈怀清问她想要什么。
金莲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畸形的小脚,又抬起头来,看着沈怀清干净的眼睛。
“我想要一双能跑能跳的脚。”她说,“我没有了。但我还想要别的东西。”
“什么?”
“我想要走出去看看,外面的天是什么样。我想要像你一样,能读书,能写字,能不用靠嫁人活一辈子。”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是颤的,但眼睛是直的,一眨不眨地盯着沈怀清。
沈怀清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好。”他说,“那你明天来,我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