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市,晚七点二十三分。
建设路的夜市正热闹。烧烤摊的油烟混着孜然辣椒的气味,在闷热的空气里翻搅。这条路是老城区最繁华的地段,双向四车道被两边违规停放的电动车挤成了两车道,公交车、私家车、外卖骑手搅成一锅粥。谁也没想到,三分钟后,这里会变成战场。
陈默蹲在路边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瓶身已经被他捏变了形。
他在这蹲了四十分钟了。
“陈队。”旁边的小王压低声音,嘴唇有点发干,“线报准吗?怎么还没动静?”
陈默没答话。
他的目光钉在三十米外的“老周金店”招牌上,一动不动。傍晚最后一丝天光正在消失,金店门口的霓虹灯管忽明忽暗,像一根快要断气的老化的血管。
他在等一个人。
绰号“黑皮”。真名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三个月里横跨四个省,持枪抢劫六次,杀了四个人。其中两个是追捕他的民警。
黑皮跟陈默以前抓过的所有犯人都不一样。
他不是那种图财的贼,也不是那种一时冲动失手的倒霉蛋。他是那种——陈默看过他的审讯录像——坐在审讯椅上还能咧嘴笑的那种人。笑完了,往椅子上一靠,说:“警察叔叔,你离我远点,我咬人。”
是真的咬。
上一回在临市被抓,他趁民警靠近的时候,张嘴咬掉了人家半只耳朵。
后来他在转运途中跳车跑了。押运的民警摔断了三根肋骨,他抢了枪,朝车里开了两枪,一枪打在座椅上,一枪打穿了押运员的防弹衣——万幸没伤到要害,但钢珠嵌在肋骨上,取出来缝了十七针。
从那以后,黑皮就像一条疯了的野狗,彻底不要命了。
他知道自己身上背的案子够枪毙八回,所以每一回作案都比上一回更狠、更绝、更不留余地。上周在隔壁市抢加油站,收银员动作慢了一点,他抬手一枪把人肩膀轰碎了,然后自己走进柜台,不紧不慢地拉开抽屉拿钱。走的时候还回头冲监控比了个中指。
这种人,不能用常规手段对付。
“嗡——”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陈默掏出来看了一眼,是赵明的消息。
“到位了。巷子东头封死,西边交叉口有咱们的人。狙击点架好了,但夜市人太多,开不了枪。”
陈默回了一个字:“等。”
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拧开矿泉水瓶盖,慢慢喝了一口。水是温的,顺着嗓子滑下去,没什么感觉。
小王在旁边搓了搓手心里的汗。他今年刚分到重案组,第一次跟这种级别的抓捕。他偷瞄了一眼陈默——这位刑侦大队的王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潭死水。
但他知道那潭死水底下藏着什么。
三天前那桩绑架案,网红女主播被人从家里劫走,现场干净得像用舌头舔过。陈默带队搜了整整三天,四十八小时没合眼,眼睛里的血丝像蛛网一样密。绑匪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什么线索都没留下。
就在今天下午,黑皮的线报突然冒出来。
陈默二话没说就来了。从绑架案的会议室直接冲到建设路,防弹衣都没来得及穿。
“来了。”
陈默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
小王的脊背瞬间绷直。
他顺着陈默的目光看过去——一个穿深灰色连帽卫衣的男人正从街对面走过来。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中等个子,不胖不瘦,走路的姿态很松弛,像晚饭后出来遛弯的闲人。
但他的手始终插在卫衣口袋里。
右边口袋。
陈默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注意到那个口袋鼓起的形状——不是手自然插兜的轮廓,是握着一个长条状的硬物。
枪。
“别动。”陈默按住小王想要起身的冲动,“让他进去。”
黑皮走到金店门口,没急着进。他站在那,抬头看了看四周,目光像一把慢悠悠的刀,从街面上一寸一寸刮过去。
有那么一瞬,他的视线和陈默对上了。
隔着三十米,隔着熙攘的人群和昏黄的灯光。
陈默没有躲。他知道这时候躲反而可疑。他就那么蹲着,像一个下了班懒得回家的打工仔,百无聊赖地喝着矿泉水。
黑皮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移开了。
然后他掀开金店的卷帘门,弯腰钻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哗啦一声落下。
“行动?”小王的手已经按在了枪套上。
“等赵明把西边交叉口的人疏散。”陈默盯着金店的卷帘门,声音稳得像手术刀,“里面有两个店员一个老板,逼急了他会劫持人质。等我的信号。”
时间一秒一秒地碾过去。
一分钟。
两分钟。
陈默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三天没怎么睡,他的身体已经在透支的边缘了。视野边缘偶尔会模糊一下,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眩晕感压回去。
三分钟。
金店里忽然传出一声闷响。
不是枪声。是什么重物砸在柜台上的声音。
紧接着是女人的尖叫,短促的,像被一把掐住了脖子。
然后是第二声。
第三声。
三声枪响,隔着卷帘门的铁皮,闷得像三记擂在胸口上的重锤。
陈默已经冲出去了。
三十米。他没有走直线,而是压低重心,沿着路边停放的车辆作为掩体,快速接近金店门口。
“赵明!金店枪响了!三枪!里面情况不明,我从正门进,你封死后门!”他对着耳麦低吼,声音终于有了波澜。
“收到!你他妈等我——”
耳麦里赵明的声音还没说完,金店的卷帘门从里面被人一脚踹开了。
铁皮门板直接飞了出来。
不是夸张,是真的飞了出来。门轴被踹断了,整扇卷帘门像一块被掀翻的砧板,擦着陈默的头皮砸在他身后的面包车上,车窗碎裂的声响尖锐刺耳。
黑皮站在门口。
连帽卫衣的帽子已经落下来了,露出一张瘦削的、颧骨高耸的脸。不到一米七的个子,精瘦,但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像钢丝拧出来的。他的眼睛不大,但瞳孔里有一种东西让陈默的心脏猛地收紧了——
那不是恐惧,不是疯狂,甚至不是愤怒。
是开心。
他拎着一把锯短了枪管、锯掉了枪托的双管猎枪,枪管还在冒烟。左手提着一个鼓囊囊的黑色背包,背包底部正在往下滴血。暗红色的血滴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像一只走得极慢的钟。
他看见了陈默。
六米距离。
黑皮笑了。
那个笑容让陈默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那不是挑衅,不是示威,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饥饿感。像一条饿了三天忽然看见猎物的狼。
“来了啊。”
黑皮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轻快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然后他抬起了枪。
陈默在他抬枪的瞬间已经动了。他没有后退——六米距离,猎枪的钢珠杀伤范围是扇形扩散的,越远越容易被击中。唯一的生路是往前冲,冲进枪管的内圈死角。
但黑皮的反应比他预判的更快。
这个人的神经像被什么药物烧过,感知和反应速度远超常人。陈默刚动,他的枪口就跟过来了,几乎没有瞄准的动作,像是枪长在他手上。
“轰!”
第一枪。
陈默猛地侧扑,整个人贴着地面横移出去。钢珠打在他身后半米的地面上,水泥碎渣像弹片一样炸开,十几颗碎石子嵌进他的后背和左臂。火辣辣的疼,像被人用钉板拍了一下。
他没停。
单手撑地,整个人弹起来,继续往前压。
四米。
黑皮的眼睛亮得吓人。他看见陈默躲过了第一枪,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反而笑得更开心了。他左手一松,那个滴血的背包落在地上,然后双手握枪——他的左手少了一截小指,断口是旧的,像被什么利器齐根切掉过。
“漂亮。”
他夸了一句。
然后开了第二枪。
这一枪他压低了枪口,瞄的是陈默的腿。不是致命位置,是要把人打残。打残了,就没法追了。这是老手的打法。
陈默在他扣扳机前零点几秒判断出了枪口的指向。他没有跳,没有扑,而是猛地一个急停变向,整个人的重心像被一根无形的绳子猛地往右拽了一把。作战靴的橡胶底在水泥地上擦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轰!”
第二枪擦着他的左小腿打过去,裤管被撕开一道口子,里面的皮肤火辣辣的——被钢珠擦破了皮,没打实。
两枪。
猎枪只剩一发了。
黑皮知道。陈默也知道。
两米的距离,两个人隔着滚烫的空气对视了一瞬。
黑皮没有退。他双手握枪,枪口稳稳地指着陈默的胸口。这个距离,打中心脏和肺,神仙都救不回来。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容,但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笑意,只剩下一种冷冰冰的计算——他在算陈默会往哪边躲。
陈默也没有退。
他的眼睛死死锁着黑皮的右手食指。那根指头搭在扳机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只要那根指头再往里扣两毫米,猎枪的撞针就会砸在底火上,枪管里最后两发钢珠弹就会以扇形喷射出来。
两米距离。
扇形杀伤范围直径超过一米。
躲不开。
除非——
陈默没有躲。
他直接扑上去了。
不是侧身切入,是正面硬上。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右肩在前,左臂护住头胸要害,两米的距离一步就跨过去了。
黑皮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没想到这个人会正面冲。
但他还是扣下了扳机。
“轰!”
第三枪。
陈默在枪响的同一瞬间侧身,右臂猛地撞向枪管下方,把枪口往上架。但他的速度还是慢了半拍——半拍,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钢珠弹从他的右肩上方和脖颈边缘擦过去。
一大片。
那种感觉不是痛。先是热,像有人把烧红的烙铁贴在他的右肩和脖子上,然后是麻,整个右臂的神经像被人一把攥住了往外扯。他的右半身瞬间被血浸透,黑色T恤贴在身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血。
但他的手没有松。
右臂撞开枪管的同时,左手已经扣住了黑皮的握枪手腕。大拇指压进腕关节的缝隙里,用尽全力往下翻——“金丝缠腕”。这个动作他练了上万遍,闭着眼睛都能做。
但黑皮的手腕像一根钢筋。
这个瘦小男人的力量大得离谱。陈默一百六十斤的体重加上俯冲的惯性,竟然没能一次把他的手腕翻过来。黑皮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渍浸黄了的牙齿,然后他做了一个陈默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他松开了握枪的右手,主动把枪扔了。
然后他的右手从腰间摸出了一把匕首。
不是普通的匕首。是自制的,用钢锯条磨出来的,刀刃上带着倒钩,握柄上缠着黑胶布。他把匕首反握,从下往上,直刺陈默的左肋。
这一刀是冲着肾去的。
陈默的余光捕捉到了那道寒光。他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右手放弃控制黑皮的手腕,猛地回防,小臂挡在左肋外侧。
匕首刺穿了他的小臂。
从尺骨和桡骨之间穿过去,刀尖从另一面露出来,带着血。
那种痛是白色的。像有人在他的前臂里点了一盏一千瓦的灯泡,所有的神经末梢同时尖叫。陈默的视野一瞬间变成了雪花屏,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他的身体还在动。
三年刑侦一线,六年格斗训练,十几场生死搏杀,这些东西已经刻进了他的骨髓里。脑子空白了,身体还记得怎么杀人。
他的右膝顶进了黑皮的腹部。
这一膝用了十成力,带着一百六十斤的体重和所有的惯性。
黑皮的眼睛终于瞪圆了。
那口被烟渍浸黄了的牙齿缝隙里喷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弓成了虾米。他的匕首还插在陈默的左小臂里,刀柄被他带着往后扯,刀刃在骨头缝里搅动,发出让人牙酸的细微声响。
陈默的右手——那只被匕首刺穿的手——血淋淋地扣住了黑皮的后颈,五指像铁钩一样收紧,把他的头往下压。同时左膝跟上,膝盖骨撞在黑皮的太阳穴上。
一下。
黑皮的身体晃了晃,没倒。
两下。
他的膝盖开始发软,但右手还在腰间摸——他在摸什么?还有第三把凶器?
陈默没有给他机会。
第三膝,直接顶在黑皮的鼻梁上。
软骨碎裂的声音很轻,像踩碎一颗花生。鲜血从黑皮的鼻孔里喷出来,溅了陈默一脸。
他终于倒了。
像一截被锯断的木头,直挺挺地往后倒下去。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咚的一声,闷响。
陈默跟着跪下去,用膝盖压住黑皮的后腰,左手——那只还在往外冒血的手——把他的右臂反拧到背后。然后右手从腰后摸出手铐,“咔”的一声铐住了他的右腕。
然后是左手。
黑皮的左手少了一截小指,断口处长了一层厚厚的老茧。陈默把手铐的另一头铐在那只手上,用力一拽,把他整个人反铐成了一张弓。
黑皮的脸贴在水泥地上,鼻梁断了,嘴巴里全是血,但他还在笑。
“你他妈……挺能打啊……”
他的声音含混不清,血沫子随着呼吸从嘴角往外冒。但他的眼睛里依然有光——那种让陈默脊背发凉的、饥饿的光。
“下次……下次我杀了你……”
陈默没有回答。
他跪在黑皮背上,左小臂上还插着那把自制匕首。血顺着手腕往下淌,在水泥地上汇成一小摊。右肩和脖颈上的枪伤也在往外渗血,整个右半身的T恤已经变成了深褐色。
他的视野开始发黑。
不是晕,是身体在报警。三天没怎么睡,右半身大面积钢珠擦伤,左小臂贯穿伤,失血——他的身体终于扛不住了。
“陈默!”
赵明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陈默抬起头,看见赵明带着人从巷子口冲过来。那个一米八五的壮汉跑起来像一辆坦克,脸上的表情是陈默从没见过的——不是愤怒,不是紧张,是怕。
赵明冲到跟前,看见陈默左小臂上插着的匕首,看见他右半身被血浸透的T恤,看见他跪在血泊里但膝盖依然死死压着黑皮的后腰,整个人愣住了。
“你他妈——”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出后面的话。转身冲后面吼:“救护车!叫救护车!”
然后他蹲下来,想扶陈默,又不敢碰他身上的伤,两只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放。
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上插着的匕首。
刀身上带着倒钩,不能硬拔。硬拔会扯断神经和血管。
“金店里。”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进去看看。三声枪响。有人受伤。”
“你他妈先管管你自己!”赵明红着眼睛吼。
“进去。”陈默又说了一遍。
赵明咬着牙站起来,带人冲进金店。
陈默跪在黑皮背上,感觉到膝盖下面那个人的呼吸。不规律的,带着血沫子的呼噜声,但还在笑。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含混的笑声,像一台坏掉的收音机在收一个不存在的频道。
陈默低下头,看着黑皮贴在水泥地上的半张脸。血从他断裂的鼻梁里流出来,在地上漫开。但他的眼睛斜过来,和陈默对视。
“你们……抓不住我的……”他的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像耳语,“你知道的……对不对?”
陈默没有回答。
但他的脊背上掠过一阵寒意。
不是因为这句话。
是因为黑皮说这句话时的眼神——那不是虚张声势,不是困兽犹斗。
是笃定。
像他知道一些陈默不知道的事。
“陈队!”小王跌跌撞撞跑过来,脸色煞白,“金店里……老板中枪了,肚子上一枪,胸口一枪,还在抢救。老板娘……老板娘……”
他没说完。
陈默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黑皮还在笑。
那个笑容像一根针,扎在陈默的神经上。
然后他的视野终于黑了下去。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