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十二点整。
老旧居民楼顶层那座坏掉许久的老式挂钟,在寂静里发出沉闷、浑浊的钟响,“咚——咚——”一共十二声,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尖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腐朽与死寂。
林迟坐在冰冷发硬的木板床上,浑身汗毛根根倒竖,后颈始终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
明明是盛夏七月,外面街道热浪滚滚,可这间顶楼单间里,却冷得像是寒冬腊月的冰窖。空气里没有半点温热,只有潮湿刺骨的寒气,顺着地板缝隙、墙壁裂缝,源源不断地往他身上钻,钻进衣领,钻进袖口,顺着皮肤一寸寸往骨头里渗。
他三天前才搬到这里。
今年刚毕业,在这座大城市里撞得头破血流,找工作屡屡碰壁,身上的积蓄越来越少,眼看就要交不起房租、流落街头。中介给他推了无数房源,不是房租贵得离谱,就是环境差到难以忍受,直到他无意间刷到这套老小区顶楼单间。
月租,整整一百块。
这个价格,在寸土寸金的市区,几乎是天方夜谭。
房子在一栋建成快四十年的老式居民楼里,一共七层,没有电梯,楼道狭窄昏暗,常年不见阳光,墙面上到处都是黑褐色的水渍和霉斑,走在里面,连脚步声都会被厚重的阴气吞掉。
签租房合同那天,房东是个干瘦佝偻的老太太,脸上沟壑纵横,皱纹深得像刀刻一样,一双浑浊发黄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善意,反倒带着一种沉沉的死气。老太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旧褂子,身上有淡淡的香火和腐朽木头混合的味道,说话的时候,声音沙哑干涩,像是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
她没有寒暄,没有客套,递合同的时候,枯瘦冰凉的手抓住了林迟的手腕,力道大得反常,一字一顿,阴鸷又严肃,反复叮嘱他三条死规矩。
“小伙子,你要租这房子,就必须记住三条规矩,一条都不能破。”
“第一,午夜十二点之后,绝对不能开灯。”
“第二,绝对不能照镜子,不管用什么东西,都不能照自己。”
“第三,不管听到什么敲门声、呼唤声,一律不能应声,不能开门。”
说到最后,老太太凑近他,浑浊的眼睛几乎贴到他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破了任意一条,都别想活着走出这间屋子。”
林迟当时只觉得这老太太封建迷信、神神叨叨。
走投无路的人,哪里还顾得上这些虚无缥缈的禁忌。一百块的房租,能让他省下一大笔开销,至少能撑到找到工作。他嘴上敷衍着答应,心里只当是老人年纪大了,胡思乱想吓唬租客,想都没想就签了合同,付了押金。
可住进来这三天,怪事就接二连三地发生。
白天还好,一到傍晚,整栋楼就安静得可怕。
楼下没有行人说话,没有孩童打闹,没有猫狗叫唤,甚至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消失了。整栋七层楼,除了他这间顶楼,其余所有住户,全都门窗紧闭,安安静静,仿佛里面根本没人居住。他偶尔趴在楼道往下看,楼道深处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安静得过分,安静得诡异。
房间很小,也就十几个平方。一张破旧木板床,一个掉漆的老式木衣柜,一张摇晃的小桌子,除此之外,只有一面正对床头的落地穿衣镜。镜面蒙着厚厚的灰尘,边缘泛黄开裂,上面被一块发黑、发臭、边角破损的旧粗布严严实实地盖着,布上还沾着几处暗红的污渍,不知道是铁锈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白天的时候,林迟不敢掀开那块布。老太太的警告,多少在他心里留下了一点阴影。
但他始终觉得,是自己心理作祟。
可现在,午夜钟声落下的那一刻,他心里那点侥幸,开始一点点崩塌。
房间里静得可怕。
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咚咚、咚咚”,急促又沉重,撞击着胸腔,震得耳膜发疼。除此之外,还有一阵极轻、极细碎的脚步声。
不是他的。
那脚步声很慢,很轻,几乎贴在地面上,鞋底摩擦地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游走。一会儿在床尾,一会儿在衣柜旁,最后,慢慢停在了那块盖着镜子的旧布前面。
林迟浑身瞬间僵硬,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单薄的短袖,冰凉地贴在皮肤上,激起一阵又一阵战栗。
他明明反锁了房门,窗户紧闭,顶楼房间,没有任何人能进来。
可那脚步声,真实得可怕。
他不敢动,不敢转头,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死死攥着身下的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睁着眼,在一片漆黑里,死死盯着前方,心脏缩成一团,恐惧像潮水一样,从脚底往上涌,瞬间淹没全身。
紧接着,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轻轻响起。
是那块盖镜子的旧布。
有什么东西,正站在镜子前,一点点往下扯那块布。动作缓慢,无声无息,没有半点风声,没有半点多余动静,就那样,一点点、一点点地,将黑布掀开。
林迟的余光不受控制地扫了过去。
只一眼,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冻僵,头皮轰然炸开,所有汗毛根根竖起,一股极致的寒意死死攥住他的喉咙,让他瞬间窒息。
穿衣镜里,空荡荡的。
没有他的影子。
他明明正坐在床上,可镜面之中,没有半分他的轮廓。
镜子里,只有一个女人。
女人披散着浓密漆黑的长发,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脸上,遮住大半张脸,露出的皮肤惨白如纸,白得毫无血色,像泡在水里许久的死人。最恐怖的是她的眼睛,没有瞳孔,没有黑仁,只有一片浑浊惨白的眼白,空洞地直视着前方。
她整个人,紧紧贴在林迟的身后,脸颊几乎贴着他的后脑勺,双臂微微抬起,一动不动,静静地站在镜子里。
林迟大脑一片空白,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牙齿疯狂打颤。
就在这时——
咚咚咚——
冰冷僵硬的敲门声,突兀地在房门上响起。
一声,一声,节奏均匀,力度不大,却每一下都精准砸在林迟的心脏上。门板是老旧的木门,敲击声沉闷又阴森,在死寂的午夜,显得格外刺耳。
门缝缝隙里,缓缓飘进来一道女声。
那声音轻飘飘的,阴恻恻的,没有半点人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贴在他耳边吹气,带着刺骨的凉意。
“开门呀……我知道你醒着……”
林迟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他勉强保持最后一丝清醒。
他终于彻底明白。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廉价出租屋。
这是一间专门索命的凶宅。
他贪图一百块的便宜,亲手把自己,送进了鬼门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