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罐笼
凌晨五点半,矿区还泡在黑暗里。路灯沿着围墙一字排开,光晕被冬日的雾气裹住,照不远。
更衣室的日光灯管有两根在闪。周远把新工装从柜子里取出来——深蓝色,领口浆得硬挺,袖口长出指节一截。旁边柜子的人在换衣服,动作很快,脱掉羽绒服,套上工装,拉链一拉到底,前后不到一分钟。
周远穿了五分钟。裤腿长,往上卷了一道;袖口长,也卷了一道。衣服在他身上像借来的。
装备一样一样往身上挂。安全帽扣上去,矿灯嵌在帽檐上方,按下开关,灯没亮——忘了充电。旁边的人偏头看了一眼,没说啥,从充电架上取下自己的备用灯递过来。
“新来的?”
“嗯。”
“第一天?”
“嗯。”
那人没再说什么。
腰间系上自救器,铝制外壳,掂在手里比看着沉,说明书上说能在紧急情况下提供四十五分钟净化空气。最后挂上人员定位卡,黑色,烟盒大小,背面印着一串编号。
井口排队的时候,前面已经有几十个人。同样的工装,不同的是颜色——他们身上那层煤灰已经渗进布料纹理,洗不掉了。领口磨得发亮,袖口被汗和煤尘浆成深黑色,肘部打着补丁。
罐笼的铁门哐当一声从里面推开。
人流往前涌。周远被裹着挤进去,肩膀挨着肩膀,安全帽碰安全帽。里面没有灯,只有头顶矿灯的光互相打在脸上——几十张脸,每张脸被光从下巴往上照,眼窝和颧骨的阴影格外深。没有人说话。
罐笼开始下沉。
耳膜先感受到压力。像是飞机降落时那种闷胀感,但要快得多。周远张了张嘴,压力没消。旁边的人也在张嘴,还有人捏住鼻子鼓气。有个声音说:“第一次下井吧?”周远点头。那人说:“习惯了就不堵了。”
周远试着咽了口唾沫。耳膜通了,但不到两秒又堵上。
罐笼一直在沉。
钢索摩擦的声音隔着铁壁传进来,低沉的,持续的,像某种巨大的动物在呼吸。有人打了个哈欠。
一分钟后,罐笼一顿。闷胀感消失。
铁门打开。
一股风迎面扑过来。潮湿的,凉的,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气味——不是泥土,不是石头,是煤岩在空气里放了很久之后产生的气息,铁锈味混着霉味,还有电机油的味道。这阵风推着他,像一双看不见的手,把他往黑暗里带。
这就是周远第一次下井。
第二幕:老葛的办公室
井下的巷道比周远想象中宽。主巷道能并排开两辆卡车,顶上架着风筒和电缆桥架,侧壁每隔几十米有一盏巷道灯,光照范围有限,两盏灯之间的区域是黑暗的,走过去,进入光,再走进黑暗,再进入光。
机修队的值班室在大巷旁边一条支巷里,一个用铁皮隔出来的小间。门是推拉的,轨道上锈迹斑斑。里面有张桌子——铁皮桌面,四角焊着角钢腿。一把椅子,海绵坐垫露出边角。墙上贴着一张安全规程,纸张四角用透明胶带粘住,边缘卷起来,日期是三年前的。角落里堆着几个拆下来的液压阀,阀体上沾着黑色的油泥。
桌上有一台座机电话。落满灰,话筒上缠着一圈绝缘胶布。
老葛坐在桌后,正用一块破布擦一个液压阀。破布原本是工装袖子剪下来的,袖口的扣眼还在。
五十多岁。脸上的沟壑很深,额头三道,眉心两道,眼角延伸出去像扇子骨。那不是衰老的痕迹,是三十年煤尘和汗水反复浸泡后留下的印记。手背上青筋凸起,像巷道里的地质图。
他看到周远进来,目光在他身上走了一遍——从崭新的工装到干净的胶靴,最后在安全帽上停了一拍。那顶帽子太新了,反光条上的保护膜还没撕。
“新来的?”
“是。”
“学机械的?”
“是。”
老葛把手里的液压阀翻了个面,破布伸进去擦阀芯。
“会干啥?”
周远愣了一下。大学四年学的东西在这一瞬间全堵在喉咙里,什么也说不出来。
老葛没等他回答,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头也不回:“跟我走。”
第三幕:煤尘
老葛带他拐进一条回风巷道。
这条巷道比主巷窄,灯光也暗。巷道灯间隔更远,大部分照明来自头顶的矿灯。矿灯的光柱打出去,在黑暗中切开一条通道。周远看见,光柱里有东西在动。
无数细小的颗粒悬浮在空气中,缓慢地、持续地翻涌。不是烟,没有方向,就那么悬着,飘着,像固态的雾。光柱的边缘,颗粒密集得像一堵半透明的墙;光柱中心,它们被照亮成灰白色,一粒一粒,各自独立,又彼此纠缠。
周远盯着看了很久,才意识到那是煤尘。
老葛停下来,转回身。矿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影子——一边是光的轮廓,一边是彻底的黑暗。
“看见了吗?”
“看见了。”
“干久了,肺里都是这东西。”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工装上的煤灰被拍起来,在他自己的矿灯前飘散。
“不过习惯了。就当多长了一个器官。”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矿灯的光扫过巷壁,煤层在灯光下反射出幽暗的蓝灰色。老葛的声音从前面传回来,被巷道的混响拉长,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煤是古代的森林。森林塌了,埋在地底下,压了一亿年,才变成煤。”
光柱停下来。老葛侧过身,矿灯的光扫回来,在周远脸上晃了一下。
“所以咱们采煤,采的是上辈子的事。”
光又转回去,继续往前移动。
周远跟在后面。煤尘在他面前的光柱里翻涌着,分开,又在身后合拢。胶靴踩在巷道地面上的声音在黑暗中扩散出去,没有回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