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绿皮火车
凌晨四点十三分,K1375次绿皮火车在某个不知名的小站停靠了两分钟。
林一舟靠在硬座靠背上,没睡。窗外的站台灯昏黄,照进来一小片光,刚好落在他膝盖上——膝盖上放着一个不起眼的帆布背包,背包里是一套省城哈医大附院老师送的微导管系统。
这东西在省城值一千二,拿回凌川县,估计没人认识它。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套导管,在指尖转了两圈。导管很细,银白色的,长长的一根,像一根长了眼睛的银丝。
两年,整整两年。
两年前他坐这趟火车去省城的时候,也是个凌晨,那会儿他刚拿到进修通知,坐在同样的位置,心跳得咚咚响,想着省城是什么样子,哈医大是什么样子,自己能不能真的学到东西。
两年后他回来了,还是凌晨,还是这趟车,还是硬座。
唯一不同的是,他知道了很多事。
他知道急性脑梗死可以在六小时内把血栓取出来,让瘫痪的人重新站起来。他知道腿上的血管堵了不一定非要截肢,一根细管子就能把血流重新开通。他知道肝癌不用开膛,灌一杯“毒药“进去,肿瘤就会慢慢饿死。他知道肺栓塞能让一个活人几分钟内断气,也知道一根导管插进去就能把人从鬼门关拽回来。
这些都是他一点一点学的,用病人在练手,用老师在把关,用无数个凌晨四点在啃文献,用自己的命在扛射线。
他摸了摸后腰,那里隐隐发酸——那是长期穿着十几斤重的铅衣站手术台留下的痕迹。
火车晃晃悠悠往前开,车厢里睡得东倒西歪,打工人抱着编织袋睡了,小孩枕在妈妈腿上睡了,隔壁的大叔仰着头打起了呼噜。
林一舟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远处偶尔闪过几点灯火,不知道是哪个乡镇。
他想起来进修走之前,爸送他到县城火车站,说的那句话:“去吧,学好了回来。“
林一舟当时说:“回来干什么?县医院有DSA机器,但会用的人呢?“
爸沉默了一会儿,说:“能救人就够了。“
林一舟没接话。他当时觉得爸太天真了。县医院什么条件,他心里清楚。他进修前就听说了——医院刚花了大价钱买了一台国产DSA造影机,一台便宜的国产机,算是政府采购的“惠民项目“。机器新,价格比进口的便宜一半,但问题是——买回来放在导管室里,没有一个人会用。
放射科里有几个老大夫,知道“介入手术“这个名词,也大致知道是从血管里操作的微创技术,但手从来没碰过导管,更没做过一台真正的手术。
机器在那里等着,却没有人去用它。
但他还是去了省城。学得越多,心里越清楚:技术不是买来的,是练出来的。一台机器摆在那儿没有用,得有人把它“激活“。
可爸的那句话,他一直记着。
“能救人就够了。”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有山影了,黑黢黢的,一座连着一座。那是塞北的山,林一舟从小看到大,熟悉得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谢静发来的消息。
谢静:到了吗?
林一舟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二十分。还有两个小时到凌川县站。
他回:还没。
谢静:导管室钥匙我放在老朱那里了,你到了直接去找他。
林一舟:嗯。
谢静:吴主任说他明天上午找你谈话。
林一舟看着这条消息,没回。
吴大海,放射科主任,林一舟实习时候的老主任,五十四岁,老好人,见谁都笑眯眯的,出了名的和稀泥。什么都说“好商量“,什么都说“别着急“,什么都说“慢慢来“,在县医院这种地方,这种性格的人最受欢迎,但也最容易被当成软柿子捏。
进修之前,吴主任拍着他的肩膀说:“去吧,学好了回来。“
林一舟当时还想着,回来之后吴主任能给他撑腰。
后来他才明白,撑腰这种事,得自己有本事才行。别人给的,都是借的,随时可以收回去。
进修两年,他跟在老师身边做了三百多台手术,从最简单的造影到最复杂的主动脉夹层支架,每一台都认真看过、做过、想过。回来之前老师对他说:“一舟,你的技术没问题,但县医院的条件……你自己要想清楚。“
林一舟说:“我想清楚了。“
老师看着他,说:“你是想清楚了,还是没退路?“
林一舟没回答。
火车轰隆轰隆地往前开,进了隧道,耳朵里嗡嗡响。
他把那套微导管塞回背包里,拉上拉链,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回来了。*
然后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
“管子带来了,病人没来。”
他看了看,又把第二行划掉。
“——但愿今晚能用上。”
想了想,又在后面补了一个字:
“吧。”
然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两个小时后,火车会把他放下来。出站口会有爸等着,或者没有——爸的腿最近不太好,也不一定来得了。
但他会回来。
他必须回来。
窗外的山影越来越近了。那是塞北特有的地貌,一座座山像笋子一样从地面上冒出来,棱角分明。晴天的时候,山是青灰色的;阴天的时候,山是墨绿色的,像一幅泼墨山水画。
林一舟从小就在这些山脚下长大。他记得小时候,爸会骑着摩托车带他翻过一座又一座山,去外婆家。那时候的路都是土路,坑坑洼洼的,颠得人骨头疼。但爸的摩托车骑得很稳,他坐在后面,紧紧抱着爸的腰,闻着爸身上那股机油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觉得那就是世界上最安全的感觉。
后来路修好了,摩托车换成了面包车,面包车后来又换成了——爸老了,骑不动了。
林一舟有时候会想,如果有一天,爸的腿真的走不动了,他能不能让爸坐上轮椅,推着他在医院的长廊里走一走?就像小时候,爸骑着摩托车带他翻山越岭一样。
口袋里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妈发来的语音。
妈的声音带着点睡意,显然是还没起床:“一舟啊,你爸说他腿今天又有点不舒服,不去接你了,你别怪他。你到了给家里打个电话,你爸惦记着。“
林一舟盯着那条语音看了好几秒。
爸的腿。
他进修第二年的时候,爸打来电话,说腿有点麻,走路久了会疼。他让爸去医院检查,爸说没事,就是老寒腿,贴点膏药就好了。
他当时忙着准备一台复杂的手术,没时间细问,就叮嘱了几句注意保暖之类的话。
后来他查了很多关于糖尿病下肢血管病变的资料,越查越心惊。
爸有糖尿病,十来年了,一直靠吃药控制。但糖尿病最可怕的,不是血糖高本身,而是血糖高引起的各种并发症——眼底病变、肾脏病变、神经病变,还有最要命的血管病变。
爸的腿,会不会是血管堵了?
他不敢想。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两年。他学了两年,学了那么多高精尖的技术,结果回来第一件事,可能就是要给爸看腿。
他突然觉得,这趟回来的意义,好像比他自己以为的,还要重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