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炎洵喉间滚出一声压抑至极的闷吼:“只剩两个小时了!”
马背上亲兵面面相觑,似懂非懂:“公子,何谓小时啊?”
朱炎洵犀利的眸光射向兵卒,不容置疑的命令道:“扬鞭,火速前进。”
嗻!
兵卒当即扬手。马鞭在空中抡起半圆,狠抽马背,骏马吃痛长嘶,如闪电般疾驰。
公元1799年,嘉庆四年,清明,广州城南门外,此时天色阴沉,云层翻滚,五羊驿牌匾腐旧,两侧楹联字迹模糊。门侧立“驿站重地,闲人免进”
驿卒深吸一口气,像是吸进了浸水的棉絮,又黏又重,胸口发紧,莫名地焦躁,仿佛再憋一刻便背过气去。
就在此时,接踵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碾碎了周遭的死寂,三个黑影骤然从尘烟中疾冲而出,一声响彻天际的炸雷,胯下劲马受惊,前蹄骤然跃起,溅起的碎石拍在驿卒的脸上,划出一道血口来,朱炎洵身体一震,双脚死死勾住马镫,身体倾斜在马背上,堪堪稳住身形。
慌乱中驿卒用手死死牵住马绳,手臂青筋暴起,奋力拖拽,长吁一声,劲马一声长鸣,前蹄平稳落地。
驿卒拔出钢刀又惊又怒:“何人,竟敢私闯官驿!”
一道蓝紫的闪电劈出,闪过马背上的身影,黑红的披风外罩下,一张惨白的脸和驿卒四目相对,驿卒身体一震,踉跄退了两步,瞥见对方腰间的腰牌。
“大胆奴才,惊了尚公子的马,找死!马背上一名兵卒拔出钢刀,刀锋相向!”
“将~将军府!”
驿卒颤颤巍巍,欲叩首谢罪,朱炎洵已然下马快步上前,扶起了他
“天生神力,身手不错,好苗子,唤作何名?”
“小的没有名字,家中排行老五,旁人唤作赵五。”
朱炎洵微微颔首,从袖中抽出灰青罗帕掩口轻咳两声,挪开帕子,上面已经晕开几点刺目的猩红,仿佛时刻提醒自己命数无多。
“是尚公子,奴才有眼无珠让公子受惊,还望恕罪。”
尚品,广州将军的三子,朱炎洵三天前魂穿于此,作为一名外科实习医生深夜值班突感头痛欲裂,天旋地转,醒来便在此地得到重生。
可惜原主年仅二十,先天虚痨,肺阴枯竭,系统提示只有三天寿命,脑海里系统的机械音无时无刻不在敲响丧钟:“宿主剩余寿命,此时不足两个小时”
“流犯都收押好了吗?”尚品又轻咳了两声,面容消瘦,神色憔悴,声音愈发低沉。
“男女分别安置在左右差院中,等候核查!”
尚品不在多言,绕过驿卒带着身边的士卒疾步走进驿站。
屋内炭炉上印有十三行街景的青瓷茶壶烧的滋滋作响。
八仙桌上蒙着黄色锦布,五羊驿的驿丞和广州府衙的通判坐立其中,两名递解差役站在一旁宽衣解袍,额角的汗珠混着雾水往下淌,黏在脸颊上,格外难受,也顾不上官差体面。
尚品推门而入,径直在八仙桌的空位落座,通判弓起身拱手行礼奉承道
“是三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令尊大人是有公务在身?”
身边兵卒站在尚品身后,神色威严
“将军日理万机,无暇抽身,令尚公子代父监事。”
通判顿了几秒,笑容愈发谄媚继续道
“皇上钦命,此次流犯交于八旗驻防营充当奴役,理应将军府管辖,我等只是领命监督,走走过场,公子您既然代父监事,这里一切都由您做主。”
尚品并不客气,只是应允了一声。尚品来此是为了寻一人,三天前他耳边传来机械音
【叛清系统已激活,宿主可通过败坏大清国运、收服抗清义士与可用人才,延续寿元;若行事相悖,则折损寿元,遭受系统惩戒。】
【当前宿主剩余寿命:三天。】
【发放新手礼包:败国运关键提示——收服此次和珅流犯中一名特殊女子,可延寿三天。】
嘉庆四年,元月22日,和珅被嘉庆帝恩赐三尺白绫,自缢于天牢之中。
一朝权臣倾覆,府中家丁亲眷,或被遣散或被流放千里。此次押解广州的正是和珅的一众家奴。
驿丞捏着长须,轻缓道:“来人,先给两位解役斟茶,岭南雾湿交织,晨夕昏雾,你们不远千里,一路舟车劳顿,多有不适,这是南岭道行颇深的隐士传下的凉茶秘方,解毒清暑颇有良效。”
尚品根本不做理会,他的时间不多了,只是冷言相对:“递解交接册在哪儿?”
“蒙大人们体恤,奴才感激不尽!只是耽误多时,唯恐获罪,不敢耽搁,劳烦公子审阅名册,核查有无纰漏?”其中一名差役回道。
此次他们从京城起解,负责押送和珅家丁到广州,四千余里,路上多逢阴雨已经耽搁了不少时辰,接过驿夫递来的茶水,看着尚品急切的神色,万不敢饮,搁置一旁,反手从怀中掏出递解交接册立刻奉上。
接过名册尚品又犯了难,名单上流犯家丁男女三十多人,想在两个小时内找出这个人也绝非易事。
尚品轻合上名册,站起身,又重咳了两声:“那就劳烦各位随我到院中核验。”
通判身材微胖,衣袍已经紧贴着后背。此次是领命负责监督流犯交接,心中已经是叫苦不迭,他本是依附和珅的小小门客,即使这些家丁偷偷携藏金银细软,一路打点,经过层层搜刮到了广州恐怕毫无油水。处理不好还要落个墙倒猢狲散的骂名。真是得不偿失,奈何皇命难违。
这三公子纨绔子弟的名声早已人尽皆知,偏偏今天行事干练,通判心中起怨,也不敢表露分毫。
此时驿卒已将男女流犯悉数带到院中。
十几名男子手缚铁链,蜷缩在墙角,这些人昔日里在和珅的府中锦衣玉食,仗势欺人,如今千里流放,风餐露宿,受尽折磨各个面黄肌瘦,眼神只剩绝望和畏惧;
比起男犯,女犯更显凄惨,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几名年轻女子仅着一件破旧不堪的连体布袍,衣角被扯得稀烂,身上隐约可见污浊的掌印和淤青,一路受尽屈辱,不言而喻。
士卒端来木椅扶着尚品坐下,尚品眉峰微蹙,胸口剧痛,攥着手心尽量缓和,他打量着每一个犯人,扫视过后并未发现有什么特殊之处,心中不免哀叹一声
“核验吧!”
这一核验,却发现了纰漏。
名册上记有一名蔡氏女犯,标注病猝于惠州途中,可相关的死亡查验文书,却只有驿丞的签章,少了医工与仵作的共同签字画押——按大清律例,流犯中途身亡,文书需三方签章,方可上交刑部,这般残缺,分明是违规作假。
“这死亡查验文书上为何只有驿丞的盖章?”尚品眯起双眼质问道。
解役慌忙下跪,眼神瞟过尚品身边的通判,神色紧张又溢出委屈
“小的们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文书上作假啊!”
通判擦拭额头上的汗珠咽了口唾沫,左右张望,压低了声音凑近
“尚公子,可否移步说话!”尚品起疑,但也跟着通判来到旁院。
“公子出发前,令尊大人可有什么暗示或者嘱咐?”
尚品怔了几秒回道:“出发紧急,并没向阿玛请安!”
通判长吁一声,身体也跟着松弛起来
“那就对了,那蔡氏本是十三行总商蔡世文的义女,是蔡文官几经周折在民间收罗的绝世美女,可谓倾国倾城,三年前为了攀附权贵献给和珅,如今和珅倒台,蔡文官念及旧情,不忍义女为奴,所以多日前就已经和令尊大人通过气。至于答谢的酬礼嘛,想必现在已经送进将军府了!”
此时尚品胸口疼痛加剧,气血上涌,竟喷出鲜血来。
官商间的暗箱操作早已司空见惯,他不作关心,只是那蔡氏身份特殊,想必就是系统提示的特殊之人,眼看延寿三天的救命稻草被人救走,尚品急火攻心,病情更重了几分。
如今即便快马加鞭赶到十三行,也许数个时辰,他根本撑不到那个时候。
尚品心中冰凉,头脑空白,眸底尽显绝望,不由地心中哀叹
我重生与此,不过三天,便要这样草草收场吗?
意义何在?
天,当真要亡我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