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九年,五月。
豫西的风裹着黄土碎渣,刮得人脸皮一阵阵发紧。
临时指挥所安置在一座破败土坯院内,墙面斑驳脱落,屋角漏进天光。桌上摊着皱巴巴的作战地图,红蓝铅笔勾画的战线犬牙交错。煤油灯持续燃着黑烟,熏黑了低矮房梁。空气混杂硝烟、士兵汗味与劣质旱烟气息,是前线指挥所独有的浑浊味道。
宋哲源扶着桌沿,脑袋一阵阵发胀。
上一秒,他还只是个伏案翻看史料的普通人。转瞬天旋地转,再次睁眼,无数记忆如同潮水疯狂涌入脑海——冯大帅麾下西北军、中原战事、第二路军总指挥,还有这具身躯原本的身份,宋哲源。
他穿越了。
来到1930年这场决定北方格局的大战之中,身为冯大帅帐下五虎将领,正领着数万将士,在豫西一带和南京方面的部队僵持死战。
还没等他梳理清楚纷乱的记忆,“哐当”一声,屋门被人狠狠撞开。
副官李达快步闯进来,军帽歪在脑后,额头上挂满冷汗,面色惨白:“总指挥!大事不好!三团二营闹起来了!几名连长带头煽动,弟兄们吵着讨要欠饷,眼看就要酿成哗变!”
宋哲源心头猛地一沉。
哗变。
这两个字,在军营之中比炮弹还要骇人。
眼下战事僵持到紧要关头,西北军本就粮草匮乏、饷银拖欠,全靠一股心气勉强支撑。一旦营中爆发哗变,向前会直接打乱前线攻势,向后动摇全军军心,稍有不慎,便是全线溃败的开端。
脑子里思绪依旧混乱,躯体却率先做出反应。经年戎马刻入骨血的本能,压过穿越带来的茫然。他一把抓起腰间勃朗宁,紧束武装皮带,沉声下令:“调集警卫排,随我前往。”
语调算不上高昂,却自带久居上位沉淀出的厚重压迫感。
李达微微一怔,连忙应声转身,前去召集卫兵。
走出院门,狂风愈发肆虐。
远方隐约传来零星枪炮声响,近处营地已经一片喧嚣。嘈杂的叫骂隔着半条街巷清晰传来,夹杂枪械碰撞的脆响。
“说好按期发饷!如今已经拖欠两月!”
“家中老小等着钱粮糊口,我们在前线拼命,连一顿饱饭都难!”
“不给说法,我们绝不继续作战!”
宋哲源脚步不停,脸色冷若寒铁。
他心里清楚,西北军将士日子过得艰难。冯大帅治军严苛,可地盘贫瘠,大战开启之后,粮饷筹措更是难上加难,拖欠薪饷早已是常态。麾下士兵大多出身贫苦,当兵只为养家糊口,积压许久的怨气,借着这次机会彻底爆发。
情理能够体谅,军规不容姑息。
哗变乃是军中重罪,今日若是不能镇压下去,往后这支队伍再难管束。
抵达营地空旷场地上,上百名士兵团团聚集,人人手持枪械,面色涨红,情绪躁动。三名连长站在土坡高处,撸起袖子不断煽动士兵,见到宋哲源带人赶来,非但没有收敛,呼喊声反倒愈发响亮。
“弟兄们!总指挥来了!今天咱们一定要讨一个公道!”
话音未落,宋哲源抬手鸣枪。
“砰!”
子弹擦着领头连长耳畔掠过,钉进后方土墙,扬起漫天黄土。
喧闹瞬间戛然而止。
上百道目光齐刷刷投向这边,只剩下狂风卷动旗杆发出呜呜声响。
宋哲源缓步向前,警卫排士兵迅速散开,枪口齐齐对准土坡上三人。一身灰布军装落满尘土,肩章的星徽在天光下泛着冷光,他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不怒自威。
“聚众闹饷?”
他开口,音量不高,字字清晰地落入众人耳中,“当兵吃粮,本是常理。可你们持枪对峙上官,煽动士卒哗变,等同于作乱!”
土坡上三名连长脸色骤变。领头之人强撑着高声辩解:“总指挥!不是弟兄们存心闹事,实在是熬不下去……”
“日子难熬,就能触犯军法?”
宋哲源出声打断,抬手指向三人,“你们身为连长,统辖士卒,非但不安抚部众,反倒带头煽动闹事,依照革命军军律,罪责如何,你们心中应当清楚。”
话音落下,他微微偏头示意。两名警卫快步上前,瞬间将三人按倒在地。几人还在挣扎嘶吼,宋哲源眼神一凛,连续扣动扳机。
砰砰砰!
三声枪响干脆利落。
三名带头滋事的连长直直倒落在黄土之上。
全场死寂。
士兵们脸色发白,握着步枪的手掌微微颤抖,谁都没有料到,总指挥处置起事之人,没有半分缓和余地。
宋哲源收起手枪,目光掠过下方一张张年轻面孔。愤怒、惶恐、不甘,还有长期困苦催生的麻木,尽数映入眼帘。
他心底暗自叹息,语气稍稍放缓,声音依旧铿锵有力:
“我知晓诸位弟兄处境艰难。饷银拖欠两月,家中亲人衣食无着,换作任何人,心中都会积下怨气。”
“但你们要记住,你们是西北军的战士,是跟着冯大帅征战的汉子。哗变作乱,毁掉的是自身名声,扰乱的是全军防线。一旦阵线崩溃,敌军压境,最先丧命的,依旧是我们。”
他向前踏出一步,抬高音量,保证所有人都能够听清:
“今日首恶已然伏法,其余参与之人,一概既往不咎。”
“至于薪饷,我宋哲源在此立下承诺——三日之内,本月饷银足额发放,分文不少送到各位手上。”
“我说到做到。倘若三日之后未能兑现,诸位可直接前往指挥所寻我理论。”
承诺落下,士兵们面面相觑,紧绷的神色慢慢松弛。
众人本就是受人挑唆才聚众闹事,带头之人伏法,又得到饷银确切期限,没人愿意走到绝路。
不知是谁率先放下长枪,紧接着,一片哗啦声响,上百支枪械尽数垂落。
“全部散开,返回营房待命!”李达抓住时机高声传令。
士兵三三两两散去,不少人离开之时,悄悄回头望向土坡之上的身影,眼底多出几分敬畏。
一场险些酿成大祸的哗变,就此平息。
人群散尽,空地上只剩下警卫与三具遗体。宋哲源才缓缓松了一口气,后背军装早已被冷汗浸透,凉丝丝贴在身上。
方才短短片刻,在外人看来他镇定自若,实际上内心紧绷到极点。他只是后世穿越而来的普通人,第一次当众下令处决人,心底不可能毫无波澜。
可他清楚,这仅仅只是开端。
民国十九年的这场中原大战,便是西北军命运的分水岭。前方是南京统帅源源不断的大军,后方是粮饷枯竭、人心浮动的重重困境。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这一战之后,冯大帅惨败,西北军分崩离析。
如今他化身宋哲源,站在时代的风口浪尖。要么跟随旧势力一同覆灭,要么依靠脑海里预知的未来,在这乱世之中走出一条全新道路。
“总指挥,遗体如何处置?”李达压低声音询问。
“依照军规妥善处置,以此警示全军。”宋哲源收敛心绪,恢复平静,“另外,立刻传唤军需官过来,饷银筹措之事,必须尽快推进。”
“是!”
李达领命退下。
宋哲源转过身,远眺远方灰蒙蒙的连绵战线。
黄土狂风扑面而来,他缓缓攥紧拳头。
既然机缘巧合来到这片乱世,他绝不能虚度此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