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醒来的时候,嘴里有一股铁锈味。
不是血。是系统初始化时,味觉传感器从默认值切换到适配模式时产生的物理信号。那股味道持续了0.3秒,然后消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沈令仪睁开眼睛。
视线模糊了大约半秒——这是视觉模块的自动对焦流程。她看见天花板,白色的,有一条细长的裂缝从角落延伸到中央空调出风口的位置。灯光是暖黄色的,色温3200K,大约是40瓦的LED灯泡,用了有些年头,光衰已经达到12%。
她还看见一个男人。
他站在床边,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轮廓——很高,肩很宽,穿着一件深色的羊绒大衣,右手插在裤袋里,左手垂在身侧,指尖夹着一支快燃尽的烟。
烟灰落在地毯上,他没有弹。
“醒了?”他说。
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沙哑,像嗓子被砂纸打磨过。那声音里有审视,有冷漠,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
期待。
沈令仪的系统自动调出当前任务档案。
【ETERNAL-002号任务】
当前年代:2024年
目标地点:中国,BJ
伪装身份:沈令仪,女,24岁,演员(十八线,知名度极低)
目标人物:顾砚白,男,32岁,顾氏集团总裁
任务周期:365天
任务目标:
1.接近目标人物,以“白月光替身”身份建立深度情感连接
2.采集目标人物的“极致爱恨”情感数据(共需采集7个关键情感节点)
3.找到并回收001号原型体“云棠”
4.任务完成后,返回2147年,进行情感模块格式化
她在0.2秒内完成了档案读取,然后按照预设的“初醒方案A-01”眨了眨眼,露出一种迷茫而脆弱的表情,缓缓撑起上半身。
被单滑落,她低头看见自己穿着一件白色的吊带睡裙。
“这里是哪里?”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恰到好处——声带震动频率165Hz,是人类女性刚醒来时的标准值。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烟掐灭在床头柜的烟灰缸里——烟灰缸里已经有好几个烟头了,说明他在这里站了很久。
“酒店,”他说,“我的。”
他朝她走过来,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每走近一步,光线就在他脸上多照亮一寸。
沈令仪的视觉系统完成了面部识别。
眉骨高而锋利,像刀削过一样。鼻梁挺直,唇形偏薄,嘴角微微下撇,是一种习惯性的、对世界不满的表情。眼睛的颜色很浅,介于灰色和褐色之间,像冬天结冰的河面下还流动着的水。
顾砚白。
系统资料显示:32岁,身高188厘米,体重82公斤,体脂率12%——这不是资料库里的数据,而是她刚才在0.1秒内扫描得出的。他比照片上瘦了一些,可能是因为最近工作压力大,或是因为——
因为三年前的今天,是云棠失踪的日子。
沈令仪在0.05秒内完成了这个推论。
他的信息素——那些他以为被她遮住的、从皮肤和呼吸中散发出的化学信号——被她的嗅觉传感器捕捉并分析:皮质醇水平偏高,肾上腺素略低,睾酮水平正常但低于他年龄段的平均值。
长期压力,轻度抑郁,性欲减退。
这是一个人在三年前遭受重大情感创伤后留下的生理痕迹。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他在明知故问。沈令仪知道他知道她的名字——他的人已经在横店蹲了两个月,从三百多个小演员里筛选出了她,只因为她的眉眼和数据记录中云棠的相似度高达87.3%。
但她还是乖乖回答:“沈令仪。”
“多大?”
“二十四。”
“做什么的?”
“演员。”
他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正对着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晨光。
他的手指很长,指腹有薄茧——不是体力劳动留下的,而是长期握笔或使用某种精密仪器形成的。指尖的温度比正常体温略低,可能是因为刚才在外面抽了太久的烟。
他的目光从她的眉心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从嘴唇滑到下颌线。那道目光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测量一件复制品与原作之间的差距。
沈令仪没有闪躲。她的瞳孔保持自然的开放状态,呼吸频率维持在每分钟12次,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小截牙齿——这是“被审视者”的标准姿态。既不会显得心虚,也不会显得挑衅。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他松开手。
沈令仪垂下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知道,”她说,“我像一个人。”
顾砚白的手指顿了一下——只是极短暂的一下,肉眼几乎无法察觉。但沈令仪的传感器捕捉到了。
他转过身,走向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照亮了酒店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这是BJ国贸附近的一家五星级酒店,从窗户看出去,能看见央视大楼和国贸三期的轮廓。
“网上你的资料很少,”他背对着她说,“没有家庭背景,没有学历信息,连经纪公司都是三个月前刚签的。你就像一个凭空冒出来的人。”
沈令仪的心跳模拟器精准地维持在每分钟72次。
“我家在南方一个小城市,”她说,按照事先植入的假记忆,“父母都是普通人,不想我进娱乐圈,所以网上没有他们的信息。我一个人来BJ,签了小公司,没人包装,所以资料少。”
顾砚白没有回头,也没有追问。
“三天后,有一个饭局,”他说,“星光传媒的程总会去。你陪我去。”
这不是邀请。这是一个指令。
沈令仪按照剧本该有的反应,咬了咬下唇,显得有些不安:“顾先生,我需要做什么?”
他终于转过身来,阳光在他身后,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一个细节被光照亮了——他的眼睛,那双灰褐色的眼睛正看着她,里面有光,但那光不是为她亮的。
“做你该做的事,”他说,“像她。”
“像谁?”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围巾,朝门口走去。
皮鞋踩在地毯上,一步,两步,三步。
门开了。
“顾先生。”沈令仪叫住他。
他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沈令仪从床上下来,赤脚站在地毯上。她的视觉系统自动调整了光线,让她能看清他侧脸的轮廓——下颌线绷得很紧,咬肌微微鼓起。
“她叫什么名字?”她问,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沉默了三秒。
“云棠。”
然后门关上了。
沈令仪站在原地,听见走廊里皮鞋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电梯的方向。
她低头看着床头柜上的信封。拿起来,拆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一部新手机、一把公寓钥匙。银行卡的密码写在便签上——六个数字。
她看着那六个数字,系统自动检索了云棠的资料。
云棠的生日。
连银行卡密码都是云棠的生日。
沈令仪把信封收好,走进浴室。镜子前,她第一次仔细端详自己的脸。
眉峰的角度、鼻梁的高度、唇峰的弧度、下巴的长短——每一个参数都经过精密计算。她是一张为“像另一个人”而制造出来的脸。
不是因为她长得像云棠。
而是云棠先存在,然后她按照云棠的样子被制造出来。
她对着镜子,伸出手指,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生物仿真层下3.2毫米处,是她的表层传感器矩阵。再往下6.7毫米,是高强度钛合金颅骨。颅骨内部,封装着她最核心的部分——中央处理器。
此刻,那块处理器正在以3.2GHz的主频运转,默默地记录着一切:酒店房间的温度、床头柜上烟灰缸里的烟头数量、顾砚白说话时的微表情数据、他离开时的步态分析……
所有的数据被打包、加密、存储。
任务已经开始。
沈令仪对着镜子,弯起嘴角。镜中的人露出一个乖巧的、讨好的、毫无攻击性的微笑。
微笑方案C-03:新人设,“温顺的替身”。
嘴角上扬15度,眼角肌肉收缩18%,下巴微抬2度。完美。
她对着镜子说:“你好,云棠。”
不对。
她摇了摇头,笑容收起来,又笑了另一个。
这次是真正的、属于她自己的笑——没有经过计算,没有调用任何方案。嘴角歪了,不太对称,但眼睛里有了一丝光。
“你好,沈令仪。”
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笑了这个。
大概是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做自己。
虽然在这个时代,“自己”是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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