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十七分,唐朝准时睁开眼。
没有闹钟,没有外力,纯粹是三年来刻进骨头里的生物钟。窗外天色还是黑的,城市尚未苏醒,只有远处高架桥上偶尔传来一两声货车驶过的闷响。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位置。
苏月还在睡。乌发散在枕头上,睫毛微微颤着,眉头习惯性地蹙起——哪怕在梦里,她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唐朝盯着她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那是大学毕业季的散伙饭,苏月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哭。周围觥筹交错,没人注意到她。他端着一杯可乐走过去,递了张纸巾,问了一句:“同学,你怎么了?”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却硬撑着挤出一个笑:“没事,眼睛里进沙子了。”
那天晚上他没问她叫什么,她也没问他。但散伙饭后,他在校门口的小面馆又遇见了她。她点了一碗最便宜的阳春面,吃得狼吞虎咽,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他坐在对面,也点了一碗。
她吃完要走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失恋了?”
她脚步一顿,没回头。
“我猜,”他说,“那个人叫林晨。”
她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你怎么知道?”
“你哭的时候喊了三次‘林晨你混蛋’。”唐朝说。
苏月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咬着嘴唇瞪了他三秒钟,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真正的笑,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苏月说,他是那一年她遇到的最好的人。
唐朝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他弯腰帮苏月掖好被角——她总是踢被子,结婚三年了还是改不掉——然后转身走出卧室,顺手带上了门。
厨房是这套三居室里他最熟悉的地方。
唐朝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早餐。
淘米,下锅,小火慢炖。从冰箱里拿出排骨解冻,开始切姜片、葱段。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规律而单调,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三年前他刚跟苏月在一起的时候,连煮个方便面都能把锅烧穿。苏月嘴上嫌弃,却还是把他煮的半生不熟的面条吃得干干净净。
那时候他就在心里发了誓:这辈子,一定要对这个女人好。
后来他真的做到了。买了二十三本菜谱,对着手机视频一帧一帧地学,手指被刀切过七次,手背被热油烫过三个疤,愣是从厨房级杀手练成了朋友圈公认的“别人家的好老公”。
苏月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锅里的排骨咕嘟咕嘟冒着泡,唐朝看着那团热气,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画面——
黄沙,烈日,白骨。一个穿着袈裟的僧人走在荒芜的戈壁上,嘴唇干裂,脚下是滚烫的沙砾。
“师父,喝口水吧。”
一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递过来一个水囊。僧人的眼眶湿了,不是烫的,是心里那一瞬间涌上来的酸楚。
“师父?师父!”
唐朝猛地回过神,锅里的排骨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他关小火,深吸一口气。
又是那个梦。
最近这两年,那些破碎的画面来得越来越频繁。有时候是在厨房切菜的时候,有时候是在超市买菜的时候,甚至有时候是半夜醒来,他会恍惚觉得自己还躺在某座破庙的蒲团上,身边是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但他不敢往深了想。
因为一旦想明白自己是谁,他就不得不面对一个更可怕的问题:那个一掌拍死他的存在,是否也在这一世等着他?
排骨炖好了。
六点半,苏月的闹钟响了。
七点零三分,苏月从卧室走出来,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真丝睡裙,头发随意扎了个丸子头。她看了一眼餐桌,又看了一眼唐朝,嘴角弯了一下。
“又是糖醋排骨?”她说着,拉开椅子坐下来,“我不是说了最近在减肥吗?”
唐朝给她盛了一碗粥:“你上次说想吃,我就做了。不吃排骨,喝点粥也行。”
苏月“嗯”了一声,低头喝粥,没再说话。
唐朝坐在对面,看着她。苏月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小口小口地,像只猫。三年前她可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吃得比他还多,每次都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然后拍着肚子喊“我又胖了”,第二天照样吃。
那时候的她,真实得像一团火。
现在的她,安静得像一潭水。你永远看不出水面下藏着什么。
苏月吃完早餐,起身去换衣服。唐朝收拾碗筷的时候,看见她的手机落在餐桌上。
屏幕亮了一下。
微信消息。
备注名:林晨️。
消息内容:“月月,今天的会议改到十点了,你不用着急。”
唐朝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
林晨。
他知道这个人。苏月大学的初恋,当年拿了全额奖学金出国,走得干脆利落,连背影都没留。苏月为他哭了整整一个月,瘦了十二斤,差点没拿到毕业证。后来是他唐朝,一点一点把那个破碎的苏月拼回来的。
现在,那个人回来了。
唐朝把手机放回原处,继续洗碗。
他没有点开那条消息。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敢。他怕看到的内容,比他想象的更糟糕。
苏月换好衣服出来,拎着包走到玄关换鞋。唐朝递过去一把伞:“今天天气预报有雨。”
苏月接过去,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感动,有心虚,还有一些他读不懂的东西。
“老公,”她忽然说,“你对我真好。”
唐朝笑了笑:“应该的。”
苏月咬了咬嘴唇,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唐朝听见她接起了电话,声音很轻,但他还是听见了——
“林晨,我刚出门,马上到。”
唐朝站在玄关,手里还拿着洗碗的海绵,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到厨房,把碗洗完,把灶台擦干净,把油烟机也顺手抹了一遍。做完这一切,他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看着墙上的结婚照发呆。
照片里的苏月笑得那么好看,他搂着她,像一个抓住了全世界的傻子。
“傻子。”唐朝低声说了句,然后站起来,去超市买菜了。
他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保安老李冲他打招呼:“唐啊,又去买菜?你老婆真是有福气!”
唐朝笑着点了点头。
他没告诉老李,苏月已经很久没在家里吃晚饭了。
他也说不清楚,是从哪一天开始的。
也许是三个月前,她开始频繁加班。
也许是两个月前,她换了香水。
也许是一周前,她在他面前接了个电话,说话的语气和以前不一样了——小心翼翼的,甜得发腻,像是怕被谁听见。
唐朝推着购物车走在超市的生鲜区,拿了一盒草莓——苏月爱吃的。又拿了一盒车厘子,虽然贵,但她喜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这些。
也许是因为,他还在等。等苏月回头看他一眼,等一切回到从前。
可他也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变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收银台排队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苏月的消息:“老公,今天有应酬,不回来吃了。”
唐朝看着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草莓和车厘子放回了货架。
回家的路上下起了雨,他没带伞,淋了一身。走到小区门口,保安老李喊他:“唐啊,淋湿了,赶紧回去换衣服!”
唐朝笑着摆摆手:“没事,习惯了。”
他说“习惯了”的时候,脸上的笑都没变。
只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碎掉。
他不知道的是,今晚苏月也不会回来。明晚,大概也不会。
但他还是会把饭菜做好,等她。
这是他作为一个丈夫,最后的倔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