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荣从案卷中抬起头,天色已经暗了。
他揉着太阳穴,摇下车窗。深秋的风灌进来,打在脸上令他清醒了些。
远处的天边呈现出血橙的色调,落日像破壳的蛋黄缓缓下坠;天空如湖水泛起涟漪,从桂黄,向外渐变成豆蔻紫,再过渡到蝶翅蓝。
不知为何,他后背发凉。
最后一抹金黄溶解在地平线里。树梢上的乌鸦叫了一声,钻进林子不见踪迹。天边狂风大作,乌云压境。
新闻播报中断,只剩杂音。
“信号断了?”他伸手去调试。
与此同时,天边爆出一响闷沉的雷声,银白色的,如蛛网一样蔓延在天际,照亮黑压压的云层。
下一秒,暴雨倾泻。
雨水如千万根银针劈头盖脸地泼进来,方荣被冰得倒抽一口冷气,慌忙关窗。他抹了把脸,手探进口袋——摸到陈雨桐塞的巧克力。撕开包装,塞进嘴里。
“天天吃甜食,人都要变胖咯。”他想。
他看了眼手表,抹去上面的水雾。快开会了。
启动车子,雨刮器来回扫。他想起杜局——被调去临水市办连环杀人案。接任的吴局热衷开会,迟到又是一通“思想教育”。
方荣看着前方新修的路,改了方向。
案子里那条关键的线索——挂着假牌,形似出租却未登记在册的红车,像鬼魂一样出没在洛川市的各个角落。每开出城去,局里的失踪名单上就多一个人。
监控与目击者多次见它拐进这条新路,最近几次蹲守都无功而返。今天,必须再去碰碰运气。
……
方荣开着车转了半天,什么也没有。
他靠在椅背上,疲惫感让他忍不住分神,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案件的线索,对前方路面的观察不自觉地松懈了片刻。
车灯掠过侧路的瞬间——一道红色身影陡然闯进来。
方荣猛踩刹车,轮胎在湿滑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车停了。他惊魂未定地将手从方向盘上挪开,心脏砰砰响,手心全是汗。
车前空无一物。
但车外有呼吸声。
他推开门,打着伞绕到车前。满目鲜红。
“撞人了…”方荣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蹲下去,伸手去碰那团红色。
就在触碰的瞬间,那个身影突然支起身体,看向他。
方荣没见过这样的脸。
那双漆黑的瞳孔如同透色的玻璃珠,既无生者应有的光泽,亦无明确的视线焦点。仿佛只是被随意嵌在这张脸上的装饰。
肤色冷白,像浸水的嫩豆腐。湿发粘连在面颊与脖颈,干裂的嘴唇渗出血色,混着雨水一起从嘴角滑落。
她保持着静止的姿态,目光却掠过他死死地盯着远处。
方荣定睛一看,才发现那红色不是血,是衣服的颜色。
“…吓死我。”他长舒一口气,蹲下身与她平视,“你还好吗?需要帮忙?”
她像没听见。
“你受伤了吗?”方荣又问。
她还是愣着,雨落进眼睛也不眨。
方荣看了眼她的衣服——像汉服,但衣襟扭曲,纹样杂乱,像拙劣的仿制品。
他又回头看了眼车子,心想可不能再让她坐在地上了,况且现在还下着大雨。
他对着女人微微一笑:“我先扶你起来,好吗?”
手刚碰到她肩膀,她突然盯向他,像受惊的野兽。漆黑的瞳仁里映出他的倒影,而后神情放松,眉眼间噙着笑意。
方荣被盯得发毛:“怎么了?有难处就说,我可以帮你。”
她眼里的光暗淡下去。声音沙哑,不抱希望似的挤出三个字:“星期一?”
“什么?”方荣愣了一下,“今天周六。”
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怎么会…今天是八月十七?难道说——”
她双手抚上脸,喃喃自语:“又、近、了?”
每个字都透出欣喜。
“对,今天是十七号…你先起来。”方荣伸手扶她。
她站起来,进了他伞下,望着雨幕笑出声:“哈哈,太好了。原来差点被车撞也能这么棒。不好意思我话多了,不用管这些…接下来去哪?”
“医院。上车吧,我送你。”方荣听着她的话,感到莫名其妙,被车撞有什么好的?
“今天是我全责,你有没有被撞到,伤到了吗?”方荣问。
女人弯腰钻进车内,额头不慎磕在门框上。她捂着额头叹气:“现在伤到了。”
方荣坐回驾驶位,哑然失笑:“这就不怪我了,上车你就得慢点儿,坐好了吗?我上路了。”
他启动车子,打开音响。小提琴声漫出来,混着雨声。
她把头靠在车窗上,无神的眼睛凝视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白桦树。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在念叨什么。
方荣没注意到。
他往后递手机:“有保险吗?打个电话?”
她不回应。
他收回手,不再多问。
车开往洛川市。方荣看了眼后视镜——她已经睡着,轻飘飘像片枯叶,随着车子起伏。
迟到了快半个钟头。
他从口袋摸出最后一块巧克力塞进嘴里。
方荣始终没有说话,音乐声在他耳中渐渐模糊,来回滑动的雨刮器单调刺耳。
去往医院的路并不遥远,但不知为何,他感觉这路分明被拉长了一大截。前方除了白色箭头就是白色虚线,两旁除了树还是树,没完没了。
方荣默默加快车速,他不想再看着这无趣反复的路途,于是又瞟了一眼后座的女人。她仍是睡得安稳,几乎要与椅背融为一体,安静得像只羔羊。
嘴里的巧克力化了,粘腻地糊在喉咙里。他想喝水。
有点苦。
……
车内的音响终是断了线,模糊嘈杂的声音充斥在耳边,像涨潮一般涌了上来。
方荣关掉音响,他有种预感:今后的案子将会越来越复杂和繁忙,就如同自己走上的这条道路一样,但恐怕他别无选择。
他还记得母亲和妹妹那双眼睛里透露出的那种神情。十五年了,他还是忘不掉,还是为此所困。
这份职责对他来说,既是无上的荣耀,亦是沉重的枷锁。他别无选择,唯有继续前进。
而另一人则恰恰相反。
真是荒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