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R的头顶，出现了一条任务，是「确认追悼会出席人数，统计可计入加班时长的名单」。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随后，大家收到了消息，是自愿参加同事孙磊的追悼会。
追悼会定在星期二下午。陈默请了半天假。他在请假系统里填事由的时候，盯着“事由”那一栏想了很久，最后打了两个字：私事。系统自动审批了。他盯着“审批通过”四个字，觉得这个功能设计得真好——它从来不会追问你到底有什么事。它只是把你的剩余年假从五天减成四天半，然后在你的头顶弹出一条新的白色任务：「参加孙磊追悼会」。
殡仪馆在城东。陈默倒了三趟地铁。车厢里所有人的头顶都悬浮着任务，白色的居多。一个高中生模样的人头顶是「背诵《赤壁赋》第二段」，一个中年女人头顶是「在到达公司前回复完17封未读邮件」，一个跑腿骑手头顶是「完成当前订单配送，剩余时间14分钟」。陈默挨个看过去。他从小就有这个习惯——在地铁里看别人的任务。不是偷窥癖，是一种很难描述的感觉。你知道这个车厢里的每一个人都在被什么东西驱赶着，你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那根鞭子，但没有人觉得那是鞭子。它只是一行字。它只是悬浮在那里。它甚至不会发光。
转最后一趟地铁到大厅的时候，他看到了孙磊的遗照。
这是一张工作照。不是那种正式的职业照——是孙磊在某个项目庆功会上被抓拍的。他穿着那件洗得有点发白的格子衬衫，手里举着半杯橙汁，嘴咧得很大，眼睛眯成两条缝。这是孙磊的女朋友选的。
大厅里已经站了不少人。陈默从侧门进去，站在最后一排。他的目光扫过去，所有人头顶的文字整整齐齐地亮着。前排领导的任务是「默哀三分钟，回忆与逝者的工作交集，提炼团队精神关键词」。旁边同事的任务是「默哀三分钟」。门口HR的任务是「确认出席名单，统计本月非因公离岗总时长」。没有人说话，哀乐在循环播放。
悼词由产品线副总裁来念。他走上台的时候，陈默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他的头顶——也没有金色，他今天的任务是白色的：「代表公司沉痛悼念孙磊同志，传达管理层的慰问与关怀。」他没有用话筒。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大厅里显得很干。
“孙磊同志，是我司优秀的员工，是同事们信赖的战友。他加入公司多年，参与了十三个重要项目的交付。他工作认真负责，任劳任怨……”
陈默听着这些词，忽然想起孙磊加班时戴耳机听的白噪音。那是海浪的声音。有一次凌晨两点，陈默忍不住探过头去，说你耳朵不疼吗。孙磊摘下耳机，眼眶下面挂着两团乌青，但他还在笑：不听会睡着，干不完活。你忙完了？“快了，有个数据跑完了就走”。孙磊说“那一起吃个夜宵？“陈默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进度条，百分之六十七——“你先走吧，我这个还得一会儿“。孙磊迷糊地继续说道：”没事，我也有个方案要改完“
那天陈默的数据跑到百分之九十六的时候报错了。他没等到夜宵，连夜改了代码。孙磊什么时候走的，他不知道。
第二天，孙磊的位置是空的。第三天也是。第四天，HR来了，收走了他桌上那个搪瓷杯——里面塞满了速溶咖啡的包装袋。后来陈默才从别人的闲聊里拼凑出事情的全貌：孙磊那天凌晨三点到家，五点被胸口疼醒，七点女朋友打急救电话，八点人没了。心源性猝死。三十二岁。
追悼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陈默注意到一个细节。大厅正前方的显示屏上，原本轮播着孙磊的生平照片，突然切入了一个界面。那是公司内部任务系统的界面——他们应该是直接连了殡仪馆的投影仪。画面上弹出了一行字。是孙磊死前最后一个任务的完成记录：「于凌晨三时前，完成Q3汇报材料的最终修订」。陈默盯着那行字，心里想的是——他真的是在凌晨三点改完的PPT。他改完了，打卡下班，回家，然后死了。
哀乐继续。有人开始依次上前鞠躬。陈默跟着队伍往前挪。他在孙磊的遗照前鞠了三个躬。抬头的时候，他看见那行任务记录被工作人员关掉了。屏幕切回照片轮播。
陈默在殡仪馆门口站了一会儿。他的同事们三三两两地散开，有人去停车场，有人去地铁站。他看见孙磊的女朋友站在角落里，被两个HR围着。一个HR在说话，另一个HR在点头。孙磊的女朋友没有表情。她的头顶任务：渡过悲伤时期好工作。她站在那里，她不知道他们头顶的字在说什么，她大概也不关心。
陈默在回公司的地铁上，头顶上出现了任务：「消化同事的死亡，完成500字心得体会。」陈默盯着那行字。他想起在追悼会上，他站在最后一排，看见孙磊死前的最后一个任务。他想起孙磊的搪瓷杯。他想起那天凌晨两点海浪的白噪音。他想起他说“没事，我还有个方案要改完”——那是孙磊对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他在手机上打开备忘录。
光标在空白页上闪了大概有五分钟。他打了“心得体会”四个字，删掉。打了“孙磊”，删掉。打了“我的同事”，删掉。他盯着那个空白的输入框。地铁在隧道里穿行，车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飞。他想起有一次和孙磊在茶水间碰到，孙磊正在往搪瓷杯里倒第四包速溶咖啡。陈默说，你少喝点。孙磊说，今天的评审会要开到晚上十点。陈默说，评审会不是下午就结束了吗。孙磊说，李总监说结束之后还要过一遍排期。陈默没再说什么。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走了。
他当时应该说点什么的。他当时至少应该说“你这样会死的”。但他没有。因为他自己也在加班。因为他也收到了那封“今晚排期评审”的邮件，他也知道，这是孙磊在阿呸AI里的日常。
陈默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
他想说点什么。他的嘴张了一下，然后闭上了。他不知道该对谁说。地铁窗外的隧道灯一盏一盏往后飞。他头顶那行白色的字纹丝不动，像一条他甩不掉的影子。
地铁报站，他该下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