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绝境中的稻草
深夜十一点,海市第三人民医院的肿瘤科病房里,汪越就坐在病床边的塑料凳子上,一坐就是三个小时。他背挺得笔直,不是不累,是压根不敢松劲,只要稍微一松懈,浑身的疲惫就会像潮水一样,直接把他淹了。
病床上躺着的是养母李秀兰,她闭着眼,眉头却拧得死死的,就算睡着了,钻心的疼也没放过她,时不时身子还会轻轻抽一下。
病房里静得吓人,除了隔壁床老人偶尔咳两声,就只剩窗外城市的霓虹光,透过百叶窗缝,在墙上晃出乱七八糟的影子。满屋子都是消毒水味,浓得散不开,这一个月来,这味道早就钻进汪越的衣服里、骨子里,成了他最熟悉的气息。
突然,手机亮了。
不是电话,全是短信,一条接一条,跟催命似的。
“【海市银行】尊敬的客户,您尾号3478的信用卡最低还款已逾期,三日内务必还清,不然影响个人征信……”
“【海市第三人民医院】患者李秀兰,住院号20240517,账户余额不足,明天中午12点前,必须补缴三万两千七百块,逾期就停后续治疗。”
汪越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眼睛干得发疼。三万二,他卡里就剩八百七十三块五毛,信用卡早就刷爆了,亲戚朋友能借的全借遍了,现在同学群里他一说话,所有人都装死。公司破产欠的一百多万债,压得他喘不过气,母亲的病,更是一座更重的山,直接把他压到了谷底。
他今年才二十六,看着却跟三十五六差不多。天天熬夜、心里熬愁,眼袋青黑,下巴上的胡茬没功夫刮,头发乱糟糟的,身上那件灰色连帽卫衣,洗得发白,袖口都起了球。可就在半年前,他还是一家互联网公司的项目主管,穿得干干净净,工资不低,对未来满是盼头。
谁能想到,行业寒冬一来,老板卷钱跑了,公司直接垮了。他因为是项目负责人,签过担保文件,硬生生背了一百多万外债。紧接着,养母又查出晚期胰腺癌,命运就像故意跟他作对,坏事一桩接一桩,没个头。
汪越轻轻握住母亲的手,那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因为常年输液,全是针眼和淤青,皮肤薄得跟纸一样,底下的血管看得清清楚楚。李秀兰不是他亲妈,却是这世上唯一给他家的人。二十年前那个雨夜,六岁的他缩在福利院门口,是这个女人蹲下来,擦干净他脸上的雨水和眼泪,温柔地说:“孩子,跟阿姨回家。”
如今,这个家,快要散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不是催债的。
汪越点开一看,是平时逛的“都市怪谈研究所”论坛,来了条陌生私信。他没事就刷这个论坛,看些灵异故事解压,这是他唯一不用花钱的乐子。
发信人是一串乱码,标题就一句话:凶宅试睡,一夜五千,现金结账,敢来吗?
下面附了个地址,在城西老工业区西边的郊野,还有个电话号码。
五千块,一夜!
汪越心脏猛地一跳。他太缺钱了,医院的缴费通知就像架在脖子上的刀,明天中午之前,凑不齐三万二,母亲的治疗就断了。五千块虽说不够,但至少能缓几天,能让他再想想别的办法。
可凶宅试睡,这活儿能好干吗?
他听过这行当,有些房子不干净,卖不掉也租不出去,业主就花钱雇人住一晚,用阳气冲晦气,或是验证房子有没有问题。报酬是高,可论坛里也常说,有的试睡员进去就没出来,要么出来就疯了。
理智告诉他不能去,可一抬头,看见母亲睡梦中疼得抽搐的嘴角,床头柜上那瓶贵得吓人、只能勉强止疼的药,那点理智瞬间就被绝望压没了。
他深吸一口气,手有点抖,还是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有人接,那头是个沙哑的男声,背景静得离谱,还有点空落落的回音。
“喂?”
“我看到论坛私信了,凶宅试睡,一夜五千,是真的吗?”汪越努力压着声音,不让自己显得太慌。
“地址收到了?”对方没废话,直接问。
“收到了,可我得知道……”
“没什么好知道的。”对方直接打断他,语气冷得很,“胆子大就来,别多问,进去待到天亮,出来就拿钱,现金。就这么简单。”
“那房子……是不是有问题?”汪越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冷笑了一声:“没问题能花五千雇人?想赚钱就别啰嗦,怕了就别来,今晚十二点前到地址门口,有人等你,过时不候。”
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听着耳边的忙音,汪越手心全是汗。他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二十,从医院打车去城西郊野,最少要四十分钟,没时间犹豫了。
他轻轻松开母亲的手,帮她掖好被角,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妈,我出去办点事,一早就回来,你好好睡。”
母亲没醒,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汪越站起身,坐得太久,眼前一黑,赶紧扶住床沿。他最后看了一眼母亲,转身走出病房。走廊的灯惨白惨白的,照在他没血色的脸上,值班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同情,可更多的是见多了生老病死的麻木。
快步走出住院楼,深夜的冷风灌进卫衣里,汪越打了个寒颤。医院门口停着出租车,他拉开车门,报了那个地址。
司机大叔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城西老工业区再往西?那地方快到邻市了,荒得要命,大半夜去那儿干啥?”
“有点急事。”汪越含糊应付,眼睛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
司机没再多问,踩紧了油门。车子越开越偏,高楼大厦变成了破旧的老厂房,再往后就是荒地,路灯越来越少,越来越暗,仿佛慢慢脱离了热闹的城市,空气里都飘着铁锈和尘土的味道。
四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一片漆黑的路边,前面只剩一条土路,车子开不进去了。
“就到这儿了,前面车没法走。”司机指了指土路,“你确定是这儿?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太偏了。”
“嗯,就是这儿,谢谢。”汪越付了钱,下车关门。
出租车一刻没停,掉头就走,尾灯很快消失在黑暗里,就剩汪越一个人站在荒郊野外。冷风呼呼刮着,带着野草和泥土的湿气,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阴冷,往骨头缝里钻。天上乌云厚得很,月亮偶尔露个边,根本照不清路。
汪越打开手机手电筒,微弱的光刺破黑暗,他咬咬牙,顺着土路往前走。土路坑坑洼洼,两边长着半人高的荒草,被风吹得沙沙响,好像草里藏着什么东西。
走了十来分钟,前面出现一座老宅院,围墙老高,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露出暗红色的砖,是民国时候的老房子,门楼歪歪扭扭,两扇厚重的木门关得严严实实,门上的铜环锈得不成样子。
整座宅子黑灯瞎火,一点光都没有,就像一头趴在黑暗里的野兽,等着他送上门。
汪越走到门口,手电照了照门楣,原先的匾额早就没了,只剩几个钉痕。他刚要抬手敲门,旁边阴影里突然传来一声:“来了?”
汪越吓了一跳,赶紧把手电转过去,只见门边蹲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正抽烟,火星子一闪一闪的。
“你是……老K?”汪越试探着问。
男人站起身,走进光亮里,四十多岁,长相普通,可眼神沉得吓人,跟两口深井似的,没一点情绪。他上下扫了汪越一遍,盯着他苍白的脸和单薄的衣服,嘴角扯了扯,不知道是嘲讽还是别的意思。
“钱呢?”汪越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干。
老K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个牛皮信封,在他眼前晃了晃,又塞了回去:“天亮出来,钱就是你的。进去之前,把这个签了。”
说着递过来一张纸和一支笔,汪越借着手机光一看,是份免责协议,大概意思就是,自愿进去试睡,不管出什么事,受伤、发疯、失踪甚至死了,都跟业主、中间人没关系,自己担着,还要签名按手印。
这哪是协议,分明就是卖身契。
汪越手指攥得发白,他清楚,签了这个字,今晚的命就全靠自己了。五千块,换一夜平安,或是换一条命。
可他没得选,病床上的母亲,医院的缴费单,卡里那点可怜的钱,都逼着他必须签。
他拿起笔,飞快写下自己的名字,按上鲜红的手印,那红色在手电光下,看着跟血一样刺眼。
老K收起协议,面无表情,又掏出两样东西,一把满是划痕的旧黄铜钥匙,还有个砖头似的老式对讲机:“钥匙开门,对讲机拿着,频道调好了,有事理论上能喊我,但最好别乱按。”
他顿了顿,盯着汪越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透着一股诡异:“记住三条规矩,第一,进去了,天亮前绝对不能出来;第二,屋里东西随便看,别弄坏;第三,千万别去三楼东头的房间。”
汪越心里一紧:“为什么?那房间里有什么?”
老K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笑容在昏暗光里看着特别吓人:“别问,记住就行,尤其是,别回应它的呼唤。”
说完,老K转身就走,很快就消失在土路的黑暗里,跟从没出现过一样。
荒野里又只剩汪越一个人,对着这座死气沉沉、透着不祥的老宅。风更冷了,他浑身起满鸡皮疙瘩,握紧手里的钥匙和对讲机,金属的凉意扎得手心疼。
五千块,一夜,母亲的医药费。
汪越看着那两扇厚重的木门,深吸一口气,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锁开了,声音在寂静的荒野里格外清楚。
他用力推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就像沉睡的怪物被吵醒了,满肚子怨气。一股霉味、灰尘味,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手电光照进去,是个空旷的门厅,铺着旧地砖,光线照到的地方,全是积灰的家具,墙上挂着模糊的画像,再往里,就是深不见底的黑。
汪越一只脚在门外,一只脚在门内。门外是荒凉但踏实的现实,门内是未知的、吓人的黑暗。
他回头看了眼来时的路,全是黑的,没有一点回头路。
没有选择了。
汪越吸了一口满是霉味的空气,迈步走了进去。
他刚踏进去,身后的木门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慢慢的、没一点声音,关上了。
“砰。”
一声轻响,彻底把他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
手电光成了这黑暗里唯一的亮,光柱一扫,满是飞舞的灰尘。汪越站在门厅中央,能清楚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跟打鼓一样响。
就在这时,手里的对讲机突然发出“滋滋”的电流声,老K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好像从很远的地方来,又好像就在耳边:
“记住……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别去三楼东头的房间……”
电流声越来越大,里面还夹杂着一堆人小声嘀咕的声音,模糊不清,听得人头皮发麻。
紧接着,那声音一字一顿,冷得刺骨:
“尤其是,别回应它的呼唤。”
滋滋——
对讲机彻底没了声音。
汪越站在原地,手电光微微发抖,照着前面黑洞洞的走廊入口。
黑暗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