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的手指停在书脊上,那本《小王子》的封面已经有些泛黄,边角微微卷起。
她本来只是趁着周末回父母家,顺便收拾一下高中时代的旧物,没想到从一摞《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的夹缝里,把它抽了出来。
她愣了几秒,才想起来这是林屿送给她的。
高二那年秋天,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课间。林屿刚从足球场跑回来,额头上还挂着汗,校服外套搭在肩上,经过她座位的时候,随手把这本书搁在她摊开的英语卷子上。
“给你的,”他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食堂的菜不错,“我觉得挺好看的。”
苏晚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已经转身走了,跟后排的男生勾肩搭背地讨论着刚才那脚射门的角度。
她低下头看了看那本书,封面上站着一个金发的小人。她没翻开,把它塞进了桌肚最里面。那时候她的英语阅读总是丢分,物理的选择题也错得离谱,她没时间看闲书。
林屿大概也不怎么看书。苏晚想,他可能只是路过书店觉得封面好看,顺手买下来的。
后来有一天,晚自习前的休息时间,林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旁边,斜靠在她同桌的空椅子上,忽然问了一句:“苏晚,你知道视觉暂留现象吗?”
她正埋头改一道错题,笔没停,头也没抬:“不知道。”
“就是人眼看到的东西,在视网膜上会停留零点一秒左右,所以一张一张的图片连起来——”
“林屿,”她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下,“你有时间还是好好学习吧。”
那句话她记得很清楚。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而是因为他当时的表情。
林屿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一下,说“行”,起身走了。
他走的时候,苏晚的嘴角弯了弯。她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也许是因为他那样一个大大咧咧的人,居然会来问她什么“视觉暂留”,太好笑了。
但她不敢多想。
那种感觉对她来说太过灼热了,像夏天午后窗外的太阳,看一眼就觉得刺眼。而她的成绩单上,红色的分数像是一道一道的警示灯,提醒她不该在这个时候想这些。
她把那个笑压下去,继续改错题。
林屿后来还是踢他的足球,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在球场上跟人发脾气的次数多了起来。有一次因为一个界外球的判罚,他差点跟对面班的男生打起来,被体育老师拉开的。
苏晚远远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他偏航,她也偏航了。
她的成绩下滑了。
起初只是月考掉了五个名次,她告诉自己没关系,下次追回来。可期中考试又掉了七个。她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盯着宿舍上铺的床板,脑子里一片空白。白天上课的时候,老师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地传进来。
她想集中注意力,可做不到。
有一天下午,走廊里忽然一阵喧哗,陈东的大嗓门隔着半个教室都听得清清楚楚:“卧槽,林屿今天跟那个谁一起骑车来的,你们看见没?”
班上的人呼啦啦涌出去看,走廊的栏杆边趴了一排脑袋。
苏晚本来不想动,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也站了起来。
她走到门口,隔着人群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楼下,林屿正从车棚的方向走过来,旁边确实走着一个女生,不紧不慢的,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苏晚不认识那个女生,大概是别的班的。
她转身回到座位上,趴下来,把脸埋进胳膊里。
心里像是堵了一团东西。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也不愿意去想那是什么感觉。她想,可能是中午吃多了。
过了几天,课间的时候,苏晚还在试着让自己尽力专心学习,旁边有几个女生在轻松地聊天,林屿忽然出现在女生们旁边,他就那么自然地加入了进来,像是路过顺便聊两句。王悦问他最近怎么老往这边跑,他说“路过啊”。
聊着聊着,他忽然问:“你们有没有看过那个小品?赵本山和宋丹丹的。”
王悦摇头。
林屿清了清嗓子,捏着嗓子模仿起来:“来到你门前,请你睁开眼,看我多可怜——”
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像是故意模仿赵本山的调子:“我这张旧船票,还能否登上你的客船。”
王悦和其他几个女生笑得前仰后合,说他怎么这么搞笑。
苏晚听到了。
她用手挡住了脸,手指撑在额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她的嘴角还是弯了,不受控制地弯了。她把那个弧度藏得很好,谁也看不见。
可是她心里清楚。
她完了。
她开始刻意躲着他。课间他要是出现在附近,她就低头看书;放学她掐着点走,避免在楼梯口碰到;食堂里远远看见他的背影,她会绕到另一条队伍去排。
不是不想见他。是太想了,所以才要躲。
后来她渐渐发现自己不对劲。早上醒来的时候,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要从床上坐起来需要花费很大的力气。上课的时候,老师讲的东西一个字都进不去,她盯着黑板,觉得那些粉笔字在游动。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流眼泪,没有原因,就是眼泪自己掉下来。
她想,她大概是生病了。
可那时候没有人告诉她这是什么病。她只知道自己的成绩从年级前一百掉到了三百名开外,班主任找她谈过话,她妈在电话里问她是不是不用心了。
她说没有,可能是压力有点大。
从那以后,林屿再也没有在她旁边跟别人聊天玩笑。
后来就高考了。再后来就毕业了。
苏晚考得不好,但也不算太差,去了省外一所普通的大学。她没问别人考到哪里,也没有加班级群。高中的事情像是一页翻过去的书,她告诉自己该忘了。
大学四年,她和林屿没有见过面,也没有过任何联系。
有一年寒假回家,她在超市碰见了王悦。两个人站在货架旁边聊了一会儿,王悦说起班里的八卦,随口提了一句:“对了,林屿家里给他安排了XX学院你知道吗?他好像学的是金融。”
苏晚“哦”了一声,说挺好的。
那天晚上她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还在,像是一颗没有取出来的小石子,平时感觉不到,可一旦碰到了,就硌得生疼。
大学毕业那年,高中班长组织了一场聚会。
苏晚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去了。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去,也许是因为想证明些什么,也许只是因为那天晚上她没有别的安排。
聚会在学校旁边的一家饭店,包厢里坐了三桌。苏晚进门的时候,王悦朝她招手,她快步走过去坐下,然后才敢把视线往周围扫了一圈。
林屿坐在另一桌。
他变了。
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就是不一样了。他稍微有些发福,下巴的线条不像高中时那样棱角分明。他穿着一件深色的polo衫,跟旁边的人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偶尔点一下头。
苏晚看着他,忽然想起高二那年秋天,他从足球场跑回来,额头上挂着汗,把一本书随手搁在她的卷子上。
那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旁边的同学在聊天,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她耳朵里。
“……林屿还有陈东是不是都已经结婚了?”
“对啊,好像都是家里安排的,大学的时候就订婚了,毕业就办了。他们家里都挺有钱的,都是要早点结婚然后继承家业。”
“林屿老婆~哎,你们还记得吗?高中的时候他俩一起骑车上过学,动静挺大的,当时还是陈东让咱们出去看的呢。后来陈东不知道跟他说了什么,他俩就没再一起上过学,也没再联系。”
“再后来就是大学快毕业了,他家里催得紧,正好那会儿他们又联系上,就顺理成章结婚了。”
苏晚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很久也没尝出味道。
心里那颗小石子硌得更深了。
后来大家开始喝酒,有人提议每个人都说说高中最难忘的事。轮到林屿的时候,他想了想,笑着说:“最难忘啊,可能是那次差点跟人打架,被体育老师拉开了。”
大家都笑了。
苏晚没有笑。她也不知道他说的那个“人”,跟她有没有关系。
聚会结束的时候,大家在饭店门口告别。苏晚站在人群的边缘,看见林屿跟几个男生拍了拍肩膀,然后朝停车场的方向走。
他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像是下意识地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十来个人,隔着七八年的时间,他们的目光碰了一下。
林屿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她也点了一下。然后他转身走了。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而现在,这本《小王子》在苏晚的手里,纸张已经泛黄,带着旧书特有的微微的霉味。
她靠在旧书箱旁边,随手翻了几页。
什么也没有。
又翻了几页,还是普通的书页。
她又想起林屿问她的那个问题——视觉暂留现象。
她开始连续地翻动书页,拇指捏着书角,让纸张快速地从指尖滑过。
右下角的位置,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个小人,线条画得很笨拙,歪歪扭扭的,正走向另一个小人。另一个小人的头上画着几根线,大概是头发。
她继续翻。
两个小人之间,一个一个的字浮现出来。
“在。”
“一。”
“起。”
“?”
“在一起?”
苏晚的手指停住了。
书页还在微微颤动。
这些年,她刻意把书藏得很深,刻意不去想心里的那一块,而现在筑起的那堵高墙裂缝,坍塌。
她低下头,两行眼泪无声地滑下来,一颗一颗地砸在泛黄的书页上。
她想起高二那个下午,她对他说,你有时间还是好好学习吧。他失望地离开,而她在他转身之后,嘴角弯起了一个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弧度。
她不敢。
那样的热情对她来说太过灼热,像一团火,她怕靠得太近会被灼伤。而且那时候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有高考,有未来,有父母期待的目光。她以为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
可是后来她的成绩还是下滑了。
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她用了很多年,才自以为把那颗小石子从心里挖出来,假装那里从来没有被硌疼过。
她翻开书的扉页,上面只写了一行字,黑色的水笔,字迹有些潦草,一看就是男生的字。
她以前从来没有翻开过扉页。
上面写着——
“苏晚,我等你,等到你想好的那天。”
落款是高二那年的秋天。
苏晚抱着那本书,在堆满旧物的房间里,哭得像个十七岁的少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