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阶下的杂役房,终年不见天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烂与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那是底层修仙者蝼蚁般命运的具象化。这里是青云宗最肮脏的角落,收容着那些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的废物,以及像沈微这样刚刚被剥夺了资格的可怜虫。
时值深秋,寒风顺着石缝灌进来,吹得破败的门窗哐当作响,像是在为谁唱着挽歌。
沈微蜷缩在角落里那张潮湿发霉的草席上,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了重组,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撕裂般的剧痛。这是白天被外门管事赵虎的狗腿子们打的,断了三根肋骨,废了右手的两根手指。理由是——他偷看了内门的《长春功》。
门外,隐约传来巡夜弟子的脚步声,还有那令人心惊胆战的议论。
“听说了吗?那个叫沈微的疯子,今晚上要被处理掉。”
“啧,自不量力。一个瞎子,还敢觊觎仙法,赵管事没当场打死他算是积德了。”
“可不是嘛,子时在后山茅厕,据说连全尸都不给留。这地方阴气重,死个把杂役跟死条野狗没什么区别。”
脚步声渐远,牢房重归死寂。
沈微没有哭,也没有恨,甚至连恐惧的波澜都没有泛起。他只是安静地坐着,枯槁的手指在身旁的泥土地上摸索,指尖触碰到一枚圆润的物体。那是他唯一的家当——一枚从破旧算盘上脱落的珠子,名为天机珠。
自从半年前那场莫名其妙的高烧烧毁了他的瞳孔,又在刚才那场毒打中被迫开启了脑海深处的某个禁忌开关,他眼中的世界便彻底崩塌,又重组了。
没有了光明,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飘浮的线条、光影和数据流。万物皆有理,万事皆有数。
在他此刻空洞的眼窝深处,一条淡金色的丝线正缠绕在他的魂魄之上。那是他的命。但这条线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枯萎,末端打上了一个猩红刺眼的死结。
【子时三刻,茅厕,溺毙。】
沈微的嘴唇轻轻翕动,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鬓角,那里的头发已经开始大把大把地脱落。以双目失明为代价换来的一卦,代价大得惊人。
“既然要死,那就死得值一点。”
他咬着牙,撑着墙壁站起来。断掉的肋骨刺得他眼前发黑,但他凭借对“线条”的感知,一步步挪出了这间囚笼。他没有逃跑,而是拖着那条断腿,逆着人流,向着宗门后山那座最偏僻、最恶臭的茅房走去。
那是赵虎特意选的行刑之地。
夜色如墨,山道崎岖。沈微走得极慢,但他能听到周围的一切。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远处灵兽的嘶吼,以及……藏在阴影里的呼吸声。
他知道,杀手不止一个,但孙癞子是主力。
沈微趴在茅坑隔间里,屏住呼吸,像一具死尸。时间在流逝,他虽然看不见,却能听到两种心跳声。一个是他自己的,咚、咚、咚,沉稳有力,却透着一股衰败腐朽的气息。另一个,是属于杀手的。
心率:一百一十。灵气波动:练气三层。重心分布:偏左。发力习惯:右撇子。破绽坐标:腋下三寸,膻中穴。
沈微在脑海里迅速构建出了对方的立体模型。这是他在黑暗中唯一的乐趣——拆解。
脚步声近了。带着浓烈的酒气和毫不掩饰的杀意。
“哟,瞎子,躲这儿来了?”孙癞子提着剔骨刀,一脸戏谑地走进来。他并没有急着动手,而是解开了裤腰带,准备先方便,“临死前送你一程,也算老子仁至义尽了。”
在沈微的感知中,这是一个变数。按照原本的剧本,孙癞子应该直接一刀抹脖子。但此刻,孙癞子选择了放水,选择了轻敌。
“这就是你的死因。”
沈微动了。他没有攻击孙癞子,而是猛地将手中的天机珠弹射而出。
“震卦·惊百里!”
那枚算盘珠子没有打人,而是精准地撞击在茅厕腐朽木柱的特定纹理节点上。在沈微的眼中,那根木柱的内部结构如同一张精密的工程图,他算准了木纹的共振频率。
嗡——!
一股无形的震动波瞬间扩散。就像蝴蝶扇动翅膀引起飓风,这一撞,直接引爆了孙癞子脚下木板的结构死穴。
“咔嚓!”
木板断裂。
“啊——!”
孙癞子猝不及防,整个人带着排泄物栽进了粪坑。惊恐和秽物灌入口鼻,他刚想催动灵气飞起,沈微的第二道推演已经降临。
“心率一百四十,肾上腺素激增,灵气逆行冲脉,膻中穴空虚,零点零一秒。”
沈微的声音冰冷无情,如同宣判。他随手抓起脚边的半截烂木棍,对着虚空狠狠一捅。
并没有触碰到实体,但在沈微的感知里,那根棍子已经精准地捅进了孙癞子的胸口——那个因为惊慌而出现瞬间空虚的破绽。
“噗——”
孙癞子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胸口。那里没有伤口,但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爆了。鲜血混着秽物涌出,他抽搐了两下,便沉了下去。
寂静。
沈微瘫坐在地,大口喘息。巨大的反噬瞬间袭来,他感到全身血液逆流,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折寿十年。”
他苦笑一声,摸索着爬出茅厕。月光惨白,洒在他苍白的脸上,原本乌黑的鬓角,此刻竟已染上了三分霜白。
他赢了这一局,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赵虎肯定还安排了后手,宗门也绝不会容忍一个能“算死”人的瞎子存在。
沈微扶着墙,一步一个血印,走向宗门大比的报名处。既然你们都想让我死,那我就算尽这天下,也要算出一条活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