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盯着屏幕上的代码,眼睛干涩得像糊了一层砂纸。
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02:47。办公室里只剩下他头顶那排灯管还在亮着,惨白的光照得人脸色发青。工位上的咖啡杯已经摞了三个,最上面那个底子还挂着一圈褐色的渍,冷透了。
鼠标滚轮又往下滑了两页。
后台崩了。
不是他写的模块崩了,是陈博远那个组负责的接口崩了。但陈博远上周刚升了技术总监,是老板面前的红人。这种凌晨两点的锅,自然甩到了他头上。
“林远,你辛苦盯一下,明早九点之前必须上线。”
钉钉消息还挂着,发信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
三十七岁了。
他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脑子里闪过这个数字,心里泛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三十七岁,在这个行业里已经算老人了。新来的应届生管他叫“林哥”,敬的是他的工龄,不是他的代码。
他这双手写了十八年代码,从Windows XP写到云原生架构,到头来还是个高级螺丝钉。
拧得比别人快一点,仅此而已。
胸口突然闷了一下。
那种闷不是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堵。他停下来,靠在椅背上,想缓一缓。视野边缘有点发黑,像是老电视信号不好时的雪花点,慢慢往中间蔓延。
林远伸手去拿杯子,手指还没碰到杯壁,胸口猛地一绞。
疼。
不是普通的疼,像是有人把手伸进他胸腔里,攥住心脏狠狠拧了一把。他整个人弯下腰,额头磕在键盘上,敲出一串乱码。
呼吸。
他告诉自己呼吸。
可是身体不听使唤了。
视野里的雪花点越来越密,最后变成一片昏暗。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先是快得像擂鼓,然后越来越慢,越来越散。
最后那几下,轻得像要断掉的线。
四周安静下来。
他飘在一种奇怪的虚空里,没有身体,没有温度,只有一个念头在意识深处浮上来——
累。
真他妈的累。
2009年毕业进的第一家公司,住在回龙观的地下室,工资三千五,天天加班到凌晨,觉得自己在改变世界。后来跳了三次槽,工资翻了十倍,房子买在燕郊,月供一万二,每天通勤单程两个小时。
然后是裁员。
去年那波优化,他侥幸留下来了。留下来的代价是更长的工时、更短的deadline、和那些永远接不完的锅。前妻带着女儿走得时候,他只请了半天假。下午又回到工位上,改了一个订单模块的bug。
三十七年。
他活了三十七年,最后的画面不是什么高光时刻,是凌晨两点的办公室,是三个空咖啡杯,是一条别人甩过来的锅。
如果能重来一次。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扎进他正在消散的意识里。
如果能重来一次——
我不会再这么活了。
虚空中忽然裂开一道缝。
不是视觉上的缝,是一种感觉——像是有人把时间本身撕开了一个口子。他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拽进去,穿过无数光和碎片,耳边全是尖锐的轰鸣。
然后,安静了。
蝉鸣。
首先是蝉鸣,一声接一声地灌进耳朵里,噪得人心烦。然后是热,那种没有空调的夏天才有的热,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林远猛地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面发黄的墙。
墙皮有些地方翘起来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墙角贴着一张海报,是迈克尔·乔丹抓着篮球飞身扣篮的画面,海报边缘已经起了卷。窗户是老式的推拉窗,玻璃外面糊着纱窗,纱窗上趴着一只灰扑扑的知了,正扯着嗓子叫。
他躺在一张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条毛巾被。
毛巾被。
他有多少年没见过毛巾被了?
心跳还在狂跳,胸口却已经不疼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不是那双敲了十八年代码、指节有些变形的手。这双手很年轻,皮肤光滑,指节分明,手背上还有一道浅得几乎看不清的疤。
那是他十三岁时爬树摔的。
林远僵住了。
脑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重启,记忆和现实搅成一锅粥,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他认得这间屋子,这是他老家的卧室,小时候住了十八年的地方。可是他应该在BJ,应该在工位上,应该在——
应该已经死了。
那种心脏被绞碎的感觉还在,深刻得像烙在骨头上的印记。
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中气十足:“小远!几点了还睡!通知书到了!你陈阿姨刚打电话,说邮递员在学校门口等半天了!”
通知书。
林远的呼吸停了一拍。
“听到了没有!赶紧起来!人家邮递员等着呢,你磨蹭啥!”
是母亲的声音。年轻的母亲的声音。她还在。林远鼻子猛地一酸,眼眶就热了。前世母亲在他三十岁那年走的,脑溢血,走得很突然,他从BJ赶回去的时候人已经没了。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知、知道了!”
他开口,声音是哑的。
十八岁的声音。
他掀开毛巾被,光脚踩在地上。地板是水泥抹的,凉丝丝的触感从脚底传上来,真实得不像话。
书桌上有个小闹钟,钟面上印着“上海牌”,指针指向下午两点二十。闹钟旁边摞着几本书——《高中物理总复习》《数学模拟卷》《英语阅读理解一百篇》。书的封面卷了边,里面夹着各色便签。
都是他看过的书。
十八年前看过的书。
他的手在发抖。翻到那本英语阅读理解的时候,扉页上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圆珠笔字——“一定要考上清华计算机系!林远加油!”
是他自己的字迹。
十七八岁时写的。
林远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本书,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悲伤,也不是狂喜,是一种从丹田深处涌上来的、麻酥酥的震颤。前世的疲惫、憋屈、不甘,还有最后那一刻胸腔被攥住的疼,全在这一瞬间涌上来。
然后,被一个新的认知压了下去。
他还活着。
他回到了十八岁。
蝉还在叫。夏天的热浪从纱窗外一阵一阵地涌进来,裹挟着楼下街坊炒菜的油烟味和远处小孩拍皮球的声音。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吵得要命。
却是他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林远!你再不下来我拿棍子上去了!”
楼下母亲的声音再次炸开,带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利索劲儿。
林远抹了一把脸,深深吸了口气,走到窗边推开窗。热浪扑面而来,刺眼的阳光让他眯起眼睛。
他看见了楼下那棵老槐树,看见了对面粮油店门口堆着的米袋子,看见更远处镇中学的楼顶,红旗在风里扑啦啦地响。
1998年的夏天。
一切还没开始,一切都来得及。
他攥紧了窗框,指节泛白。
上辈子当够了螺丝钉,这辈子——
他要做执棋的人。

